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分钱的烤红薯 巷口烤红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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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姓李，大名李贵，河南人，说话一口豫东腔。他的烤炉是铁皮做的，圆滚滚的，像个大肚子将军，立在巷口一蹲就是十几年。冬天一到，炉子里的炭火通红，红薯的甜香能飘出去半条街。
周守义第一次买他的红薯，是刚住下那几天。天冷，他缩在屋里，闻见巷口的甜香，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掏了五分钱，买了一个最小的。
李贵把红薯递给他，多看了他一眼："新来的吧？"
"嗯。"
"陕西人？"
"凤翔的。"
"哦——"李贵拖了个长音，点点头，"听口音像。我年轻时在西安待过两年，你们那儿人实诚。"
周守义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溜，但那股子甜糯劲儿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他蹲在炉子边，一边吃一边看李贵翻红薯。
"你这红薯，烤得真香。"周守义说。
"火候。"李贵用铁钩子拨了拨炭火，"红薯这东西，急不得。火大了外头糊里头生，火小了又不甜。得小火慢烤，翻着个儿地转，烤出来的才又面又甜。"
周守义听着，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又说不上来。
从那以后，周守义隔三差五就去李贵那儿买红薯。一来二去，两人熟了。李贵教他认巷子里的人："巷口那家是卖豆腐的，姓张，他家豆腐嫩；巷中那家是修自行车的，姓马，人蔫，但活儿好；巷尾那个大杂院，住着三户人家，都是鞋厂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周守义问。
"我在这儿蹲了十几年了。"李贵说，"这巷子里，谁家添了丁，谁家丢了猫，谁家儿子考上了学，没有我不知道的。我这炉子，是个瞭望台。"
周守义笑了。他忽然觉得，这条巷子跟他想象的不一样——这里的人虽然穷，但日子过得热腾腾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都有自己的盼头。
有一次，周守义修鞋修到天黑，忘了吃饭。李贵隔着巷子喊他："哎，修鞋的，过来！"
周守义过去一看，炉子边搁着一个烤得裂了口子的红薯，金黄的瓤往外冒着热气。李贵说："剩的，卖不出去了，你帮我吃了，省得糟蹋。"
周守义心里明白，这是李贵特意给他留的。他也没客气，拿起来就吃。红薯又甜又面，吃得他心里发软。他掏钱，李贵死活不要："一个红薯，值啥钱？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改天给我修双鞋。"
"行。"周守义说，"你那双鞋呢？"
李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看不出本色的棉鞋，有点不好意思："坏了再说，坏了再说。"
周守义记在心里。第二天收摊后，他专门去李贵家，把那双棉鞋要了来，拆线、换底、重新上掌，修得结结实实，又给他送回炉子边："李大哥，鞋修好了，你试试。"
李贵穿上走了两步，眼睛一亮："哎哟，跟新的一样！"
"三年内不坏。"周守义说。
"你这手艺，真绝了。"李贵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我这炉子里的红薯，你随便吃。"
冬天日头短，天擦黑，巷子里就暗了。周守义收摊后，常去李贵炉子边坐一会儿，俩人一人捧一个红薯，就着炉子的热气说话。李贵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守义，你一个人在外头，得学着疼自己。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手艺是身外的，身子是自己的。"
"嗯。"
"还有，"李贵用铁钩子拨了拨炭火，"这巷子里的人，都是实诚人。你对他们好，他们记着呢。你看老赵家媳妇，前两天还念叨你，说等儿子回来，让他来给你磕个头。"
周守义低下头，没说话。他想起老赵家媳妇那双红了的眼睛，想起自己递出去的三十块钱。三十块钱，够他修一百双鞋了，但他不心疼。他爹在世时说过：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把钱花在人心上，才值当。
从那以后，李贵成了周守义在榆钱巷的第二个朋友。一个修鞋的，一个烤红薯的，一个守着巷子尾，一个守着巷子口，像两棵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慢慢在土里扎下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