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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曲千万端(四) 心曲千万端 ...

  •   王府内,丫鬟挑着灯,小厮歪在殿门口打着盹。
      溟王府的夜色,静得绵密。高墙合围,重重院落隔去外界风声,连虫鸣都压得极轻,四下万籁沉沉,仿佛整座府邸都敛了气息,暗自蛰伏。
      司望由暗道入府,到宿处换了身素衣,而后匆匆走向书房。
      书房内烛火摇曳,星点光影,映在他面上,平静柔和。
      李镇溟伏于书案,正握笔描摹,突然抬头,望见纸窗外晃动的人影,低声,语气中辨不出思绪:“亥时二刻,你来迟了。”
      书房门开,司望踏进,俯首道:“属下误了时辰,还望殿下恕罪。”
      来者如往常一般,低眉顺目,召之即来,令之即往。
      李镇溟在心中一笑,收回目光,抬手握笔:“罢了,你过来看看。”
      “是。”司望走近,见案上画作。
      那描摹的是一人剪影,头戴黑罗幞头,裹得端正,无多余花饰;身著深绯圆领窄袖缺胯袍,袍身简洁,配横刀,立于风中。
      “属下……”司望愣住。
      “看出来了,画的是你。”李镇溟手中动作不停,神情专注,似在雕刻一样只属于自己的精致物件,“你那日立于房檐上,本王恰好望见,就记下了,今日闲暇,画了出来,觉得如何?”
      好一番鲜衣怒马,意气凌云之景。
      “属,属下一介武人,不懂文雅之作。”司望应答。
      “你永远都是这般冷淡,真是扫了本王的好雅兴。”李镇溟放下笔,眸光上移,直至司望清冷的面庞。
      司望眉头微颤,眼神内敛。他心里清楚,溟王殿下可没那么好糊弄。
      “亥时之前,你出府去哪了?”李镇溟问。
      果然……
      好在司望出府前就已打好了盘算,应对起来丝毫不慌张:“殿下今早交给属下的任务,属下记得,去市面上打听了一番。”
      “出府提点新人,也需要走暗道?”李镇溟反问。
      “……”司望心道不妙,自己的任何风吹草动,李镇溟都爱计较,今日怕是又派哪个心腹暗卫在门口盯着呢。他也不慌,李镇溟多半只是在戏自己,若真想兴师问罪,此番就不会如此祥和了。
      何况,自己的行踪,怎可轻易被旁人看破。
      “殿下恕罪,属下只是怕引人耳目,招来不便。”
      李镇溟笑了笑,也不再追究,起身行于烛台前,掐灭了灯丝:“我的侍卫越发能言善辩了……”
      司望垂眸不语。
      “将外衣脱了,去榻上。”李镇溟道。司望指尖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静得一动不动。
      李镇溟缓步自烛台前转身,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眼底晃出细碎的光影。他轻轻一抬下颌,语气依旧闲散,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威压。
      “怎么,不听话了?”
      司望脊背绷直,渊扈多年刻在骨里的戒备在心底翻涌。他清楚眼前之人眼底藏着试探与审视,这榻前的邀约从不是温情,是另一重拷问。他是女帝安插在此的刃,万万不可失了分寸。
      可他不能直接违逆。
      司望缓缓抬手,解下素衣外的短衫,叠好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动作从容,不露半分慌乱:“属下不敢。”
      李镇溟望着他顺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引向内侧软榻。
      榻上铺着厚实的锦褥,落上去悄无声息。
      夜色裹着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四下静得只剩窗外风拂草木的微响。李镇溟俯身靠近,目光凝在司望清冷的眉眼上,低声开口,气息拂过司望的耳廓:“本王近日听说了一件趣事,不知临渊感不感兴趣?”
      司望睫毛轻颤,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无妨,听本王细细与你道来。”李镇溟微微倾身,靠近司望,抬手扣住他的后颈,不容他退开。温热的呼吸交缠在方寸之间,下一瞬,唇便轻轻相触。
      司望浑身一僵,周身常年绷起的冷硬防备裂开一道细缝。脑海里所有筹谋、密令、戒律,在这一刻骤然悬停。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没有推拒,也没有半分回应,只是静静承受。
      李镇溟稍稍退开半寸,目光牢牢锁着他失神的眉眼,低声轻笑,气息依旧拂在司望唇边。
      “本王听说,京中近日在闹水鬼,原是不信,但前日,本王也打到了一只。”
      闻言,司望瞳孔微缩,方才那一吻带来的悸动,顷刻间尽数化作刺骨寒意,顺着血脉漫遍全身。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的神色,指节攥得发白,连肩背都绷得更紧。
      原来前任渊首,真的是溟王杀的。
      李镇溟望着他这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唇角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他抬指,轻轻擦过司望的下唇,动作漫不经心,话语却锋利如刃:“你不想知道,何为水鬼吗?”
      “属下……”
      “传闻,女帝的玄察司,内部可谓别有洞天,”李镇溟出言打断,“明面罗台世人皆知,而暗面渊扈,就是养水鬼的地方。”
      秘司之人,生不见于朝堂,死不见于卷宗。一旦失势,是渊首,便也能是水鬼。
      司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榻前青砖,避开对方审视的双眼。
      “殿下所言,想必重大,只是属下愚钝,不懂朝廷机制,更不知殿下为何要将此事告知属下?”
      李镇溟低笑一声,指尖缓缓收回,不再触碰他,却依旧将司望圈在方寸之间。月光拂面,把他的影子投在锦褥上,沉沉压着人。
      “看来我的侍卫长还不够聪明,”他语速不疾不徐,语气淡得如同闲谈,内里却带着千钧重量,“当今女帝权柄慑人,圈养这一批死士,王府危在旦夕。临渊,你要明白,今日之局,本王身陷其中,可这局,从来不是牢不可破,只有看清局势,明大理,才能活得长久。”
      司望垂首,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寒意,语气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教诲,属下记下。属下本是一介侍卫,蒙殿下垂怜,才有立足之地。殿下所言大局,属下不敢妄议,只知恪守本分,听命行事。”
      渊扈刻入骨髓的警惕,在心底一刻不曾停歇。
      李镇溟静静打量他片刻,见司望始终顺服着,便缓缓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语气淡了下来:“罢了。夜深,你先退下。”
      司望闻言,微微躬身行礼,动作沉稳克制。
      “属下告退。”
      他缓缓起身,将方才叠好的短衫拾起穿上,衣料覆上肌肤后,方才唇上残留的触感依旧隐隐发烫。他不再多言,转身缓步退出这间昏暗静谧的书房。
      少顷,司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房门外。
      方才那副漫谈劝诱的温和神色,自李镇溟脸上缓缓褪去。他垂眸,指尖在榻沿轻轻叩了三下,声响低沉,节奏隐秘。
      阴影自梁柱后方缓缓漫出,一道黑衣人影单膝跪地,头颅低伏,隐在暗处,声音压得极低:“主子。”
      李镇溟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扇上,轻声开口:“他出府去了何处?”
      那暗卫回道:“属下失职,不及司望大人,途中跟丢了。”
      “罢了,”李镇溟抬手揉了揉眉心,“日后加强监视,但凡有半分异动,即刻回报。”
      “是。”暗卫应道,垂首又禀,问道:“若属下发现司望大人有异心,是擒下,还是直接杀了?”
      “送他走,到我再也看不到他的地方。”李镇溟静坐榻上,目光依旧凝着方才司望离去的那扇门。
      暗卫愣了愣,随即领命,悄无声息地隐入阴影,书房再度归于寂静。
      前日,李镇溟独自在外遇刺,刺客来势汹汹,且武艺高强,若不是自己身上藏有淬了边疆秘毒的袖稍弓,怕是早已殒命。
      刺客中箭被迫撤退,可被毒箭掀起布料露出的一块皮肤,落入李镇溟眼底。
      锁骨内侧似于水波的纹路,与司望身上的虽有些许细微差距,但却极其相似。
      京中传闻,女帝横空,水鬼傍身,以水纹为信。李镇溟从前未曾想过这么多,直至现在,他看清了水纹的真面目。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里:“临渊……但愿你我之间,无欺无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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