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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天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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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落冰轴心再往右偏一点!连跳别减速!你现在看起来像笨拙的熊,知道吗!跳起来!”教练拿着动作版站在场外,指点场上的人。
卡佳踩着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她穿着最基础的黑色训练服,右腿膝盖上缠着几道肌效贴,在紧身的训练裤下蹦出明显的轮廓。
每一个高强度的跳跃落冰,膝盖内侧都好像是被钝刀剐擦,在骨缝里狠狠地扎着神经和肉。
卡佳咬紧牙关,有条不紊地呼吸,尽力保持平稳,她并不想让教练发现自己的吃力。她踩着编舞的音乐划过冰场一侧,每一个编排的步法都反复斟酌。
不远处,同队的阿丽娜正在滑一段轻快的小套路。
阿丽娜的动作明显在偷懒,几个周数甚至都没转够,可旁边站着的辅助教练却权当没看见,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笑嘻嘻地给她录影。
两人共享冰场,却是截然不同的处境。
卡佳的编排又急又快,偏偏她是完美主义,硬是忍痛反复滑了四五遍。
直到冰场的休息音乐响起,卡佳才停下来。
彼时她的呼吸急促,雪白的脸染上绯红,却又因疼痛而唇边泛白。
只是没太多人关注,卡佳扶着栏杆,缓慢平息。
阿丽娜优雅地滑到她身边,掏出包里手机,笑意盈盈地撒娇:“好啊,那明天晚上再见。”
挂断电话,阿丽娜顺手拿过一瓶矿泉水,递给一旁发丝凌乱,正扶着挡板缓气的卡佳,弯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朝她笑了一下。
卡佳微微抿唇,客气点头。
她和阿丽娜并不熟稔,或者说,她和所有队友都不熟。
卡佳属于外来人。
这些女孩们是从小到大的伙伴。从小便在这片寒冷的土地深耕花滑,即便不隶属同个俱乐部,彼此之间也会因各类比赛而互相熟知。
而卡佳两年前才孤身来到莫斯科,早已经无法融入。
“卡佳,前天晚上Slava找你聊了什么?”阿丽娜突然搭话。
“Slava?谁?”卡佳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中国人。”
阿丽塔趴在冰场挡板上,精致的指甲在木板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带着好奇,但细听又好像藏着些许别的情绪,“我经常能在饭局上见到他,但是他从来都不主动和女人说话。”
卡佳用毛巾擦去额头的冷汗,捧着水壶抿了一小温水,耸耸肩:“没什么,谈赞助的事情。”
“赞助?”阿丽娜笑了一声,嘴角扬起来:“卡佳,你别开玩笑了。花期只在20岁之前的竞技运动,再怎么出名也就只有几年的风光。有时候性格太坚强,反而走得不远。”
卡佳落寞地垂下眼眸,没有再接话。
阿丽娜将手机塞回手提包里。
卡佳顺着她动作,无意间扫了一眼。
那是最新款的手机,挂着可爱的卡通公仔,椅背上搭着的是价格不菲的名牌鳄鱼手包。
卡佳记得很清楚。
阿丽娜这赛季因为身体和状态的原因,一场像样的国际赛事都没报名参加。
她家境普通,也没有比赛奖金,可是身上的东西却是一件比一件贵重。
卡佳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从何而来,只是偶尔会听别人闲言碎语,谈论阿丽娜和某些赞助商的关系。也许,阿丽娜有着另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休息结束,排练进入后半程。
广播里重新放起自由滑的音乐,曲调由舒缓转入高昂,进入到最复杂的联合旋转。
卡佳踩着外刃进入旋转轴心,速度飞快。然而,就在身体向内倾压的瞬间,膝盖内侧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感。积攒一天的剧痛来得陡峭又凶猛,在高速旋转之中,卡佳猝不及防地泄下力来。整条右腿仿佛都失去知觉,身躯在冰面上剧烈一晃,差些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冰上。
“卡佳!”
教练大惊失色,连忙吹响哨子。
急救人员提着药箱迅速滑过来,按着她的膝盖仔细检查一番,脸色登时严肃。
“膝关节里面的积液不少。”医生抬头,“暂时不建议继续训练,尽快安排做个mri,排查韧带和软骨有没有结构性损伤。”
教练眉头紧锁,有些不解地质问卡佳:“受伤了为什么不说?你是想要透支自己的职业生涯去换钱吗?”
场边的气氛瞬间冷冽,急救人员见状便撤退下去。
教练叹口气,蹲下身来,翻开手中的日程表查看:“商业冰演的首演就在这周末,相关合同都已经签好了。这时候你要我怎么办啊,卡佳?把你换掉,还是让你带伤上场?”
卡佳忍住眼泪,颤抖开口:“我可以做到。”
排练被紧急叫停,卡佳被扶回休息室,抱着膝盖,试图用冰敷快些消肿镇痛。
教练捧着一杯咖啡进来,看卡佳可怜巴巴捧着膝盖的模样,本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长长叹口气,坐在她身边。
“你总是这样。”
卡佳拿冰袋抵着头,没有说话。
“世锦赛之前也是,明明已经疼得走不了路,还要坚持训练。”教练扶上卡佳的肩膀,“卡佳,你已经二十岁,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退役了。但是你的身体条件和技术都很好,下一届冬奥会仍然有希望。你真的打算把接下来的职业生涯,都拿来换这几场冰演吗?”
卡佳眨眨眼,“我也不想这样。”
“那你为什么不肯停下来呢?”
卡佳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冰袋,过了许久才轻声道:“我需要这笔钱。”
教练愣住:“你已经拿到了银牌,三十万卢布的奖金还不够你生活吗?”
卡佳没有再回答。
是的,那笔奖金足够让她过上一段不错的生活。
可是远远不够……
如果还不上钱,那些催债的人不会放过维克多,也不会放过自己。到时候,他们可能会闹到训练馆,毁掉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声,让她的职业生涯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
如果不能趁着世锦赛的热度接下这场冰演,等到下个赛季开始,她未必还能拿到这么好的报酬。
一场冰演25万卢布,三场便是75万,再加上奖金30万,或许还能剩下一点钱。
到那时候,她,卡捷琳娜·维克托罗芙娜·索科洛娃,便能如同她的姓氏那般。
自由自在,没有任何束缚,像苍鹰那般飞翔。
教练见她始终不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卡佳,你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是不是缺钱?你告诉我需要多少,我可以先借给你。”
卡佳动动嘴唇,喉咙里却像是塞了团干涩的海绵,吸满酸水堵得嘴边满是苦涩,叫她发不出声音来。
父亲欠债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害怕把家里的情况告诉教练以后,会影响对方对自己的看法。
更何况,她很快就能从那场混乱中脱身,没有必要把其他人也牵扯进来。
斟酌再三,卡佳轻轻摇头:“一些事情,我可以解决。”
教练皱眉:“你不能糟蹋自己的身体。”
卡佳抬头:“我没有糟蹋它,我只是想让它再坚持一段时间。”
卡佳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她太清楚这双腿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旋转,都必须仰仗这双有力量的伙伴。
只是现在,她进退两难,没有更好的选择。
教练得不到答案,苦恼地摇摇头,左右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拍拍卡佳的背,叮嘱她尽快去医院检查,别再擅自加练,随后才起身离开。
卡佳便抱着那双不争气的腿,从中午11点坐到下午1点。
防水布裹着的冰袋逐渐融化,握在手心淌下一道又一道透明的水液,连同着卡佳的眼泪潸然不绝。
训练结束后,队友们陆续离开。大多数人只是和她打个招呼,没有人真正停下来询问,也没人发现她早已泪眼模糊。
不甘心与惧怕在时间的流逝中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卡佳甚至开始考虑,倘若从此之后再也不能踏上冰面,倘若她再也无法参加赛事,与鲜花和奖杯失之交臂,自己该怎么面对?
又要如何原谅自己?
可是面对这样的境况,她又能怎么办?
为何上天要给她如此出众的天赋,却赐予她坎坷和不幸的人生?
真正为她驻足的人是阿丽娜。
她已经换去身上的训练服,拎着水瓶和手提包,正准备离开。经过休息区时,她看见卡佳膝盖上的冰袋,随口问了句:“你受伤了吗?”
卡佳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擦去眼泪,抬头扯出个勉强的笑:“是的,有些疼。”
阿丽娜耸耸肩,看了看她的膝盖,“你要小心点,虽然受伤是常有的事。”
“好。”
卡佳放下冰袋,扶着椅子站起来,准备去换衣服。
时间已经不早,她也该去医院治疗。
继续坐在这里忧愁,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反而会让她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怀疑之中。
刚走近更衣室,阿丽娜便跟了进来。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卡佳白皙漂亮的背部线条,忽然出声:“Slava真的是和你谈赞助吗?”
卡佳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浑身一颤,回头确定是阿丽娜之后,才如释重负转过身,套上毛衣和外套。
“是的。”
阿丽娜挑起一边眉毛,挤出个古怪的神情:“真的吗?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和你说呀,他应该和教练或者体育局的人商谈。”
卡佳关上储物柜,与阿丽娜对视一眼。
她也不知道该从何聊起。
毕竟那天的谈话并不愉快,赵梵声的态度始终让她捉摸不透。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并不是什么交易,可没人知道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那样年轻有为的富商,喜爱美色也是正常。
只是卡佳并不想成为他的玩物。
她看着阿丽娜明艳的脸庞,忽然想起那些关于阿丽娜和赞助商们的传闻。在莫斯科的这几年,她见过太多女孩在资本的推杯换盏中迷失,最后连冰刀都再也穿不上。
阿丽娜见她不开口,走上前来,轻轻挽住她手臂,“卡佳,你这么漂亮,为什么不选择轻松一些的人生呢?”
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如果Slava真的看上你,不是比现在的日子幸福得多吗?花不完的钱,数不尽的珠宝,供你挥霍。你不必每天在冰场上拼命,也不用为了几场比赛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卡佳没有立刻回答。
幸福吗?
倘若花不完的钱、数不尽的珠宝首饰,就能称得上幸福美满,那她就不会一路往北逃回俄罗斯了。
她素未谋面的未婚夫,便是这样的人物,出身港岛的富商世家,拥有她想象不到的财富。
可是,卡佳觉得自己的人生有更多可能性。
至少,她想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离开体育馆之后,莫斯科的暴风雪已经渐渐停了。
卡佳先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建议她暂时停止高强度训练,并且给她预约了第二天的MRI。回家的路上,她在街边买了一块米饼,咬着干脆的食物,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往家走。
屋子里一片漆黑,维克多和陌生女人相拥着躺在沙发上,电视声音嘈杂又大声。
卡佳早已经见怪不怪,麻木地越过两人,拿过浴巾去了浴室。
待到洗漱完毕,躺回床上时,已经是晚上10点。
双腿在冷热交替的攻势下阵阵发麻,外头覆盖的肌肤还不时发痒。卡佳关掉台灯,缩进冰冷的被窝里。
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清脆震动两声,卡佳拿起来一看,是阿丽娜发来的消息。
【明天晚上,赞助商的先生们私下有个饭局,你要不要过来喝杯酒?】
【卡佳,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吧。花滑的花期很短,你需要为以后做好打算。】
卡佳静静看着这两条消息,几秒钟后,她按灭屏幕,将手机反扣。
她缓慢闭上双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莫斯科的雪夜永不停歇,落下的每一片雪花,都会有自己的归处。
唯独卡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