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久》眠鸥

8、郭子仪 林昭冲

　　林昭冲张顺那边招了招手，张顺带着人跑过来，两边人面对面站着，气氛还是有点僵。林昭从赵家庄的破灶房里翻出一口大锅支上，让张顺把带来的粮倒进去煮了一锅稠粥。三十多号人围着锅蹲着喝粥，喝着喝着慢慢有人开口说话，从互相瞪眼变成了互相递碗。

　　林昭蹲在锅边喝粥，系统弹了一行字：「进度：约35%。新增人口：三十三人。控制区域扩展至太平镇及赵家庄。」

　　“知道了。”她心里回了一句，转头看见沈渡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站在院门口看着她，手里还攥着根木棍。

　　“你拿棍子干什么？”

　　沈渡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怕你谈崩了。”

　　林昭笑了一声，把碗里剩的粥一口喝完：“没崩。多了一队人，你回去让赵账房多备一份粮。”

　　沈渡应了。走之前他多看了林昭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安平寨方向去了。

　　林昭把碗放下，站起来冲着蹲了一地的三十几号人喊：“喝完了都站起来，跟我去太平镇。孙里正那边欠着两口袋粟米呢，你们抢的，你们去还。”

　　刘队正嘴里还含着粥，咕哝了一句：“这还没捂热呢就还回去？”

　　“抢来的东西不还，以后怎么跟人做生意？”

　　刘队正把碗一搁，站起来冲他那帮弟兄一挥手：“走，还粮去。”

　　林昭跟在后头往太平镇走，太阳照在土路上，两边地里庄稼已经收了，远处几个农人直起腰来看他们。系统在视野角落里安安静静躺着，进度条往上跳了一格。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青色印记被太阳晒得发烫。从博物馆到现在，从陆泽到安平寨到太平镇，她手下现在管着快七百口子人，一百多条枪，一条盐路，一个官身。离“降低人口损失率”还差得远，但至少博州东南这一片，叛军过不来，土匪待不住，流民有地方去。

　　沈渡走远了又折回来，远远喊了一句：“林寨主，赵小乙让我带话，说他打算盘比张顺快，让你回去考他。”

　　“让他先把字认全了再说！”

　　沈渡笑了笑，转身走了。
　　入秋之前林昭把安平寨到太平镇的路修了一遍。

　　说修路其实是垫土，把坑坑洼洼的官道用碎石和黄土填平，两辆驴车能并排走。刘队正带着他那三十几号人干了半个月，边干边嘟囔：“从军打仗的人来修路，传出去让人笑话。”林昭蹲在路边拿树枝画线，头也没抬：“你以前在平卢军修过路没有？”刘队正想了想：“修过。”“那你嘟囔什么？”“那时候有饷，修路算公差。现在给你干活只管饭。”“你抢太平镇的时候有人给你管饭？”“……没有。”“那不就结了。”

　　刘队正不说话了，闷头又干了两天，把路修完了。

　　路修通之后盐路的效率翻了一倍。吴工头那边盐场产量稳定，林昭让张顺带人从盐场往太平镇运，太平镇设了个中转仓，赵账房派了个徒弟过去管账。渔村的鱼干也从海边经小河运到太平镇，再往安平寨走。沈渡拿算盘拨了一遍，跟林昭说：“太平镇这个中转仓设对了。盐往南走、鱼往西走、粮往东走，三路货在太平镇交汇，光中转费就够养活太平镇那百来户人了。”

　　“孙里正没意见吧？”

　　“他高兴得很。以前太平镇就是个过路的破村子，现在成集市了，隔三差五有人来卖东西，他收地摊税一天能收几十文。”

　　“几十文归他，别眼红。”林昭把沈渡递过来的账本翻了一遍，“但有一笔你记清楚了，太平镇那个仓的钥匙不能只让孙里正管。你派个人过去，跟孙里正一起管。钥匙一把在他手里，一把在咱们手里。”

　　沈渡点头记下了。

　　正说着，赵小乙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纸条：“阿昭姐！北边河道卡子上张顺让人送来的，说有一队人从北边过来，打着官军的旗子，说要见安平寨的主事。”

　　林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张顺的笔迹。她站起来：“多少人？”

　　“二十来个，领头的穿甲胄，骑马的。”

　　林昭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放下笔：“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到了北边河道卡子，果然看见二十几个官军模样的人在河边歇着，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甲胄破了好几处，脸上风尘仆仆，但腰板挺得直。看见林昭过来，站起来拱了拱手：“在下郭子仪麾下、朔方军节度使帐前虞候赵信，奉郭帅之命南下联络河北道各州县，路过贵地讨口水喝。”

　　林昭心里咯噔一下。郭子仪。朔方军。

　　“赵虞候从北边过来？”她面上不动声色，把人往寨子里让，“郭帅现在驻哪里？”

　　“郭帅在常山一带与叛军对峙，派了几路人马南下联络各地。我这一路从定州过来，走了十来天，沿途州县要么跑了要么降了，好不容易在博州听说东南边有个安平寨还挂着朝廷的旗。”赵信接过林昭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林寨主，博州刺史那边路断了，我是从北边绕过来的。你这边有没有多余的粮？郭帅那边缺粮缺得厉害，常山前线几千张嘴等着吃。”

　　林昭没急着答应，先问沈渡：“你怎么看？”

　　沈渡低声说：“郭子仪确实是朔方节度使，今年四月朝廷任命的。赵信这人身份真假难辨，但他说的郭帅在常山一带跟叛军对峙，这个是对得上的。叛军主力南下去打洛阳了，后方就是郭子仪和李光弼在河北牵制。如果真是郭子仪派出来的人，给他粮就是卖给郭子仪一个人情。将来他在河北站稳了，安平寨就有了靠山。”

　　“要是假的呢？”

　　“假的也无非是骗几石粮。二十几个人跑这么远来骗粮，成本太高了，不划算。”

　　林昭想了一下，转头问赵信：“你要多少？”

　　“三百石。”

　　“太多了，我拿不出来。一百石，你带回去应个急。另外我再给你二十车盐，盐比粮好出手，你到了常山那边拿盐换粮，比直接运粮划算。”

　　赵信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一百石粮加二十车盐，林寨主你开什么条件？”

　　“你回去跟郭帅说一声，博州东南这一片有我安平寨替他守着，盐路粮道都通着，他在北边打叛军，南边的事不用操心。另外，将来官军反攻的时候，别把我这块地方算作叛军的地盘就行。”

　　赵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行。我回去一定把话带到。”

　　赵信走了之后沈渡问林昭：“一百石粮加二十车盐，你就换一句话？”

　　“郭子仪要是真能在河北站稳，我这一句话比什么都值钱。他一支令箭下来，博州刺史都得让我三分。”林昭蹲在河边上洗手，“而且我说的是实话。这地方确实是我替他守着，叛军来了我挡，溃兵来了我拦，盐路粮道我维护着。他郭子仪不用派一兵一卒，白得一个后方，这点粮和盐他赚大了。”

　　沈渡想了想，点头：“你这账倒是算得比我还明白。”
　　十月里赵信又来了，这回带了五十多个骑兵，马脖子上挂着铃铛，跑起来叮当响。他给林昭带回来一封信，郭子仪亲笔写的，大意是“安平寨林昭团练使忠义可嘉，所请照准，已咨会博州刺史予以便宜行事之权”。信上盖着朔方军节度使的大印。

　　林昭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沈渡。沈渡看完之后说了句：“这信你收好。郭子仪认了你这个人，往后博州没人敢动你了。”

　　“还有别的吗？”

　　赵信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郭帅说了，你那个团练使只管博州东南三县太小了，让你把博平、聊城、武水这几个县也管起来。兵力上他给你一个合法的名分，编入朔方军后援序列，粮饷他那边拨不出来，但你可以从地方上自筹。”

　　林昭接过纸一看，上面写着“委林昭为博州团练副使兼东南三县都保甲事”。比从五品高了一级，从五品上。

　　“自筹粮饷”四个字她看得清楚。郭子仪一分钱不出，白得一个替他守后方的人，但林昭要的就是这个名分。有了朔方军后援序列的编制，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征粮、练兵、修寨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赵虞候替我谢过郭帅。”林昭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另外你帮我带句话——安平寨现在人多了，盐路粮道往北通到定州这一段，有土匪和溃兵出没。我打算带人往北清一清路，顺便看看北边几个县什么情况。让郭帅那边有个数。”

　　赵信拱了拱手：“话一定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