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港》余归月

2、避风港 他的边界

　　南城一中的早晨总是伴随着各种嘈杂的声音。走廊里拖拽椅子的刺耳声、后排男生咬着包子含糊不清的闲聊声，还有早读课上此起彼伏的背诵声。

　　江无虞站在教室门口，脚步有了片刻的停滞。

　　他的肩头还披着那件男生的校服外套。衣服很大，几乎能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袖口长出很大一截，带着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和某种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昨晚后巷的混乱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这件外套已经穿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想扯下外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从旁边斜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动作。

　　“别脱，今天降温。”陆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连头都没抬，手里翻着一本单词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江无虞僵了一下，慢慢把手收了回去，默默坐进自己的座位。他的视线扫过桌面——不出所料，又是一瓶温热的纯牛奶，旁边还放着一个三明治。

　　“食堂排队的人太多，顺手买的。”陆逾白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吃吧。”

　　江无虞咬了一口三明治，嘴里嚼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陆逾白好看的下颌线上。他不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顺手”，他只是不敢去深究这份无缘无故的善意。他习惯了被当成麻烦，习惯了被厌恶，突然被人这么妥帖地照顾，他只觉得自己像个偷了别人东西的小偷，随时会被收走。

　　早读课的后半段，教室里飘起了若有若无的窃窃私语。

　　“那不是陆逾白的校服吗？”
　　“天呐，他昨晚到底跟那个转学生去哪了？”
　　“陆逾白疯了吧，堂堂年级第一，跑来跟这种阴沉的怪胎混在一起……”

　　江无虞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些声音虽然小，却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他耳朵里。他握着笔的手一点点收紧，脊背变得僵硬，那种被人当成异类围观的感觉，让他胃里隐隐泛起恶心。

　　第一节是英语课。Ms. Chen喜欢让学生分角色朗读课文，她推了推眼镜，视线在座位表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江无虞，你来读第二段。”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排。

　　江无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死死捏着课本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是不会读，他甚至能一眼看出那段课文里的生词发音，但在全班面前发出声音，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种感觉让他喉咙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卡在那里。

　　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江无虞？”Ms. Chen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一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陆逾白忽然举起了手，声音清朗地打破了僵局：“老师，这段课文涉及被动语态，我正好有些疑问，能不能让我替江无虞读这一段，顺便讲解一下？”

　　Ms. Chen愣了一下，看了陆逾白一眼，点了点头：“行，那你来。”

　　江无虞慢慢坐了回去，手心全是冷汗。他低着头，用课本挡住自己的脸，耳边是陆逾白流利优美的英语发音，心里却像打翻了调料瓶，酸涩得厉害。

　　下课后，江无虞终于忍不住了。他趴在桌上，用校服袖子把自己整个脑袋蒙起来，声音闷在臂弯里，很轻也很闷：“你……以后别管我了。”

　　陆逾白正在写题的手一顿，偏头看他：“怎么，觉得我可怜你？”

　　江无虞没说话，但他微微缩起的肩膀默认了这个答案。

　　陆逾白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妥协：“江无虞，你想多了。给你东西你就吃，我乐意。你别一天到晚觉得欠我什么，行不行？”

　　江无虞眼眶有些发酸，没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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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江无虞的身体原因，他早在转学时就报备过免体，被特许在教室里休息。

　　他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拥有一小段不被打扰的安静时光，却没想到麻烦会主动找上门。

　　因为大半的学生都在操场上，教室里空荡荡的。江无虞原本想去洗手间，刚走到楼道拐角，就被几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就是昨天在后巷里找茬的刺头，赵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堵死了江无虞所有退路。

　　“哟，这不是那个抱上大腿的哑巴吗？”赵睿嗤笑一声，“陆逾白今天怎么没跟着你啊？也是，人家年级第一，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伺候你这种丧门星。你算老几啊？”

　　江无虞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冰凉的瓷砖墙壁。他低着头，没说话，手指紧紧攥着校服的下摆。

　　赵睿见他不吭声，胆子更大了些，猛地伸手推了他的肩膀一把：“我跟你说话呢，装什么哑巴？你这衣服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着，那只手就朝着江无虞的领口抓了过来。

　　“别碰我！”江无虞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惊恐，他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整个人像是被拉回了某个深渊，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预料中的拉扯并没有落下。

　　“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一个冷得能掉冰渣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陆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那里，他大概是刚打完球回来，额头还有汗，衣服都没换，大步跨下楼梯，一把攥住了赵睿的手腕。

　　微微用力。

　　赵睿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被迫松开了手，脸色变得很难看：“陆逾白，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陆逾白将他狠狠一甩，顺势挡在了江无虞身前。他比赵睿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再说最后一次，他是我同桌。你动他，就是动我。”

　　那股属于少年人的凛冽压迫感，逼得赵睿连退了两步，最终只能憋屈地骂了一句，带着人灰溜溜地下了楼。

　　楼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江无虞靠在墙上，只觉得双腿发软，呼吸急促。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些陈旧的恐惧感还没有完全退去，整个人还在微微发着抖。

　　陆逾白转过身，看到他的脸色，眉头狠狠地拧了起来。

　　但他没有立刻靠近，也没有像哄小孩子那样去拍他，而是停在了一步之外，声音放得很低、很平缓：“江无虞，看着我。”

　　江无虞浑身一颤，抬起满是惊惧的眼睛看向他。

　　“这里学校。你看，有光，有窗户。”陆逾白指了指旁边的走廊，“没人能在这里动你。我在呢。”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镇定作用，像是在波涛汹涌的黑暗里抛下了一个锚。江无虞盯着他的眼睛，过了好半晌，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只是眼圈还是红得厉害。

　　“你……为什么……”江无虞声音沙哑，眼泪没有掉下来，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没有为什么。”陆逾白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动作自然而克制，“我刚才去打球，跟朋友打赌赢了，心情好。想请你喝杯热饮，赏个脸吗？”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轻松，轻描淡写地把刚才的冲突带过，没有给江无虞施加任何“被救”的心理负担。

　　江无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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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的社团招新在这一天下午如期举行。操场上喧嚣得像过年，各种横幅和喇叭声交织在一起。

　　江无虞本来打算放学就直接离校，却在书包还没收拾好时，被陆逾□□准拦截了。

　　“走，陪我去逛逛。”陆逾白抓着他的书包带子，语气不容置疑。

　　江无虞被强行拉进了熙熙攘攘的操场，周围的拥挤和喧闹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他紧绷着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

　　“陆逾白！来看看篮球社！”有男生冲他们挥手。

　　“不去。”陆逾白干脆地拒绝，侧了侧身，用肩膀挡开了一个差点撞到江无虞的女生，头也不回地说：“他胆小，别挤他。”

　　江无虞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宽厚的背影，忽然觉得，人声鼎沸的操场，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

　　他们最后停在了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那是美术社的招新点。桌上摆着几张水彩和素描。

　　江无虞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画着几何石膏体的素描上。那张画的光影处理得非常细腻，虽然还不算完美，但透着一股生机。江无虞的瞳孔微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盯着那张画，手指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那是常年握着画笔留下的肌肉记忆。

　　“会画画？”一个短发的学姐从画架后探出头，笑着问。

　　江无虞像是被惊醒一样，迅速收回目光，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

　　“他喜欢。”陆逾白却直接替他答了，伸手将那幅素描拿了起来，塞进江无虞手里，“填个报名表。学姐，加他一个。”

　　“陆逾白……”江无虞想拒绝，他太久没碰过画笔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拥有这些正常人的爱好。

　　“怕什么。”陆逾白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眉宇间，笑得很亮，“画坏了算我的。”

　　江无虞捏着那张轻飘飘的报名表，看着陆逾白替他借来的铅笔和素描纸，心里那块又冷又硬的坚冰，好像终于开始被什么东西慢慢凿开了一个裂缝。

　　有光透了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温暖而干燥的气息。

　　那天晚上，江无虞坐在租住的阴暗出租屋里，在台灯下，握着那支削好的铅笔，在白纸上画下了第一笔。

　　他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肩宽腿长，站在风中。

　　没有名字，但满是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