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久》眠鸥

7、收拢太平镇 回到安

　　回到安平寨的时候秋收已经开始了。孙县尉带人把北边河道卡子修好了，两座木栅栏横在小河两岸，中间留了船道，张顺带着那十几个溃兵白天巡河晚上守卡。赵账房把官仓的粮陆续运回来一部分，沈渡管着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赵小乙带着一帮孩子满寨子跑，帮这家收粮帮那家晒盐，顺便把林昭教他的字教给别的小孩。

　　林昭把团练使的告身文书往寨墙上一贴，底下围了一圈人。刘寨主挤到前面问：“林寨主，团练使是啥官？管啥的？”

　　“管你们。”林昭从寨墙上跳下来，“往后咱们安平寨就是朝廷承认的地方武装了。博州刺史那边正式下文，周边三县的流民、溃兵、小股土匪，都归咱们管。”

　　“那是不是能领饷了？”张顺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

　　“饷没有，粮管够。”林昭冲他喊回去，“你先把河道看好了，回头剿匪的时候我让你打头阵。”

　　张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周围哄笑一阵。

　　当天晚上林昭蹲在寨墙上算账。沈渡拿了一摞纸过来找她：“博州刺史的正式下文到了，附了一份博州东南三县的田亩和人口册子。我看了看，三县加起来不到两千户，好几个村子都跑空了。刺史的意思是让你把这些空村也管起来。”

　　“空村管起来容易，地荒着也是荒着。但人呢？没人种地收什么粮？”

　　“所以要招人。”沈渡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三县交界处有个太平镇，镇上还有百来户人家没跑，周围散着几个小村子。你要是能把太平镇拿下来，往东能控盐场，往南能卡官道，往北能连安平寨。三县的地盘就串起来了。”

　　林昭接过册子看了看地图，拿炭条在太平镇的位置画了个圈。

　　“行，明天去看看。”

　　系统又弹了一行：「进度：约32%。建议宿主尽快将太平镇纳入控制范围，以完成‘建立稳定治理区’节点。」

　　林昭把炭条一扔：“你歇着吧，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太平镇的人开口呢。总不能过去就说‘你们归我管了’吧。”

　　系统没再回话。林昭靠着寨墙坐了一会儿，月亮升上来照着底下几百间草棚和刚收完的粮地。赵小乙在底下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跳下墙头。

　　明天去太平镇，得带上沈渡。这人说话比她好听，碰上不好说话的里正老农，沈渡那张嘴比她好使。
　　太平镇比林昭想的穷。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铺开，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镇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林昭和沈渡进镇的时候，老头们眼皮都没抬，倒是路边一个卖炊饼的妇人多看了他们两眼。

　　里正姓孙，跟孙县尉同姓但没亲戚关系，五十来岁，干瘦干瘦的，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他听林昭报了名号，又看了博州刺史的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从嘴里挤出一句：“林寨主，你这团练使管收粮不？”

　　“不收粮。我自己带人种。”

　　“那管征兵不？”

　　“不征。愿意来的来，不愿意的不勉强。”

　　孙里正把文书还给她，咧嘴笑了：“那行。太平镇没别的要求，就一条——别祸害人。前几个月来了一拨溃兵，把我镇上存粮抢了大半，说是借，借了就没还过。你要能把那帮人挡了，我管你叫爷都行。”

　　“什么样的溃兵？”

　　“三十来号人，领头的姓刘，脸上有块青记。说是从北边打散的官军，我瞅着跟土匪一个样。抢完粮往东边去了，听说占了盐场边上一个废村，隔三差五过来转悠。”

　　林昭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微微点头——盐场边上，那就是吴工头的地盘附近。那帮人堵在盐场和太平镇中间，等于卡了她盐路的脖子。

　　“孙里正，那帮人最近来过没有？”

　　“前五天刚来过一回，扛走我镇上两口袋粟米。我跟他理论，他把我推了个跟头。”孙里正拍了拍腿上的土，“我这把年纪了，打也打不过，告也没处告。博州那边谁管这事？”

　　“现在我管。”林昭站起来，“你帮我画个图，他们占的那个废村在什么位置，有多少人，平时走哪条路过来。”

　　孙里正找了块炭条在石板上画了个简图。废村叫赵家庄，在太平镇往东二十里，靠着盐场北边那条小路上。三十来号人，有刀有枪，领头的姓刘，脸上青记，原来是平卢军一个队正，打散了带着人往南跑，没处去就占了赵家庄。

　　林昭看完图，问沈渡：“你觉得怎么弄？”

　　“能劝降就劝降。这伙人本来是官军，打散了没去处才当土匪。你给他一条路，未必不肯走。”沈渡顿了顿，“但得先打掉他的底气。你带人把他围了，他要么降要么打，三十号人打不过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但不用围。我自己去。”

　　沈渡皱起眉头：“你自己去？”

　　“我去了他伤不着我，你们去了万一他动手你们挡不住。”林昭把孙里正画的图揣兜里，“你回去跟孙县尉说一声，让他带二十个人在赵家庄外围等着，别进去，听见里面动静不对再动。张顺那十几个人跟着我进庄。”

　　孙里正听说她要直接去赵家庄，吓得直摆手：“林寨主你可别想不开，那姓刘的手底下几十号人——”

　　“放心，我命硬。”

　　第二天一早林昭带着张顺那十几号人往赵家庄走。张顺路上一直看她，走了一半终于憋不住：“林寨主，你真不怕？那姓刘的我有耳闻，平卢那边出了名的狠茬子，手底下砍过人不止一个。”

　　“他砍过人，你砍过没有？”

　　张顺噎了一下：“……砍过。”

　　“那你怕什么？”
　　“我砍人的时候人多啊，咱这十几号人冲进去万一被围了——”

　　“谁说冲进去？我是去跟他谈。”林昭转头看了他一眼，“待会儿进了庄子，你带人在门口等着，我自己进去。要是听见里面乒乒乓乓打起来了，你们再进来。要是没动静，我喊你们再进。”

　　张顺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赵家庄是个破落地主院子，围墙塌了一半拿木头扎着，门口蹲着两个拿刀的把门。看见林昭一个人走过来，俩人都愣了。林昭冲他们一拱手：“劳驾通传一声，安平寨林昭来找刘队正谈点事。”

　　一个把门的跑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后面跟着个黑脸汉子，脸上果然有块青记，手里攥着把刀，上下打量林昭：“你就是安平寨那个女的？”

　　“是。”

　　“你一个人来的？”

　　“门外还有十几个人，我让他们等着了。刘队正，我找你谈的是盐路的事。你们占了赵家庄，卡在盐场和太平镇中间，我的盐运不出去，你的弟兄们守着个废村也没吃没喝。不如换个法子。”

　　刘队正眯起眼：“什么法子？”

　　“你们跟我干。我管饭，你们帮我看盐路。赵家庄这个废村你们接着住，但得听我调度。你手底下三十号人，我按安平寨壮丁的规矩分粮，你当队正，管这三十号人。”

　　刘队正沉默了一会儿，把刀往地上一插：“你知道我原来干什么的？”

　　“平卢军的队正，打散了跑出来的。”

　　“我手底下这帮人，有一半是平卢老底子，跟着安禄山从范阳打出来的。后来打散了，官军不要我们，叛军嫌我们跑回来不要我们。你一个安平寨的团练使，敢收我们？”

　　“我管你是谁底下的，能干活就行。”林昭往前走了一步，“刘队正，赵家庄这地方没地没粮，靠抢太平镇过日子，一年半载之后呢？博州那边迟早派兵来清剿，你三十号人挡得住？”

　　刘队正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他伸手把刀拔起来往肩上一扛：“行。但我有个条件——我手底下这帮弟兄，你得管到底。不能哪天嫌我们碍事了就把我们卖了。”

　　“我林昭说话算话。安平寨从去年冬天到现在收了几百号流民，没卖过一个人。”

　　刘队正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都出来吧，别躲了。”

　　院子里稀稀拉拉出来二十来号人，衣裳破烂但手里都攥着家伙。刘队正冲他们一挥手：“以后跟着林寨主干。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