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粮票 198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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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周守义的生意渐渐好起来。修鞋的人多了，有巷子里的，有外头巷子的，还有过路的人。他一双手一天到晚闲不下来，晚上就着煤油灯，还要赶几双第二天要取的鞋。
那天晌午，来了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拄着一根拐棍，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周守义看了一眼，鞋帮子还好，就是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大娘，修鞋？"
老太太颤巍巍地坐下，把鞋脱下来，递给他："小伙子，你看看，这鞋还能修不？"
周守义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能修。换双底，三毛。"
老太太摸了摸兜，摸了半天，脸有点红："……我，我没带钱。你瞅瞅，我这有半斤粮票，你要不？"
1984年春天，粮票虽然还没废止，但已经不如前些年金贵了。周守义看了一眼老太太手里的粮票，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磨得只剩薄底的布鞋——鞋底磨成这样，怕是走了不少路。
"大娘，粮票我不要。"周守义说，"你坐着，我这就给你修。"
"那咋行？"老太太急了，"你也是做生意的，不能白干。"
"谁说我白干？"周守义笑了，"你这双鞋，我修好之后，你帮我传传名，说巷子尾有个周记修鞋，手艺好。这不就顶了三毛钱了？"
老太太愣了愣，眼泪差点下来："……小伙子，你心真好。"
周守义低下头，手上的活儿没停。他想起自己逃荒路上，有一回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歇脚。一个赶集的老汉路过，给了他半块玉米饼子，说："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块玉米饼子的味道，记得老汉手掌上的老茧。
他没告诉老太太的是，他爹就是饿死在逃荒路上的。那年他十五岁，跟着爹往东走，走到半路，爹走不动了，躺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说："守义，你走吧，别管我。"他不肯走，爹就骂他。骂着骂着，爹的声音就弱了。他守着爹，守到天亮，爹已经凉了。
他一个人把爹埋了，继续往东走。走了三个月，到了清河县。
鞋修好了。老太太穿上，在地上跺了跺脚，连声说："好，好，跟新的一样！"
周守义把她送出门，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兜里摸出那半斤粮票，硬塞进他手里："小伙子，粮票你收着。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在外头，往后用得上。"
周守义看着手里的粮票，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下午，又来了一个修鞋的，是个中年汉子，鞋面开口了，要补。周守义看了说："补鞋面，两毛。"汉子摸了半天兜，摸出一把毛票，数了数，只有一毛五，脸一下红了："师傅，我……我明儿给你送来，行不？"
周守义摆摆手："一毛五就一毛五，先修着。"
汉子走了以后，陈桂兰在杂货店门口看见了，说他："守义，你傻呀？补鞋面两毛，你收一毛五，还搭了线钱。"
"他一看就是下苦力的，鞋都穿成这样了，兜里能有多少钱？"周守义说，"再说了，我那线是旧线，不值钱。"
陈桂兰摇摇头，又叹口气："你呀，就是个实心眼。"
周守义没吭声。他心里有本账——他刚来那会儿，身上只有七块三毛钱，是陈桂兰赊给他一间屋，李贵送他红薯，郑大河请他喝酒。这条巷子的人帮过他，他记在心里。如今他手头宽裕了，能帮人一把是一把。
那双布鞋修好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周守义把鞋放在摊子上，用布盖好，等汉子来取。他想起老太太塞给他的那半斤粮票，想起自己爹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他爹一辈子没穿过一双新鞋。
晚上，他把那张粮票夹进日记本里，在那一页写下：
"1984年3月12日，给一个老大娘修鞋，没收钱。她塞给我半斤粮票。我想起我爹。天暖和了。"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轻轻把本子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