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风港》余归月

11、避风港 无虞无忧（

　　六月的南城，蝉鸣声开始变得不知疲倦。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刚刚结束了高考，整个校园仿佛在一夜之间完成了一次交接仪式。高二三班的教室外，挂上了“准高三”的倒计时牌，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

　　但这股紧张感，似乎完全没能沾染到教室最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江无虞，你画完了没啊？这周末美术社的毕业展就要交了。”前桌的男生回过头，顺手拿了一支江无虞桌上的铅笔，语气熟稔得很。

　　江无虞正在草稿纸上勾一条流畅的曲线，头也没抬：“昨晚就画完了，下午去交。”

　　“牛逼啊江哥，效率真高。”

　　江无虞嘴角带了点笑意，没接话。

　　如果现在有谁把时间倒退回一年前，告诉南城一中的学生，高二三班那个成天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转学生，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绝对没人会信。

　　但事实就是如此。

　　如今的江无虞，个子又抽条长高了一点，虽然依然偏瘦，但不再是那副风吹就倒的虚弱样。他的头发修剪得清爽干净，露出了一双明亮的眼睛。校服的拉链不再总是拉到最顶端，袖口有时也会随意地卷起来，露出小臂上那些已经淡化成浅白色的旧疤。他不再刻意去遮掩了，因为陆逾白跟他说过：“这是你活下来的证据，不丢人。”

　　现在的他，虽然还是不像陆逾白那样走到哪儿都能呼朋唤友，但他有了自己的小圈子。美术社的学姐会拉着他一起讨论新出的画材，前桌的男生会顺理成章地抄他的英语作业，甚至连隔壁班那个被他在巷子里救下来的初中生，也会隔三差五地跑来给他送小零食。

　　他变成了一株终于扎下根、开始向着阳光舒展枝叶的植物。

　　而这一切的中心，永远都站着陆逾白。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老刘前脚刚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沸腾起来。

　　江无虞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刚放在桌上，旁边就递过来一个剥好的橘子。

　　“吃不吃？”陆逾白一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一边含糊地问。

　　江无虞自然地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他转头看着陆逾白，初夏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陆逾白的身上，他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发尾微微有些卷，侧脸的轮廓比刚认识的时候更加硬朗分明。

　　江无虞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是陆逾白替他挡开走廊上的人群，有时候是陆逾白在食堂把自己碗里的肉挑给他，有时候只是在画室里，他抬头看陆逾白一眼，心口就会涌起一股酸酸涨涨的暖意。

　　他以前不懂这种感觉是什么，但现在他懂了。因为他有了足够的底气，去确认自己的心意。

　　周六下午，学校为高三毕业生办的毕业画展在艺术楼开展。

　　江无虞作为高二的骨干，被学姐要求去帮忙布展。他忙了一整个下午，贴标签、调整射灯、挂画，直到傍晚才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

　　陆逾白原本下午要去补习班，但听说他在布展，还是找了个借口溜了。他下午五点才到，走进展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西边的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展厅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江无虞正站在展厅最中央的那幅画前，微微仰着头，正在调整画框的位置。

　　陆逾白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江无虞变了很多。刚认识那会儿，江无虞连抬头看人都不敢，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被踩碎的玻璃娃娃。但现在，他站在阳光下，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专注地看着那幅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稳而安静的力量。

　　“画得真好。”陆逾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江无虞回过头，看到是他，眉眼立刻柔和了下来：“你来了。补习班怎么样？”

　　“翘了。”陆逾白说得理直气壮。

　　“你……”江无虞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却翘了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画前，陆逾白看着那幅色彩明亮的风景画，忽然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江无虞：“等一下，这幅画的名字，叫《无虞》？”

　　江无虞点了点头：“嗯。”

　　陆逾白皱了下眉：“你之前不是说要画一幅画给我吗？怎么把名字抢回去了？”

　　“这幅不一样。”江无虞摇了摇头，指了指画布右下角。陆逾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角落里，除了江无虞的署名之外，还画了两个小小的、并排坐着的剪影。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头顶上画了个圆圆的小太阳，矮的那个旁边画了颗星星。

　　陆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什么啊？我的形象就是个小太阳？”

　　“难道不是吗？”江无虞偏头看他，语气很轻，眼神却很认真。

　　陆逾白被他看得心口一软，抬手揉了一把他柔软的头发：“行吧，太阳就太阳。”

　　江无虞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反而微微偏了偏头，主动蹭了蹭他掌心的温度。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无虞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很快，几乎要撞破肋骨。但他没有退缩，他直视着陆逾白的眼睛，认真地说：“陆逾白，我有话想跟你说。”

　　陆逾白见他突然这么严肃，也收起了嬉笑的表情，看着他：“你说。”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这辈子可能就会烂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江无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我不敢说话，不敢交朋友，不敢做任何事，怕我搞砸了，怕连累别人。我总觉得，像我这种满身是伤的人，活该一辈子活在阴沟里。”

　　陆逾白的眉头皱了起来，想说什么，被江无虞摇了摇头制止了。

　　“你先听我说完。”江无虞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后来我遇见了你。你每天给我带早饭，在我害怕的时候站到我前面，在我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时候，一遍遍告诉我没事的。你让我觉得，我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站在太阳底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陆逾白的眼睛，鼓起最大的勇气，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陆逾白，我好像……不只是把你当同桌了。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单纯的感激，是想跟你天天在一起，想让你每天给我剥橘子，想以后每年的生日和跨年夜，都和你一起过的那种喜欢。”

　　说完之后，江无虞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虽然他知道陆逾白对他很好，但他依然害怕，怕自己越过了这条线，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展厅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砸地的声音。

　　然后，陆逾白忽然伸出手，一把将江无虞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不算轻柔，甚至带着一点惩罚般的用力，陆逾白的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深深叹了口气：“江无虞，你是个傻子吗？”

　　江无虞被他抱得有点懵：“啊？”

　　“我天天给你带早饭，下雨天送你回家，你怕黑我陪着你，你做噩梦我不敢合眼，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陆逾白稍微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语气又气又好笑，“你真以为我闲得慌啊？那是老子喜欢你啊！”

　　江无虞呆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听清楚了没？”陆逾白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忍不住弯起眼睛，笑得格外灿烂。

　　那一瞬间，江无虞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大团棉花糖糊住了，甜得冒泡。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眼圈微微泛红，然后用力地回抱住了陆逾白，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听清楚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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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认关系之后的日子，并没有发生什么轰轰烈烈、翻天覆地的变化，依然是那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日常。

　　但那些日常里，又多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早上到教室，桌上依然有热牛奶和早饭，但陆逾白放下东西后，会顺便捏一下他的手心，然后凑到他耳边飞快地说一句“早安，男朋友”。

　　比如中午在食堂，两人不再是一人一份饭，而是陆逾白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来，江无虞也会把自己不爱吃的胡萝卜偷偷塞进陆逾白碗里，然后无辜地看着他。

　　比如傍晚一起回家的路上，陆逾白可以正大光明地牵着江无虞的手，在江无虞家楼下停一会儿，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在他侧脸亲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好了，晚安，明天见。”

　　江无虞每次都红着耳朵，小声嘟囔一句“你又来”，但从来没把手抽回去过。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所有人都像上紧了的发条。江无虞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加上美术特长，他已经定下了目标院校。陆逾白更不用说，他的志愿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江无虞要去哪座城市，他就考哪座城市。

　　高考那几天，南城的天气出奇地好。

　　江无虞和陆逾白被分在了不同的考点，但每天考试结束后，陆逾白都会准时出现在江无虞的考点门口，手里提着一杯冰奶茶，隔着人群冲他挥手。

　　“考得怎么样？”陆逾白接过他的透明笔袋，顺手把奶茶递过去。

　　“还行。”江无虞吸了一口奶茶，眉眼弯弯。

　　“我也还行。”陆逾白笑了一下，伸手牵住他，两人并肩走在树荫下。

　　出成绩的那天，江无虞和陆逾白一起去了那家旧书店。书店老板娘专门腾了个角落给他们用电脑查分。

　　屏幕上转出成绩的那一刻，江无虞攥紧了鼠标。

　　陆逾白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稳了。”

　　江无虞盯着那个分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陆逾白，笑了。

　　两人填报了同一座城市的大学，虽然不是同一所，但学校只隔了两条街。

　　毕业典礼那天，江无虞站在美术社的画展厅里，看着满墙的作品，心里有些感慨。学姐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江大画家，要毕业了，没什么感想吗？”

　　江无虞看着墙上那幅被他命名为《无虞》的画，摇了摇头，笑得温和：“没什么感想，就是想好好画画，好好过日子。”

　　学姐冲他挤了挤眼：“还有呢？”

　　江无虞顿了顿，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靠在展厅门口、正冲他笑的陆逾白身上。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还有，就是跟一个人一直在一起。”

　　学姐笑着说了声“真受不了你们”，然后转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典礼结束后，江无虞和陆逾白并肩走在南城一中那条熟悉的长廊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走到尽头，江无虞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年前，他失控痛哭的地方。当时他缩在地上，以为自己会彻底烂在这个角落里。而现在，他站在同样的地方，阳光照在他身上，陆逾白站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

　　“在想什么？”陆逾白问。

　　“在想……”江无虞偏过头，冲陆逾白笑了一下，“我很庆幸，那天我撑到了最后。”

　　陆逾白看着他，也笑了。

　　他举起两个人交握的手，在江无虞的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走吧，江无虞。以后的日子，平安无忧，我陪你。”

　　江无虞回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紧了。

　　“好。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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