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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避风港 雨天的回音 ...
十月中旬,南城的秋天终于不再端着架子,气温骤降,连着下了好几场冷雨。
江无虞向来怕冷。这种冷仿佛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尤其是腰侧和后背上那些已经愈合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像是里面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游走,隐隐作痛。但他依然固执地穿着那件大一号的秋季校服,里面还套了一件打底的长袖,拉链拉到最顶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周四下午,南城一中举办秋季运动会。
这是全校最热闹的日子,操场上搭起了红色的遮阳棚,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陆逾白报了两个项目,一百米和跳高。
“你真不跟我去检录处?”陆逾白站在操场边,脱了最外面的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运动短袖。他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低头看江无虞。
江无虞坐在看台最高处的台阶上,抱着两人的书包,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你。”
陆逾白也没勉强,把一瓶没开封的水塞进他怀里:“行,那我去了。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太阳大就撑伞,包里有一把。”
江无虞点了点头,看着陆逾白像一阵风一样跑下台阶,混进了一群同样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堆里。
广播里很快传来男子百米预赛开始的指令。
发令枪响。江无虞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白色的身影。陆逾白跑得极快,黑发被风向后吹起,在红色的跑道上简直像是一道闪电。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江无虞虽然没出声,但攥着矿泉水瓶的手不知不觉收紧了。
小组第一,毫无悬念。
等到陆逾白去参加跳高比赛的时候,江无虞觉得有些内急,便提着两人的书包,顺着看台后方的通道往洗手间走。
洗手间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尽头,靠近一个半封闭的天井。江无虞上完洗手间出来,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旁边楼梯间里传来一阵抱怨声。
“烦死了,凭什么这种阴雨天还要被拉去当苦力搬器材?那些体育生自己没长手吗?”
“别抱怨了,赶紧搬完赶紧走。哎,你慢点,这破箱子怎么这么重……”
江无虞下意识地往墙边让了让,想等他们过去。但他刚靠到墙边,那两个男生的肩膀就擦过了一个装着铁饼和标枪的沉重木箱,箱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哎哎哎——闪开!”
木箱猛地倾斜,沉重的金属器材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尖锐的刮擦声。
“刺啦——!”
那一瞬间,江无虞的耳边仿佛凭空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声音被他的大脑无限放大,扭曲成了一种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生锈的刀片狠狠刮过骨头,又像是某种冰冷的铁器在水泥地上拖拽。那种声音曾经伴随着无休止的虐打和折磨,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江无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了。
他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但他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觉得周围的天花板在旋转,空气变得粘稠,像是要把他闷死。
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他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那几个砸了东西的男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想过来扶他:“喂,同学,你没事吧?砸到你了?”
那个男生刚伸出手。
“别碰我!”江无虞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顺着墙壁滑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极度防备的姿势。
“别过来……好疼……求求你……别打我……”他开始语无伦次地呢喃,意识已经彻底被拉回了那些暗无天日的记忆中,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像是一片风中枯萎的树叶。
“这……这怎么回事啊?快去叫老师!”男生们被吓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几乎是撞开了走廊的大门,狂奔过来。
“江无虞!”
陆逾白连气都没喘匀,他刚跳完高,听别人说这边出了事,连鞋都没顾上换就跑了过来。当他看清缩在地上、浑身痉挛的江无虞时,陆逾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
他没有一丝犹豫,大步走过去,直接单膝跪在江无虞面前。
“别碰他!”陆逾白转头冲着那几个想帮忙的男生吼了一句,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自己的慌乱,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江无虞的耳朵:“无虞,是我。我是陆逾白。你看,我在这里。”
江无虞没有反应。他疯狂地颤抖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里反复念叨着:“别碰我……好疼……我好害怕……”
听到那几个字,陆逾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开了一道口子。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发出这样绝望的呼救。
他不能让他再伤害自己了。
陆逾白没有再犹豫,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江无虞死死扣在自己头上的手拽了下来。江无虞像只受惊的幼兽,本能地挣扎起来,甚至张嘴想要咬人。
陆逾白顺势一把将他整个抱进了怀里,用自己的双臂死死地箍住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低声而坚定地不断重复:“江无虞!听我说,没有坏人!没有刀片的声音!我在你身边,我们在学校,在走廊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这个怀抱很用力,甚至带着些许不容抗拒的强硬,但极其温暖。
江无虞的挣扎越来越弱,呼吸急促得像风箱,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浸湿了陆逾白单薄的运动短袖。
陆逾白就这么抱着他,一只手紧紧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的颈窝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坚定地顺着他的后背。哪怕江无虞的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他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关系了,都过去了。”陆逾白的声音慢慢地变轻、变柔,像是某种安抚的咒语,“别怕,我护着你。没有人能再让你疼了。”
两人在冷冰冰的走廊地板上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江无虞的呼吸终于从窒息般的急促,一点点平复成破碎的抽噎。他的身体还在抖,但不再是那种完全失控的痉挛,只是脱力般地靠着陆逾白。
陆逾白慢慢松开手臂,视线和他平齐。江无虞的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像是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陆逾白没有说任何安慰的废话,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脱下自己的运动外套,把江无虞因为挣扎而扯开拉链的校服裹紧,然后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能站起来吗?”
江无虞看着那只手,过了好半天,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那只温热的掌心。
陆逾白一用力,直接把他半拉半扶地带了起来。
那几个惹祸的男生还站在旁边,陆逾白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那种极度的寒意让几个人浑身一哆嗦。
“嘴巴闭严一点。传出去,我会找你们算账。”
陆逾白没有带他回操场,也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带着他去了办公楼旁边的一个废弃杂物间。
他找了个干净的椅子,把江无虞按在上面,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小包湿巾,蹲下身,一点一点擦拭江无虞脸上的冷汗和泪水。
江无虞木然地任由他擦,眼神终于慢慢聚焦,落在了陆逾白满是汗迹和关切的脸庞上。
他忽然觉得很丢人,很狼狈。
“我……对不起。”江无虞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破损的风箱。
“道什么歉?”陆逾白把脏了的湿巾扔掉,抬头看他,“你生病了,只是生病了。生病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江无虞低下头,双手用力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陆逾白站起身,并没有马上拉他离开,而是靠着旁边的桌子,安静地陪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刚才,是不是那个声音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江无虞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以为陆逾白会被吓跑,毕竟这样的自己,就像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
但他没有否认,只是闭上眼睛,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陆逾白的声音很平稳,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廉价的同情,“我知道了。我不问,你也不用说。”
他走到江无虞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江无虞,你记着,”陆逾白的语气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郑重其事,“你以前受过的痛,我不会让它再发生一次。以前没人保护你,但现在,你归我管了。所以以后再遇到这种让你觉得害怕的事情,不用自己憋着,喊我。我就算在考试,也会跑过来。”
江无虞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他这次没有低头掩饰,只是静静地看着陆逾白。
那是他人生十七年来,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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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走廊上的失控之后,江无虞做好了被疏远、被觉得“怪胎”的准备。他内心最深处的、最破碎不堪的一面被陆逾白看到了,换作别人,早就避之不及了。
可是第二天早上,陆逾白依然准时出现在教室,桌角上依然放着热气腾腾的早点。
唯一不同的是,陆逾白带来了一副白色的无线降噪耳机。
“以后觉得吵,或者又听到什么不想听的声音,就戴上。”陆逾白把耳机塞到他手里,脸上依旧是那个漫不经心的笑,“里面我让人存了白噪音。雨声,或者海浪声,你随便听。”
江无虞捏着那副耳机,喉咙有些发酸。他以为他会问自己一句“你为什么会这样”,但陆逾白什么都没问,就这么自然而然地,给他递上了一块最坚实的盾牌。
“陆逾白。”江无虞叫了他一声。
“嗯?”陆逾白转过头。
“谢谢。”江无虞声音很小,但眼睛却很亮。
陆逾白笑出了声,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行了,别老是一副要哭的样子,你可是年级前五十的人了,稍微拿出点学霸的底气来行不行?”
江无虞被他揉乱了头发,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极淡的笑,伸手拍开了他的手:“别弄,乱了。”
陆逾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行,不弄了,吃东西。今天买的是牛肉饼,赶紧趁热吃。”
那天中午,江无虞在走廊上碰到了那几个昨天在杂物间旁边的男生。那几个男生看到他,远远地就绕道走了,连大气都没敢出。
江无虞摸了摸兜里那副耳机,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很快就到了十一月中旬的校园艺术节。
作为美术社的新人,江无虞被学姐强制要求交了一幅作品参加社团的展览。他画了三天的晚自习,画了一幅很安静的风景画:雨后的学校天台,阳光穿透云层,地面上的水坑倒映着远处的屋檐,有几只飞鸟正振翅穿云。
画没有署名,只有角落里极小的两个字:无虞。
艺术节那天,参展作品被摆在教学楼一楼的展厅里,长廊上挂满了画作。
江无虞原本不想去看,他怕自己的画被淹没在一众高手的作品里,显得很滑稽。但陆逾白硬是把他拽到了展厅。
“躲什么,画得那么好,还怕看?”陆逾白不由分说地拉着他挤进人群。
当江无虞站在自己的画面前时,他愣住了。
画的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此画已预定,展后请作者联系我。——陆逾白。”
江无虞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旁边的人:“你干什么?”
“预定啊。”陆逾白双手插兜,理直气壮地说,“我看着挺喜欢的,想买。作者开个价?”
江无虞又气又好笑:“你疯了?这画又不值钱。”
“谁说它不值钱?”陆逾白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些,“这画里有光。江无虞,你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江无虞怔住了。他看着画面上那片雨后的阳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在想……雨过天晴。”
陆逾白看着他的侧脸,笑了:“那就对了。这幅画里,有你需要的东西。我想把它买下来,留个纪念,算是你第一次画里有光。”
江无虞抿着唇,过了很久,才很轻地说:“……送你吧。”
“不行。”陆逾白摇了摇头,“我要付钱。而且,我还得提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
“下次,把那两辆自行车加进去。”
江无虞偏头看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
陆逾白指了指画上那片空荡荡的巷口:“你那天在我画室里画的那张速写,我已经看过了。那张街景里有两辆自行车。这张画里没有。”
江无虞哑然,随后忍不住笑了一下:“原来你偷看我的画。”
“我可没偷看,它就摆在桌上。”陆逾白辩解了一句,随即放轻了声音,“改天,你把这幅画改一改,把自行车加上去。然后签上你的名字,再送我。”
江无虞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顶开了压在上面的沉重石块,终于迎向了阳光。
他重重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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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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