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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曲千万端(三) 心曲千万端 ...

  •   “大人……”司望神色黯淡下来,缓步走到床榻边,俯身蹲下。
      渊首面容惨白可怖,唇色乌青,正是中毒之态。虽已垂危,却难掩其姿容,如月下残荷,艳骨未消。
      “此乃玄坼之毒。毒入血络,如墨浸帛,裂纹自血脉蔓延而生,遍覆皮肉。针刺只能暂时锢毒,勉强留住一息,脏腑早已崩毁,无药可解。”
      来承谳立于上方垂眸而望,语气平静无波,不见半分动容。
      玄坼之毒,原料产自边关,紧邻溟王封地。那处一面倚靠万仞层山,一面濒临沧溟瀚海,山海相夹,极难获取。
      司望心底一沉,万千思绪翻涌而起。
      “溟王封地山海锁扼,乃是万夫难越之地。想要在此地采得玄坼原料,难于登天。渊首乃是陛下手中利刃,于暗夜遇刺,凶谋就是要明目与陛下作对。只是本官有一事不解……渊扈名册,仅誊录一份,秘藏深宫,天下何人,能这般精准无误,刺杀渊首?”来承谳轻轻挑眉,话语之中暗藏深意。
      此毒原料出自溟王封地,外人难以取得,但封地主人未必不能。渊首的身世本就扑朔迷离,那随侍溟王身侧的渊扈副将,必定知晓内情……
      聪明人,不必多言。
      “看来这位溟王殿下,并未将新帝放在眼里啊。”来承谳笑道。
      “尚未定论,来司监不必急于一时。”司望听得出话里的暗锋,内心沉静。陛下知遇之恩永世难报,他绝无叛离之心。
      “不过是猜测罢了。”来承谳神色不改。
      “临,临渊……”生命将尽,渊首吐出最后一声低语。
      女子早已气力耗尽,纵然命在顷刻,眼底仍存一点不肯屈从的执念。她抬着手,一把攥住司望的护腕,拼尽残存力气,将他向下一拉。
      司望微怔,缓缓唤出那个久违的称呼:“师姐。”
      渊首攥住司望的臂膀,拨开他的手指,将一枚令牌重重按入他掌心,拼尽余力低语:“陛下……陛下有令。”话音落,生机散尽。唯有一双眼眸不肯阖闭,空洞地望向殿顶,似藏万千心事,未尽筹谋郁结不散,含恨不瞑。
      司望投身渊扈那日起,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同伴、战友,生离死别,早已是寻常。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他垂眸看向掌间玉符,这枚令牌承载着千钧重担与至高权柄。
      正是渊令,渊首身份与号令的信物。玄铁裹墨玉,形制类鱼符,背面镌刻小篆铭文:渊藏万机,代天察微。
      见渊令如渊首亲临,全司沉士,无有不从。
      渊首的手掌已然冰冷,她以最后气力将渊令托付于司望,孤注一掷。
      刹那间,四下寂然。
      “渊扈巡渊长司临渊,接旨——”来承谳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帛上并无外朝诏书所用朱红御玺,仅钤一方暗龙秘印,是帝王专属的暗旨。
      “渊扈旧首殂,司渊持节秉忠,沉毅有谋,素知渊中机秘。今特授其为渊扈渊首,总领渊扈一应事务,掌渊令,统沉士,察幽隐,核奸宄。凡渊扈大小机谋,悉由其裁断。
      此事为密授,毋得宣于外廷。钦此。”
      司望单膝跪地,垂手静听。
      “渊首大人,接旨吧。”来承谳卷好素帛,双手递至司望面前。
      司望抬手,接过素帛,低声应答:“臣,领旨。”
      他知晓,帝王一纸暗旨,并非全然信重。这渊首之位,是权柄,亦是架在脖颈上的利刃。
      渊扈内部,等级森严,层层隔绝。
      渊首是渊扈的最高统领,只对女帝一人回话,可直接面圣,独传口敕。
      巡渊为渊扈副手,有八煞,皆以上古深水凶祟为号,无名于世,唯妖号履职,一煞一司职、一妖一宿命。
      沉士为渊扈最基础的执行者,也就是死士。
      司望原为首席巡渊,无支祁,淮涡水猿,力逾九象,可撼山岳,可覆江河,上古桀骜难制之水神。
      暗旨已接,渊令起效。
      “恭喜,渊首大人。”来承谳故作恭敬之姿,“陛下有新命令了。”
      “你入溟王府这么久,想必早已获得溟王殿下的信任。陛下未雨绸谋,费心经营数年,果真是料事如神……”他俯身,贴于司望耳边,“陛下圣心,于血亲不忍,只能先请渊首大人去稳住溟王殿下了。”
      五年前,司望便是宣衡公主步入王府的一枚棋,如今明眼之人都可看清,溟王有了异心,该落子了。
      稳住……那就是做眼线。
      司望面无波澜,缓缓起身,沉声应了一句:“是。”
      来承谳眯着眼:“溟王对你情义深重,一些风流佳话已入宫,不过陛下大度,不计前嫌,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他再次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渊首大人可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溟王生性暴戾喜怒无常,有些离奇之闻实属正常,陛下圣明,自然只会听作耳旁风。”司望横眼盯着来承谳。
      “如此,甚好。”来承谳丝毫不动容。
      “若无他事,我就先回了。”司望道,他心里估摸着时间,快至亥时了。
      “需要本官送大人一程吗?”
      “不必。”司望不回眸,径直走到殿门,推门而出。
      自渊令移主,渊扈上下皆受召唤。殿门外,数名黑铠沉士单膝伏地,齐声恭敬:“渊首!”
      权力至上,万人崇拜,却也为他人利刃,屠人血肉。渊首掌千万沉士,皇权之下,万人之上,可一旦陨落,便会被无情摒弃,尸身焚毁,万古不留名。
      ……
      亥时已至,司望独自行于回府的路上。
      暮鼓早已落尽,宵禁之下,长街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月色铺在青石板上,唯有风掠过坊墙,悄无声息。
      偌大都城,金吾巡卒隐于暗影,寻常人不敢踏足街面,唯有持御符的渊扈,可行于这死寂的夜街。
      民俗百姓悟不懂大局,只道:女帝掌天下,是阴阳颠倒,不祥之兆。
      可唯才是举,何分男女,天命在德不在性别。
      公主李舒曜权谋多年,善握人心,而今登基,绝非偶然。世人愚钝,看不清江山更迭,能者上位的道理。
      女帝素来行事果绝,从不留后患,如今不除溟王,必是还有其他顾虑。无论如何,司望都不该深思其缘由,谨奉敕令,誓死遵行,做好一把利刃,才是分内之责。
      渊扈之士,绝情绝性,早已是一群无念水鬼,他们擅长伪装,擅长服从。司望潜于王府做戏五年,终于有了出头之日。
      行至府口,他不禁寒笑出声:“直接把人杀了,岂不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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