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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曲千万端(二) 心曲千万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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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司望垂眸,神色平静无波:“属下以为,世间众说纷纭,不在于人各有异,而在于立场不同。贫苦百姓怜悯新帝孤苦,朝中权贵不甘女子承继大统。属下不偏附任何一方,只看殿下,要不要争。”
关于溟王李镇溟,京城素来有传闻:其人秉性暴戾,寡恩好杀。虽是皇室宗亲,却本无承继大统的指望,无赫赫战功,亦无朝野威望,更有流言称他身染怪疾,发作时便会持刀伤人,王府下人终日胆战心惊。
可传闻终究虚实难辨。溟王久居封地,京中少有人知其真面目。其余藩王对他多有忌惮,便刻意散播恶名,流言一时遍传京城。
谁料这些谣言,反倒成了李镇溟的掩护。先皇本就生性多疑,不愿藩王势大,多方制衡之下,反倒给了他暗中积蓄力量的时机。新帝登基之后,溟王府悄然成了一处潜藏的势力巢穴。
权势滋长野心,野心灼人神志。昔日为世人所鄙弃的溟王府,如今诸藩离心、新帝势单,倒成了众矢之地。
“我的临渊果然聪慧,最懂本王的心思。”李镇溟忽然抬手,捏住司望的下巴,指尖轻轻摩挲,“伯父与堂兄骤然一同薨逝,众臣仓促推一位无依无靠的公主登上帝位,此事,会不会太过巧合?”
司望默然不语,只静静望着他那双沉如深海的眼眸。
“听闻这座京中宅邸,是陛下新近所赐,原是一位重臣的旧府。你说,这是陛下本意,还是朝中那些老奸,清除完异己之后,终于肯正眼看一看我这个身负恶名的亲王?”
司望依旧不动声色,任由他端详,心底却暗自紧绷:殿下为何忽然同自己说起这些?
李镇溟松开手,收回力道:“罢了,朝堂本就是一滩污水泥潭,养在金笼里的小雀儿,哪里搅得清……京城人多眼杂,王府近日不安稳,恐有人趁火打劫,护卫还要加紧。”
“是。”司望起身,行礼道。
李镇溟不再看他,恢复成最初端坐的姿态,再次拾起茶盏:“回去歇息,亥初再来。”
……
出了书斋,司望径直往偏殿走。方才在斋中被李镇溟捏住下巴的时候,他锁骨、颈间就已经燥热刺痛起来。
很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感觉了……司望咬紧牙关,汗珠自鬓边滑落,又被颚边清风拂去。
偏殿这一处院落,是王府侍卫长的居所,离主殿与书斋颇近。
司望推门而入,门扉合上,他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手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与胸膛。
从左侧锁骨蔓延至颈侧,攀着妖异的红色水纹,红光翻涌,似在灼烧皮肉。
司望粗重喘息,撑着地面起身,跌跌撞撞走到铜镜之前。借着镜里昏暗的光影,他看见颈间水纹向上游走,漫上下颚,缓缓凝出若隐若现的字符:封潭之命,速归。
司望眼神逐渐暗淡……是丽景门。
……
丽景门·推事院为先皇所创,本是诏狱,专审谋逆大案,罗织审讯政敌,不受大理寺、刑部常规司法约束,是由皇帝直接掌控的秘密狱署,拥有独立审讯、用刑之权。
女帝登基,承袭推事院旧制,更名为玄察司,由大司监来承谳统管,下设明、暗二部:明部罗台,暗部渊扈。
罗台,是察司浮于水面的部分,承袭前朝丽景门、铜匦密告的体系,由酷吏总领,朝野百官闻之色变。
渊者,万丈之潭;扈者,帝王之卫。沉于深渊,不见天日,是为渊扈。
渊扈,便是藏在水底的利刃。除却女帝与极少数心腹,就连罗台台主,都无法掌握渊扈完整名册。
但凡入渊扈,旧籍当即勾销。从前的姓名、宗族、籍贯,尽数从官册抹去。世间再无此人,只剩渊扈。他们不算官、不算兵、不算奴,是游离于王朝礼法之外的影子。
渊扈内部任务分三等:清渊,断流,封潭。锁骨内侧的水波纹刺纹,便是扈者的身份凭证,融于秘术,可形变传令。
世人只知玄察司深不可测,有台主、渊首两位主官分领事务,同归大司监管辖。无人知晓,罗台用来掩人耳目,渊扈才是暗里藏起的刀锋。勋贵之间,只流传着一些似真似假的流言。
有人说,深夜见过锁骨带水纹的人影,一闪而逝;有人说,那些凭空失踪的大臣,便是落入了这深潭之中。
……
天色渐暗,皇城深处,密林蔽天,山泉自高处奔涌而下,水声哗哗。一道人影飞速穿过斜倾的泉流,身上滴水未沾。
渊扈的主殿便隐匿在这密林山泉尽头。为避人耳目,主殿深埋地下,入口布设玄甲机关,令外人难以识破。
石门后藏着一处不起眼的甬道,甬道墙壁预埋床弩,引线、踏板联动机关,引线隐在青砖缝隙之间,但凡踏错一块砖,毒矢便穿风而出。
司望踏入甬道,抬手摸到一方石匣,缓缓抽出,用力一扳,砖缝之间的引线尽数收回。
甬道尽头,烛光闪烁,有人立于此处,已恭候多时。
“巡渊大人,许久未见,近来安好?”那人笑面如狐,气质文雅,谈笑间却总能于言辞中流出一丝戾气。
“微臣奉陛下之命,已在此等候多时,京中不太平,陛下不便现身。”来承谳微微躬身,以一请姿相迎。
“来司监。”司望抬手行礼,跟上来承谳,进了一道暗门,往更深处走去。
渐行渐暗,周遭寒意愈烈。
“巡渊大人,这些年,不枉陛下关照,您还未忘其源。”途中,来承谳笑着搭话,“不过也多归功于溟王殿下,他恶名在外,没有让你沉溺进去。”
“陛下新谋已定,是要动手了吗?”司望冷冷开口。
“哼……”来承谳姿态如常,“放心吧,溟王殿下也实属人中之龙,将来必大有用处,还未到除根之时,不过……”
“殄歼乃仇,肃将天威,望大人于那时,可不要心软啊。”
司望眉心一紧:“人不杀,后患无穷。”
来承谳斜眼打量,将旁人眉目尽收眼底,面上却不流露:“陛下想永绝后患,定是基于上天的考量,尔等棋子鞠躬尽瘁即可。”他颔首,再度打开一道暗门:“但务当今,不计身后。渊扈,变天了。”
石门缓缓向内推移,一股浸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渊扈主殿阔大幽深,穹顶极高,隐在浓黑之中不见尽头,仿佛将天穹裁了半截埋入地底。殿中无日光透入,唯有数盏青铜长灯悬于巨柱之间,灯火昏黄摇曳,只堪堪照出近处景象,余下大片疆域尽数沉在无边暗影里。
法度堂堂,殿宇庄严,可暗影如渊,潜伏在视线不及之处。
此等地下暗域,谋者数年呕心沥血,终成大计。
殿门开,一沉士从暗处落下,单膝跪拜于两人脚下,沉声道:“大司监,巡渊大人,里殿请。”说完便起身带路。
“渊首大人如何了?”来承谳随口一问。
“已施针,吊着一口气。”那沉士道。
“什么……”司望一惊,看向来承谳,“出什么事了?”
来承谳回望过来,面上永远是云淡风轻的笑:“巡渊大人不必心急,进殿去看看,自能一目了然。”
里殿,烛火昏暗,一批黑铠沉士守于门口,见来人,一起拱手行礼,却无声响。
殿内屏风后,一医师恭敬而立,垂眸,望着床榻上的一具身躯。
那是一名女子,双目空洞,口中尚有喘息,胸膛却几乎不见起伏。此外,她身上有好几处贯穿伤口,内涌黑血,又向外蔓延着诡异的黑色裂纹,几乎攀遍全身。
来承谳率先进殿,对榻上之人视若无睹,直问医师:“如何?”
医师凝神摇头:“已无力回天,下官已施针,吊着最后一口气。”
言尽,他一行礼,转身出殿。
司望随后,正闻见医师的话,穿过屏风,看清榻上之人。
渊扈掌权之人,渊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