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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 不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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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佳踏着积雪走进陈旧的小区,四周破旧的赫鲁晓夫楼亮着昏暗灯火,照着她落魄的身影。
她本应该回运动员宿舍睡觉,可是车到半途,她的父亲接连发来好几个信息,要求她回家处理事情,卡佳别无她法。
刚走到门口,一股劣质酒精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卡佳站在走廊里搜钥匙,隔壁的邻居朝她打招呼。
“我亲爱的孩子卡佳,最近过得还好吗?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拿到了银牌,我真为你感到开心。”
卡佳弯着眼睛朝奶奶笑:“谢谢你的关心,希望你身体健康。”
老奶奶悠悠叹口气,花白的头发在月下发着灰,如同她失去光泽的皮肤那般。她苍老的眼睛眨了眨,又问:“亲爱的卡佳,当运动员这么多年,你应该赚到很多钱了吧?怎么不在市里买个更好的房子呢?这里的环境非常差,你应该要去享受生活。”
卡佳点头:“是的,我很快就会搬走。”
才怪。
这么些年,卡佳赚来的钱少说也有几十上百万。可是没有多少是用在自己身上,她的生父维克多沉迷于喝酒与赌博,短短十几年欠下的债款数不清,大多数都是卡佳帮忙还清的。
与邻居奶奶告别之后,卡佳打开自家房门,踢开脚边的伏特加酒瓶,反手关上大门。
维克多穿着件皮夹克,窝在电视前的小沙发上。听到开门声响,他缓慢抬起失焦的双眼,用一双浑浊的蓝色眼眸盯着卡佳看。
“比赛到这么晚吗?”维克多声音沙哑,说话迟滞,一听便是醉了酒。
卡佳点头:“你没看比赛吗?”
维克多一脸烦躁:“我又看不懂!不就是一群小孩在冰面上跳来跳去?像一群小丑一样,有什么好看的。”
闻言,卡佳的脚步突然停住,她皱起眉头来:“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热爱的运动?在你眼里,我所有的努力不过是玩笑吗?”
维克多不管不顾,紧接着追问:“你的奖金有多少?给我拿点钱。”
卡佳闭上双眼,微微呼出一口气,片刻后,那双微红的眼眸缓缓移开,望着窗外一片白茫的雪景:“没有钱。”
维克多立马从沙发上跳起来,三两步冲到卡佳跟前,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的话语尽数喷洒在卡佳脸上:“怎么可能没有钱?你拿了锦标赛银牌,至少也有几十万!”
卡佳自嘲地轻笑一声:“原来你知道我拿的是银牌啊?夸奖我一句很难吗?跟我说一声辛苦了,辛苦了卡佳,辛苦你苦苦支撑维持这个家,很难吗?很难吗爸爸?”
“维持这个家?”维克多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瞪着卡佳,大吼道:“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你妈妈的新老公全世界找你,要不是我顶住压力把你留在莫斯科,你还能去哪里?竟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说着,维克多便扬起手臂,作势要打卡佳。
卡佳连忙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色一片苍白,嘴唇的血色在瞬间便褪去。
她恨自己的父亲,可是没有他,自己连留在莫斯科的资格都没有,还谈何冲击奥运夺金牌的梦想?
卡佳认命地掏出手机,麻木地打开转账软件,给维克多转过去一笔钱。
“我只有这些。”
维克多拿出手机一看,脸上的阴云散去不少,看都懒得看卡佳一眼,揣着手机转身就走。
“过两天发钱了,再给我一点,这点钱不够花。”
留下这句话,维克多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楼梯口。
卡佳锁好门窗,卸妆洗澡。
做完一切之后,她回到自己昏暗的小房间里。坐在狭小的床上,卡佳脱去裤子,查看身上的伤口。
右边膝盖鼓起一块青,摸上去像是水袋那般肿胀。她从抽屉里找来喷雾,仔细地给淤青的部位擦药。
直到那股反扑的剧痛逐渐消散,卡佳才再次从床上爬起来。
她从包里掏出刚才教练给的几份合同,借着灯光一页页看此次商业冰演的具体内容。
报酬很高,只要能跑完这三场,不仅能还下维克多在外面欠的烂账,还能攒下一笔钱给下半年的膝盖手术。
虽然按照她现在的膝盖状况,去跑高强度的冰演极度危险,甚至可能会透支职业寿命。
可是卡佳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合同从卡佳腿上滑落,正巧翻开最后一页。
赞助商密密麻麻排布整个页面,为首领衔的居然是个中文LOGO的公司。
卡佳捡起来一看,那上头印着赵氏集团的字样,下头则是精细的防伪徽标。
在莫斯科这几年,国家队的训练场、包括她们的队服、冰刀包,甚至馆里的医疗组设备箱上,几乎都印着这个不起眼的暗色标志。
卡佳皱起眉来,她从来都没仔细看,还以为是个黑色的线条方块。
中国公司?
会不会是……
不、不会的。
卡佳摇摇头,他们哪里会这么好心帮助自己?
当初要不是卡佳胆子大从二楼跳下来,恐怕早就被绑着嫁给了港岛的那位。事到如今,她居然还在怀疑故乡有好心人愿意资助自己。
卡佳啊卡佳,真是痴心妄想。
在痛感逐渐消退之后,疲惫便卷土而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千丝万缕抽走,躯体越发沉重,到最后,卡佳都没来得及熄灯,便抱着那份合同沉沉睡去。
几日之后,体育局与主赞助商在莫斯科大剧院旁的百年酒店里,联合举办了一场赛后晚宴。
宴会厅中央,拿了金牌的达娜被人群簇拥着,觥筹交错,嬉笑阵阵,好不热闹。卡佳没往人堆里挤,她挑了个靠墙的偏僻位置坐下,尽量避开长时间的站立,毕竟她身上的新伤叠旧伤,需要静养。
“卡佳!我们的花滑小公主!拿了银牌也是英雄,怎么坐在这个角落里呀?”
有两位赞助商端着酒杯过来客套,卡佳微笑着站起身来,与来客一一碰杯,面上依旧优雅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唯有她自己知道,膝盖骨里头好似针扎那般刺痛,要不是天气寒凉,她的后背肯定会疼出冷汗。
寒暄过后,教练拿着赛程表走过来,按了按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在卡佳耳边道:“卡佳,赵先生今天也来了。你等一会过去敬杯酒,这几年队里的资金全靠他支持着。”
雕刻着浮雕的罗马柱旁边,几位西装革履的官方人员正围着一名高大男人,在卡佳的印象中,几位高管从来都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从未见过这副阿谀奉承的嘴脸。
男人身量极高,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灯光从他头顶斜射下来,勾勒出深邃的眉眼轮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着,神情淡漠好似一尊玉雕。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周身却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偶尔微微颔首,唇边却是丝毫笑意都没有,恬淡的眼神安静扫过,便能让对面几个高管下意识挺直脊梁,将声音再度放轻。
卡佳顺着教练的视线望过去,只一眼,便好像踏身汹涌海面的漩涡正中央。咸涩的海水与纷飞的白雪交替着,将颀长的身形与那日风雪中的背影严丝合缝重叠在一起。
是他,那位好心的先生。
待到几人谈话结束,卡佳才深吸一口气,端着香槟站直身子。
膝盖里的刺痛随着她的步伐螺旋叠加,每一步,关节处都好似有密密麻麻的小针在来回穿刺。但是她走得极其稳健,所有的狼狈都被藏在那风情万种、无可挑剔的外形之下。
“赵先生。”卡佳在男人跟前停下,恭恭敬敬开口:“这几年很感谢您对国家队的资助。”
闻声,男人转过身来。
他比卡佳目测的还要高出不少,目光平视只能瞧见男人的胸针。
“听说你接了冰演。”他开口,嗓音低沉平稳。
卡佳心头一跳。
他怎么会知道?合同今早才签下,队里这么快便给出通知了吗?
卡佳压下翻涌的思绪,维持得体笑容:“是的,赵先生。”
赵梵声凉薄的眼扫过卡佳的脸,落在她微蹙的长眉上。
片刻后,他又移开视线,看着手中浅金的香槟酒水,淡淡道:“冰演的强度不比赛事低。”
卡佳的后背一僵,牵强地扯动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容。她深吸一口气,大胆迎上赵梵声的眼神,在那片不动声色的黑色眼眸之中,卡佳清晰地看见自尊在一寸寸裂开。
是啊,不比赛事低。
可是那只是个表演,并不是你死我活,需要彼此之间厮杀、踩着他人梦想上位的噩梦。
为何赵梵声要这样质疑自己?
只是银牌失利,在他眼中便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卡佳紧紧咬着嘴唇,干涩眼眶缓慢湿润。
她垂下眼眸,避开赵梵声逐渐审视的视线,斟酌片刻后,突然用中文道:“抱歉,但是我需要钱。”
赵梵声皱起眉:“需要多少?”
卡佳慌张抬头,摇摇头。
赵梵声这副随她开口要价的架势,反倒让她想到一些不好的事。
防人之心化作一堵高墙,将赵梵声隔绝在外,卡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社交距离。
卡佳的中文本就不算流利,此刻更是结巴:“谢谢赵先生,我自己可以解决。我……我是运动员,不是斯拉夫玩偶。”
赵梵声的眸光骤然敛起,声音沉了下去:“斯拉夫玩偶?”
卡佳咬紧下唇,纵使眼中闪烁恐惧,脱口却是铁骨铮铮:“是的,我很抱歉,这不是一个好的交易。”
赵梵声掀起眼皮,盯着卡佳慌乱的双眼。
交易、斯拉夫玩偶。
这两个词怎么可以从那张漂亮的嘴唇中如此熟练地吐出来?
甚至,赵梵声禁不住去想:卡佳没有他的资助,走投无路的那些日子里,是不是也遭遇过相似的情景?为了钱,是不是也当过别人的‘斯拉夫玩偶’?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赵梵声下颌线便瞬间绷紧,上下齿死咬在一起。
“卡佳小姐,我只是在和你谈生意。”
赵梵声的嗓音愈发低沉,“你为什么会想到那种事?”
卡佳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琥珀般的眼珠不安地震颤。她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暗处好似伸来无数只隐形的手,死死扼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再多袒露半分光鲜背后的腌臜。
赵梵声看她苍白失措,竟也跟着蹙起眉来。他直起腰身,抿着薄唇,还想开口再说什么,却不料旁边一脸堆笑的体育局高管端着酒杯匆匆迎了过来。
“赵先生!好久不见!请您移步我们谈谈下半年的场馆赞助事宜好吗?”
卡佳如释重负,向几位颔首,果断离场。
赵梵声被几位高管簇拥着,众星捧月。
他越过面前一张张逢迎的笑脸,目光追随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她拎着裙摆,每一步都走得极快,像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直到彻底消失在宴会厅外冗长的走廊里。
真不愧是她。
逃跑永远比待在他身边要果断得多。
赵梵声抬眼,迎上几位高管,温润一笑:“抱歉,能再说一遍吗?我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