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笔生意 巷口杂货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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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平米的小屋确实小，一张单人床，一个煤炉子，再摆下修鞋的家什，人就转不开身了。但周守义很满意——窗户是完整的，门能关严，屋顶不漏雪。他花了一天工夫，把屋子收拾干净，墙上钉了排钉子挂工具，床底下塞了行李，煤炉子擦得锃亮。
陈桂兰说到做到，第二天就送来了三双鞋。一双是她大儿子的球鞋，鞋头开了胶；一双是她二闺女的布鞋，鞋底磨穿了；还有一双是她自己穿的中跟棉鞋，后跟断了一截。
"都在这儿了，"陈桂兰说，"你看能修不？"
周守义接过来，一双一双看。他看鞋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先翻过来看鞋底，再用手捏鞋帮，最后拿小锤子轻轻敲两下，侧着耳朵听。看完三双，他说："都能修。球鞋上胶，两毛；布鞋换底，三毛；棉鞋接后跟，两毛。一共七毛。"
"七毛？"陈桂兰咂了咂嘴，"外面修鞋摊一双也要这个价。"
"手艺不一样。"周守义说，"我修过的鞋，三年内不坏。"
陈桂兰半信半疑："这话可大了。"
周守义没多解释。他搬出小马扎坐下，把棉鞋翻过来，用锥子把断口处起毛的部分刮净，又拿锉刀把断面磨出粗茬，调好胶，一点一点抹上去。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手上的活计又稳又细。左手食指缺了一截，是早年在凤翔给老鞋匠当学徒时，被锥子扎穿后烂掉的。但那只手比谁都能干，捏锥子、拉线、上掌，麻利得很。
陈桂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他修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手艺这么好，咋不找个县城开个铺面？"
"刚来，先攒钱。"周守义说，"等站稳了再说。"
"听你口音，陕西的？"
"凤翔的。"
"家里还有啥人？"
周守义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人了。"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没再往下问。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背井离乡，一身手艺，嘴里说没人了，眼神里却藏着说不完的事。
两双鞋修好，已经过了晌午。周守义把鞋递给她："你试试。"
陈桂兰穿上棉鞋，走了两步，眼睛亮了："哎哟，还真跟新的一样！接得可严实，一点看不出断过！"
"三年内不坏。"周守义重复了一遍。
"行，算你有本事。"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七毛钱，放在他手心里，"这是修鞋钱，你拿着。往后巷子里谁家鞋坏了，我替你张罗张罗。"
周守义看着手心里的七毛钱，愣了半晌。这是他在清河县挣的第一笔钱。两毛钱的手艺钱，搁在老家，够买半斤盐。他捏着那七毛钱，觉得沉甸甸的，比金子还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十五岁那年，老鞋匠魏师傅头一回让他独立修一双鞋，修好了，魏师傅给了他一毛钱。他攥着那一毛钱，在镇上转了三圈，不知道该买什么，最后给娘买了一根头绳。娘接过那根头绳，眼泪汪汪的，扎在头发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挣钱买的。"
如今，爹娘都不在了，没人再等他买头绳了。可这七毛钱，跟他十六年前挣的那一毛钱一样，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热。
"陈婶，"他忽然说，"我有个事想求你。"
"啥事？说。"
"我想……以后这条巷子里，谁家老人腿脚不便、孩子上学的鞋坏了，你跟我说一声，我去修，不收钱。"
陈桂兰愣了一下："你刚来，自己日子还紧巴，充啥大方？"
"我不是大方。"周守义说，"我逃荒这一路，受了太多人的接济。一碗面，半块饼，一个能避风的屋檐，都是人家给的。我没什么能还的，就这一双手。谁对我好，我就记着，逮着机会还回去。"
陈桂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精明的、算计的、抠门的，头一回见这样的——刚在异乡扎下脚，就想着怎么还人情。
"行。"她说，"这话我记下了。往后巷子里谁家鞋坏了，我替你张罗张罗。"
晚上，他坐在煤炉子边，把七毛钱展平，夹进一个旧本子里。本子是路上捡的，纸已经泛黄，前面被人撕掉了几页，剩下一沓白纸。他想了半天，从担子里翻出一截铅笔头，舔了舔笔尖，在头一页上写下：
"1983年11月17日，榆钱巷，修棉鞋一双，收入两毛。天气冷。"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又补了一行："有人给我一碗热汤面，没要钱。我也没要陈婶的鞋钱——不，收了，收了两毛，其余五毛是球鞋和布鞋的。"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往后，攒够了钱，给爹娘修修坟。"
这一夜，屋外风大，屋里炉火正旺。周守义躺在新铺的床上，听着巷子里的狗叫和孩子的笑闹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在这儿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