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83年的冬天 逃荒来的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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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周守义是挑着担子走进榆钱巷的。担子一头是修鞋的家什——小马扎、锥子、钳子、一盒针线，另一头是一床旧被褥，外加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他从陕西凤翔一路往东走，走了一个多月，脚上的千层底磨穿了两个洞，到清河县这天，兜里只剩七块三毛钱。
进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巷口有家杂货店，门板半掩着，透出一团昏黄的灯光。周守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敢进去。他身上的棉袄是灰的，肩头落了一层雪，眉毛上挂着白霜，活像一尊从雪地里长出来的泥人。
"哎，你这人，站门口干啥？"
杂货店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别着两枚钢针，嗓门亮堂。她就是陈桂兰，这条巷子里人人都喊她陈婶。
周守义把担子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大嫂，我想问问，这巷子里有没有空屋子租？"
陈桂兰上下打量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
"从哪儿来？"
"陕西，凤翔。"
"逃荒的？"
周守义没答话，只是低了一下头。这一低头，陈桂兰心里就明白了。1983年，土地刚分到户没几年，关中道上还有不少出来讨生活的人。她叹口气："空屋子没有，倒是巷子尾有间放杂物的六平米小屋，房东是鞋厂的老孙头，月租三块。你要是不嫌弃，我明儿带你去看看。"
"不嫌弃。"周守义说，"三块，我租得起。"
陈桂兰又看他一眼："你还没吃饭吧？"
周守义嘴唇动了动："带了干粮。"
"大冬天的，干粮能顶啥？"陈桂兰转身进了屋，片刻端出一碗热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先吃，住的事儿明儿再说。"
周守义端着碗，手抖了一下。他这一路走过来，讨过饭，睡过桥洞，被狗撵过，也被雨浇过，没人递过他热乎的吃食。他低着头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把碗洗了，搁在柜台角上。
"大嫂，这碗面，我记着。"
陈桂兰摆摆手："一碗面，记啥。你瞅你那担子，是修鞋的？"
"会修鞋。"周守义说，"修鞋、补鞋、钉掌、上鞋底，都会。"
陈桂兰眼睛一亮："那正好。我那口子前年走了，家里仨孩子的鞋没少坏，我正愁没处修。明儿你安顿下来，先给我修一双，钱照给。"
"给啥钱。"周守义说，"大嫂给我一碗面，我修鞋不要钱。"
陈桂兰笑了："行，那咱说好，先住下，活路慢慢找。"
当晚，周守义就在杂货店屋檐下对付了一宿。雪下了一夜，他蜷在担子边，听着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想着明天的小屋，想着三块钱的房租，想着兜里那七块三。他想，只要有一间屋子能遮风挡雨，他周守义就能在这地方扎下根。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是凤翔的老屋，又是那棵老槐树，又是爹娘送他出村时哭红的眼睛。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雪停了，榆钱巷的屋顶上白茫茫一片。
陈桂兰的嗓门从屋里传出来："哎，那谁——起来啦！带你看房子去！"
周守义应了一声，挑起担子，往巷子尾走去。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巷子两边的门都开了，有人端着碗在门口喝粥，有人拿着扫帚扫雪，有人挎着篮子往菜场走。这巷子不大，但人味足，烟火气浓。
他跟在陈桂兰身后，心想：就这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