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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避风港 很勇敢 ...

  •   十一月底的南城,冷空气彻底占领了这座城市。

      江无虞的生活正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改变。如果让高二三班的同学来总结,他们大概会说:“那个转学生,好像终于长出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他依然不爱说话,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缩在角落,仿佛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偶尔有人向他借支笔或者问个英语题,他虽然还是会紧张,但至少能顺畅地回答出来,不会再把头埋得像只鸵鸟。

      他依然穿着长袖,但有时候在美术社画画,沾了满手的颜料,他会把袖子往上卷两截,露出一小段苍白且瘦得过分的手腕。陆逾白坐在旁边看他的时候,目光会扫过他手臂上那些已经淡化成浅白色的旧疤,但从来没问过一句。

      陆逾白比谁都清楚,有些伤疤不能轻易去碰,得等他自己愿意敞开心扉。

      这段时间,江无虞跟陆逾白之间的默契变得越来越深。早上一起吃早饭,中午陆逾白会准时出现在他桌前把人拽去食堂。下午要是没课,两人就窝在美术社的画室里,陆逾白写他的竞赛题,江无虞画他的画,互不打扰却又出奇地和谐。

      这种日子过得太安稳,安稳到江无虞几乎快要忘了,自己的过去并没有彻底放过他。

      变故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没有课,但陆逾白被学校叫去参加物理竞赛的加训。江无虞一个人留在了美术社。学姐前两天给了他一把备用钥匙,说画室周末不锁门,他随时可以去练笔。

      画室里很安静。江无虞坐在画架前,正对着一幅半成的静物素描修光影。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画纸沙沙作响。

      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江无虞,你学姐说你在这儿。”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

      江无虞的笔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了一道突兀的黑线。

      他浑身僵硬地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一种过分周到的笑意。整个人往那一站,就像是某种精心包装的昂贵商品,但眼底那股子黏腻的打量却让人极度不舒服。

      贺洲。以前在那个地下室里,除了那个人之外,最常出现在江无虞噩梦里的一张脸。

      “别怕啊,我又不吃人。”贺洲笑了笑,反手把画室的门推上,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我还以为你离开那儿之后过得有多好,就这条件?窝在这种破画室里画画?”

      江无虞攥着画笔的手开始发紧。身体里的每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熟悉到他几乎能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非就是被抓住头发逼着道歉,或者被按在地上听那些居高临下的嘲讽。

      “我跟你说话呢。”贺洲走到他面前,抬手就要去捏他的下巴,“你跑出来之后,我们找了你很久,你知不知道?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了,把我们当什么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江无虞,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江无虞猛地挥开了他的手。

      这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贺洲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以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可怜居然敢反抗。他脸上的笑意退了下去,眼神沉了沉:“你变了啊,江无虞。跟谁学的这脾气?”

      江无虞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他的手在发抖,呼吸也有些不稳,但脚下没退。他想起陆逾白那天在楼道里把他拉进怀里的温度,想起那副降噪耳机,想起那句“你归我管了”。

      “你……出去。”江无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这是我学校,你出去。”

      “你学校?”贺洲笑了,往前迈了一步,“你以为你换了个学校,就能洗白自己以前干过什么了?你那些照片,那些视频,你想让南城一中的人都看看吗?”

      江无虞脸色煞白,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

      就是这一瞬的沉默,让贺洲觉得他依然和以前一样好拿捏。他往前倾了倾身体,语气变得轻佻:“这样吧,我手头还有点事,你跟我出去一趟,只要今天你乖乖的,以前的事……”

      “江无虞!”

      画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陆逾白站在门口。他穿着外套,背着书包,明显是刚从校外赶回来,额头上还有一层细汗。他的视线在画室里扫了一瞬,看清了贺洲的姿势,以及江无虞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眼底的温度在那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你谁?”贺洲转过头,打量了陆逾白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同学,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陆逾白连搭理都没搭理他。他大步跨进画室,径直走到江无虞身前,把人完完全全挡在了身后。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来这儿干什么?”陆逾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与年龄极其不符的压迫感。

      贺洲本想说点什么撑撑场面,但在一个高中生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直视下,竟有些被镇住了。他尴尬地笑了一声:“我是他的……旧识。路过看看,叙叙旧而已。”

      “旧识?”陆逾白冷笑了一下。他没有再理会贺洲,而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无虞,这人跟你有关系吗?”

      江无虞在他身后揪着手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张了张嘴,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陆逾白收到这个信号,直接转过头,冲着贺洲扬了扬下巴,语气彻底冷了下去:“他说他不认识你,这里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现在,请你离开。”

      “你——”

      “我再说一遍,离开。”陆逾白往前压了一小步,肌肉在衣服下绷紧,像是一头随时会咬人的狼,“或者,我叫学校保安来送你。”

      贺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挡得严严实实的江无虞,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他阴沉着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冷哼一声:“行,有你的。江无虞,我们改天再聊。”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江无虞高高悬着的那口气像是被人拔了塞子,整个人瞬间脱力,顺着画架滑坐到了地上。他满身都是冷汗,那种被黑暗怪物注视的恐惧感还没从他身体里退干净,胃里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干呕了一声。

      陆逾白在他身边蹲下来,没有急着扶他,只是伸手一下一下地替他顺着后背。等他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低声开口:“抱歉,我来晚了。”

      江无虞摇头,眼圈泛着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陆逾白站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视线与坐在地上的江无虞平齐。他看着江无虞苍白的脸,眼底翻涌着一种极深的情绪,但语气依然是克制的,“那个人,你以前认识,对吧?”

      江无虞沉默了很久。

      如果换作以前,他一定会摇头否认,或者编个借口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可当他在那一刻抬起头,对上陆逾白那双满是担忧却没有半分嫌弃的眼睛时,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一直压在心里太沉了,也许可以试着撬开一个缝。

      “他姓贺。”江无虞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要把每个字从嗓子眼里拽出来,“以前,在那个地方,他不是主导的人,但他经常来。他喜欢看着别人被……被折磨。有时候,他也会亲自动手。”

      说到这里,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像是在哭:“那天他们打我的时候,他在旁边拍照。我不求他,他就一直让人打。后来我逃出来了,换了名字,换了地方,我以为……我以为他们找不到了。”

      陆逾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他放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泛白。

      等江无虞说完,画室里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

      良久,陆逾白才开口:“那你现在,还怕他吗?”

      江无虞埋在膝盖里没抬头,过了几秒,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怕就对了。”陆逾白说。

      江无虞愣愣地抬起头。

      “因为被欺负过,所以才会怕。这是人的本能,证明你是个正常人。”陆逾白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但江无虞,你给我记住了——你刚才推开他了。你以前不敢,但你刚才推了。”

      江无虞怔在原地。他自己甚至都没意识到那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既然你第一次推开了他,就会有第二次。”陆逾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用什么力气,却像是一下子把某种力量传递了过来,“至于那些人……”

      陆逾白没有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笑。但那个笑,跟他平时对着江无虞的温和完全不一样。像是一把被藏得很好的刀,终于弹出了半寸刃。

      ---

      那天下午,陆逾白没有让江无虞一个人回去。

      他跟江无虞一起走回那个租住的小区,看着他进了单元门,才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还特意用手机拍下了停在小区门口的一辆形迹可疑的面包车的车牌号。

      江无虞回到屋里,缩在床角坐了很久。他以为自己会做一晚上的噩梦,但奇怪的是,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可能是因为白天说出来了,那些被黑暗包裹的秘密终于被人分担了一半,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轻了许多。

      然而,陆逾白却没有闲着。

      他回家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开了电脑。他有个初中同学,家里有点背景,现在在隔壁职高上学,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陆逾白打了个电话过去,声音很平:“帮我查个人,叫贺洲。二十来岁,平时不干正事,可能跟一些非法团伙有勾连。我要知道他的底细。”

      对方愣了愣:“你查他干嘛?这人不干净。”

      “我知道他不干净。”陆逾白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得让人觉得有点脊背发凉,“他今天来我学校,吓唬我同桌。你帮我查,算我欠你个人情。”

      第二天早上。

      江无虞到教室的时候,陆逾白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照例拿着一瓶热牛奶。看到江无虞进来,他笑着招了招手:“早。”

      江无虞走过去坐下,接过牛奶,刚准备喝,忽然发现陆逾白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的。

      “你手怎么了?”江无虞皱了皱眉。

      “啊,这个。”陆逾白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昨晚锻炼,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

      江无虞看着那道红痕,总觉得哪里不对,但陆逾白已经转过去拿课本了,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把笔记本翻开,开始写昨天落下的课堂笔记。

      写着写着,旁边传来陆逾白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江无虞。”

      “嗯?”

      “那个贺洲,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江无虞写字的手停住了。他偏头看陆逾白,陆逾白正用笔尖戳着课本上的一道题,连头都没抬。

      “你……做了什么?”江无虞的声音有些犹豫。

      “没做什么。”陆逾白随手翻了一页书,语气轻飘飘的,“就是让他知道,有些人的墙角不能随便挖。他有他的软肋,我有我的办法。大人嘛,有时候比小孩还好对付。”

      江无虞盯着他看了半天,没说话,但攥着牛奶瓶的手渐渐收紧了。他知道陆逾白肯定背着他做了什么,而且不是小事。但陆逾白不说,他也就没再问。只是那瓶温热的牛奶,喝进嘴里的时候,感觉好像更甜了一点。

      ---

      周末,江无虞收到了陆逾白的消息。

      “出来,带你去个地方。”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了南城西区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里。书店的角落放着一张巨大的长桌,旁边立着几块画板,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学生在安静地画画。

      “这是我一个学长开的店,平时没人来的时候,就把这儿当画室用。”陆逾白把江无虞推到一块画板前,顺手替他削了一支铅笔,递过去,“比学校美术社安静,也没人打扰。你以后不想在学校待着,就来这儿。”

      江无虞接过铅笔,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纸,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不是那个阴暗的出租屋,也不是学校那个被人忽视的角落。

      “陆逾白。”江无虞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江无虞问得很认真,眼底没有自卑,只是单纯地好奇。

      陆逾白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他歪着头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吧。”

      江无虞握着铅笔,低头在纸上画了第一笔。这次,他画的不是街景,也不是背影,而是一个书店的角落,和坐在角落旁边,笑得像一轮太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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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