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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避风港 我叫陆逾白 ...

  •   江无虞已经在这条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顺着没拉严实的校服拉链往里钻。如果是以前,他大概会因为这点温度的变化而本能地发抖,但现在,他只是极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平静地落在南城一中宽阔的操场上。

      塑胶跑道是暗红色的,草坪是修剪得极其整齐的翠绿色。阳光毫无保留地砸下来,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太亮了。亮得让他觉得有些刺眼,甚至有点不真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袖口的缝线,指腹隔着布料,能摸到小臂上那些交错凸起的疤痕。这种感觉其实很割裂——阳光那么暖,可那些刻在骨头里的痛感似乎还带着阴冷的气息,始终盘踞在他身体深处。

      “哎,那个转学生,就坐角落那个,怎么跟个隐形人似的。”
      “谁知道啊,你看他穿的那校服,大夏天的长袖长裤,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该不会是有什么皮肤病吧?”
      “少说两句,人家可能就是社恐。”

      不远处的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走过,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其实字字句句都顺着风飘进了江无虞的耳朵里。

      江无虞连眼皮都没抬。他习惯了。

      转学到南城一中已经半个月了,他像是一个局外人,安静地在这个充满活力的校园里扮演着一团空气。他自己选的座位——高二三班,最后一排最靠里的角落。那个位置不仅隐蔽,而且背后就是墙,不需要担心有人突然从背后靠近。

      只要能让他安安静静地活在这个角落里,别人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都无所谓。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从长椅上站起来回教室,眼前突然晃过一道阴影。

      “砰——”

      一个篮球以极快的速度擦着操场边缘的护栏飞了过来,直直地砸向江无虞坐着的方向。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仿佛被抽干了。

      江无虞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躲,也没有跑。他像是被钉死在了原地,肩膀猛地瑟缩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抱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个极度防备的姿势,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隐约的轰鸣,像某种金属摩擦的尖啸。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视线开始模糊,只能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脸和脖颈。

      预想中的撞击并没有落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和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嘶——我靠,陆哥你没事吧!”有人跑过来大喊。

      江无虞等了足足半分钟,也没有等来拳头或者篮球。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放下手,抬起头,视线撞上了一个宽厚的背影。

      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他面前。黑发,肩宽腿长,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敞着,里面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他刚用后背硬生生地接下了那个砸过来的篮球。

      男生转过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眉眼深邃,下颌线分明。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先是看了江无虞一眼,然后顺手把滚落在地上的篮球捞起来,朝半场那边的人扬了扬下巴:“长没长眼睛?操场这么小还不够你们扔的?”

      “对不住对不住,手滑了!”那边传来道歉声。

      男生没再理会,而是转过身,走到江无虞面前。

      江无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了椅背。他垂下眼,不敢看对方的脸,喉咙发紧,甚至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男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奇怪或者嫌弃的表情,也没有问“你干嘛吓成这样”,他只是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递到江无虞面前。

      “吓到了吧?”男生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语气随意又自然,“那帮人打球没个轻重。别怕,没砸到你。”

      江无虞盯着那包纸巾,没有接,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男生也不觉得尴尬,直接把纸巾塞进江无虞死死抠着膝盖的手里,站直了身体,笑了。

      “我叫陆逾白。高二一班。”

      他说完,也没指望江无虞回答,把球往地上一拍,跑回了球场,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江无虞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包还有点温热的纸巾,看着那个名字叫“陆逾白”的人重新混进人群里,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利落得像一阵风。

      他忽然觉得,那阵风好像短暂地吹进了他这一成不变的角落里。

      ——江无虞,你可以学着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又被他自己狠狠地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把那包纸巾塞进口袋最深处,拉链拉到最顶端,然后站起身,贴着墙根,慢慢地走回了教学楼。

      ---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很吵。

      刚打完球的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回来,水杯放在桌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夹杂着女生们聊八卦的嬉笑声。

      江无虞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书,默默翻开。其实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需要个东西挡一挡这周围热闹的氛围。

      没过两分钟,前排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响。

      江无虞没抬头,只是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然后一个黑影落在他旁边的空位——那是全班唯一一个空座位,之前一直没人坐。

      “又见面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无虞捏着书页的手指猛地一紧。他偏过头,对上了陆逾白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陆逾白把一本物理课本往桌上一丢,把椅子往后一拉,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里,侧过身看着江无虞,像是在看一个新奇物种:“原来你是三班的。我叫陆逾白,一班那个,跟老师申请调班了。以后我坐你旁边,多多关照啊。”

      周围原本还在吵闹的几个同学纷纷扭过头,一脸见鬼的表情。一班那是火箭班,全校尖子生扎堆的地方,陆逾白作为年级常驻第一,脑子被门夹了才跑来三班当同桌。

      江无虞也愣了。他看着陆逾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叫什么?”陆逾白好像完全感觉不到气氛的尴尬,从桌上拿起自己的笔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江无虞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陆逾白笔袋上的一只毛绒小狗挂件上。过了好几秒,他才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回答:“……江无虞。”

      “无虞?”陆逾白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评价,“好名字。”

      江无虞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名字被人夸过。

      陆逾白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没拆封的纯牛奶,随手放在江无虞的桌角上:“给。刚打完球,多买了一瓶,喝不完。”

      说完,他就翻开书,一副“我要学习了没事别烦我”的架势。

      那瓶牛奶放在江无虞的桌角,在满是黑白试卷的桌面上显得格外突兀。江无虞盯着那瓶奶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开始低头写题的陆逾白,最终还是没伸手去拿。

      他怕这只是一时兴起,也怕自己拿习惯了,以后就再也放不下了。

      ---

      第二天。

      江无虞到教室的时候,陆逾白已经坐在那里了。他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嘴里叼着一根笔,看到江无虞来,抬起手挥了挥:“早啊。”

      江无虞小声“嗯”了一下,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桌面上,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和一杯豆浆。

      江无虞僵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陆逾白。

      “顺路买的。”陆逾白头也没抬,单词书翻了一页,“这家包子不错,尝尝。”

      连着一个星期,江无虞每天到教室,桌上都会变着法地出现早餐。有时候是包子豆浆,有时候是三明治,还有时候是热牛奶。陆逾白每次的理由都很随意:“买多了”、“顺路”、“老板打折”。

      江无虞不是傻子。他知道这不可能是“顺路”。但他没有拒绝的权利,或者说,他不敢拒绝。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男生长跑,女生自由活动。

      江无虞因为身体原因,早就跟老师报备过免体。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同学奔跑。陆逾白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黑发吹起来,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

      跑完测试,陆逾白喘着气走过来,直接在江无虞旁边的看台上坐下来,仰头灌了半瓶水。

      “你不热吗?”陆逾白偏头看他,目光落在江无虞严严实实的校服外套上。今天气温三十度,连他穿短袖都汗湿了,江无虞却连拉链都没解开。

      江无虞下意识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声音闷闷的:“不热。”

      陆逾白没再追问。他只是把水拧好,然后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行吧,你觉得舒服就行。”

      江无虞微微侧目。他其实很怕别人用“你为什么不脱外套”这种问题来逼他。那种追问就像是在一层一层剥他的伤口,逼他去解释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回想的过去。

      而陆逾白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他好像看得出边界在哪里,从不去越界。

      ---

      变故发生在一个晚自习。

      放学后已经快十点了,教学楼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江无虞向来习惯等人走光再走,今天也不例外。他背着书包,沿着教学楼的阴影处往校门口走。

      走到后巷,前面突然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三班的那个‘幽灵’吗?”

      江无虞脚步一顿,抬头看了一眼。是隔壁班的几个刺头,平时就喜欢欺负人。

      他低下头,想绕道走。其中一个人伸手推了他一把,把他逼退到墙边。

      “听说你不爱说话啊?怎么,哑巴了?”那个人笑嘻嘻地伸出手,就要去扯江无虞的衣领。

      “别碰我。”江无虞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哎哟,还炸毛了。”几个人笑起来,伸手就要掀他的校服袖子,“天天捂这么严实,让我们看看里面藏什么了呗?”

      江无虞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缩。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那些熟悉的恐惧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跑。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了那个要掀衣服的男生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手不想要了可以直说。”陆逾白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

      他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还穿着校服,却透着一股完全不符合平时阳光形象的煞气。陆逾白用力一甩,直接把那个男生甩得踉跄了好几步,然后跨步挡在江无虞面前,把江无虞整个遮在自己的阴影里。

      “陆逾白?”那几个刺头认出他,有点怂了,“别多管闲事,教训教训他而已。”

      “他是我同桌。”陆逾白微微偏头,视线扫过那几个人,“你动他一个试试。”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脚步声远去。

      江无虞靠在墙上,脸色惨白,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被拉入了一个黑洞,眼前都看不清东西。

      “江无虞。”陆逾白转过身,看到他的状态,脸色变了。

      他没有急着伸手去拉他,而是先放轻了声音,试探性地说:“我是陆逾白,你看看我。”

      江无虞的眼睛是涣散的,显然已经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嘴里喃喃着什么。

      陆逾白凑近了才听清,他在用气声含混地重复:“……好痛……”

      那一刻,陆逾白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不知道江无虞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一个正常人在感到恐惧的时候,不会本能地喊痛。

      “江无虞,别怕。”陆逾白没有再迟疑,他蹲下身,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轻轻披在江无虞肩上,把他抖得厉害的身体严实地裹住。

      带着体温的外套和清爽的洗衣粉味道将江无虞包裹住,隔绝了外面的凉意。

      江无虞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陆逾白。

      “你现在在学校,后巷,很安全。”陆逾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而稳,“没人能伤害你,我保证。”

      江无虞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一点,涣散的目光慢慢找到了焦点。

      陆逾白看到他终于缓过来了,才松了口气。他伸出手,没有去拉江无虞,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还能走吗?不能走的话,我借你个肩膀。”

      江无虞看着他,半天没动。然后,他很轻很慢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陆逾白的掌心里。

      那只手冰凉彻骨,但陆逾白的手心很热。

      陆逾白收拢手指,把他稳稳地握住了。

      ---

      第二天,江无虞破天荒地迟到了。

      他进教室的时候,脸色还是有点苍白。陆逾白已经坐在位置上了,看到他来,眼睛一亮,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早。今天食堂的包子卖完了,给你买了三明治,凑合吃。”

      桌角上,除了三明治和热牛奶,还多了一小盒不知从哪买来的草莓。

      江无虞坐下,看着桌上的东西,许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陆逾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客气什么。”

      窗外阳光正好。江无虞拉开窗帘,让阳光落了满桌。他低头,把三明治的包装袋拆开,咬了一口。

      火腿鸡蛋三明治,微热,刚刚好。

      他忽然觉得,如果这是个梦,或许不用醒也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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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完结啦,预收一下下本开的书 古言:《重生后大师兄总在护着我》 现言:《逐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