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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他听见她了 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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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家的护卫葛重在商会里留有一份夜值名册。案发当夜,他签了整夜守船;第二天清晨,另有人替他签了交班。
那人被谢停云问到时,先说记不清,后来承认葛重当夜根本不在西岸的船上。他拿了闻家半月工钱,替人把名字补进了册子。
“葛重如今在哪儿?”晏明舒问。
“今早还来过。”那人声音发颤,“他听说你们找着许沉,便带了包袱往渡口去了。”
谢停云与晏明舒赶到河边,远远看见一只小舟正在解缆。船上除了船工,还有个戴斗笠的男人,腰间挂着短刀。
“葛重!”守界盟弟子喊了一声。
男人转身,见他们已到岸边,竟一把推开船工,自己握住篙往河心撑去。照夜河白日的水不急,他却偏往雾最重的那段去。
谢停云拔剑时,晏明舒已跃下石阶。她没有去追船,只抬手点亮河岸的界灯。赤金狐火沿着一盏盏旧灯飞去,雾中渐渐露出几截暗礁。
“别从正面过去!”她叫道,“左边水浅,他要撞礁了。”
谢停云闻声转向,剑光擦着左岸掠出。葛重撑舟躲了两次,第三次只顾避剑,小舟果然撞上暗礁。船身一斜,他弃篙跳进水里,借河雾往东岸游。
“他想进妖域。”阿绯喊。
晏明舒没有应声。她掌心的狐火忽然灭了,岸上的灯却仍亮着。水里的人只见河雾向两边散开,东岸石阶清清楚楚摆在面前,便拼命往那边游。
阿绯认得那是晏明舒常用的移景术,却还是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她家主上站在石阶最外沿,河风把衣袖吹得鼓起。若幻术稍有破绽,葛重从水里抬眼便能看见真正的东岸就在她身后。
晏明舒没有回头,只伸出另一只手,示意阿绯不必靠近。她不是要把葛重困在幻境里慢慢耗;幻术一旦久了,对方迟早会发现水流的方向与眼中不符。她要的只是让他错过一处上岸的石阶。
谢停云站在西岸,看见的却是另一番景象。真正的东岸被雾遮住了,葛重正往一片浅滩游去,那里寸草不生,连个藏人的地方都没有。
是晏明舒的幻术。
“剑尊,”她道,“从右边上。”
谢停云依言走进雾中。水汽遮住视线,他看不清葛重,只听见晏明舒的声音从河岸传来:再往前。停。现在。
他一剑落下,剑气将浅滩前的水截成两道。葛重迎头撞上,刚从水里抬起脸,手腕已被剑鞘压住。
等守界盟弟子赶来,晏明舒收了幻术,河面仍是原本的模样。葛重望见近在眼前的西岸,知道自己被骗了,挣扎着想爬起来。
“我只是替闻家跑货!”他喊,“陈九的死,别扣在我头上!”
“没人还没问便定你的罪。”谢停云道,“先上岸。”
弟子将人带走。晏明舒立在一旁,袖口被河水溅湿了一截,心情倒比前几日轻快。她的幻术在妖域人人知道,却鲜少能在守界盟的人面前用得这样痛快。
谢停云走过来:“你方才把东岸挪到了浅滩上?”
“只挪了他眼里的东岸。”
“我看不见他。”
“我看得见。”晏明舒看着他,“你还真敢照我说的走。”
“你在指路。”
“雾里也许藏着礁,我若记错一步,你那剑便要砍在石头上。”
“你没记错。”
晏明舒停了一瞬,笑道:“剑尊这么信我?”
谢停云没答‘信’或‘不信’,只说:“我听见你了。”
她一向觉得他话少得叫人气闷,偏偏这五个字很难接。她分明只是在河岸上喊了几句,他却答得像那片雾里只有她的声音可靠。
“那下回我叫你往水里跳,也跳?”她故意问。
“若你有理由。”
“剑尊果然不会白白跳。”
“你也不会无故叫我跳。”
她抬眼,见他正看着自己,神色仍旧清冷。他了解她多少?不过相处了这些日子,竟已经会接她的玩笑,知道她不会拿险处的事逗人。
阿绯从河边跑来,送上一块干净帕子。晏明舒擦去袖上的水,谢停云已转身去看被扣下的小舟。她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守界盟时,谢停云连她请的一杯茶都不肯喝。
如今他仍不爱说话。可若她在雾里叫他,他会走过来。
葛重被带回渡口后,并未立刻认罪。他说自己撑船逃走,是怕商会将伪造渡令一事全推给他;案发当夜,他只是去货舍取一份账,没见过陈九。
谢停云没有急着同他争,叫人把闻家另一艘货船的船工请来。那船工证实,葛重当夜离开西岸时带着刀;回来时刀还在,刀鞘的穗子却少了一截。
货舍里找到过一小段断绳,颜色、编法与葛重刀鞘上的相同。葛重看见那段绳,脸上的强硬终于松动。
“我没想杀他。”他说,“闻承礼只叫我把那张渡令拿回来。陈九偏不肯交,还说裴副使已经知道了。我怕回去交不了差,伸手抢。他先拔了刀……”
后面的话,他说得越来越低。
“陈九的刀没有出鞘。”谢停云说。
葛重猛地抬头:“我记错了。我只是想吓他,刀不小心碰到了人。”
“左肋的伤,不会是你拿刀吓人时碰出来的。”晏明舒看着他,“你可以说你慌了,可以说闻承礼催你拿回渡令。但陈九有没有拔刀,你知道得清楚。”
葛重不再说话。谢停云叫记事弟子把他先前说的与此刻改口的都写下,待陈九的伤与那把短刀再核一遍。葛重并不因说了一句‘没想杀’便能免罪,也不能只凭他们厌恶他,就把没查过的细节算在他头上。
过了一会儿,葛重又断断续续说了两人如何拉扯、短刀如何伤了陈九。郁青赶来前,他从货舍后门逃了。邵临在河堤看见的裴循,离开得更早,与他不是同一个人。
“谁教你用妖主的印?”谢停云问。
“我不管那个。闻家给我什么,我就押什么。印是许沉的旧账拓出来的,先拿他的师父吓他,他才肯替我们做。”
许沉在另一间屋里听完葛重的供述,伏在桌上许久没有抬头。他没亲手刻印,也没去货舍,却仍觉得自己若早些说出闻家的事,陈九或许不会死。
晏明舒让人带他回去见柳蘅。她没有说一句‘这不是你的错’便叫他放下。她知道一个人若真把陈九的死记在心里,这样一句话不够。
傍晚,守界盟的人去请陈九的妻子。晏明舒留在渡口,没去见她,只请谢停云在她听完案情后,告诉她郁青曾替孩子带药的事。
“她若不想听呢?”谢停云问。
“那就不说。”晏明舒道,“这件事她自己可以决定。”
谢停云点头,往院里去。
晏明舒等在河边。夕阳落在雾上,东岸与西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看见郁青从偏厅出来,站在远处望了她一眼,却不敢靠近。他的嫌疑可以洗清,陈九却回不来了。
晏明舒走过去,郁青低声道:“我想去向她赔罪。”
“你要赔什么罪?”
“若我早些去货舍,陈九也许还活着。”
“也许。”晏明舒没有替他否认那份遗憾,“可你去见她,是想让她知道你记着陈九,还是想让她说一句不怪你,好让自己睡得着?”
郁青答不上来。
“等她愿意见你时再去。”晏明舒道,“那时你能说的,便是你与陈九怎样一道巡夜、他曾同你说过什么。她若不愿听,也别求她。”
郁青点了头。他看见晏明舒袖上还沾着河水,小声问:“主上,您为了我追那个人,受伤没有?”
“没有。倒是你,回去后还得跟我好好说说,多少事藏着没讲。”
他低头应了,终于敢跟着她往河边走。
这时,身后传来谢停云的声音:“晏明舒。”
她回头。
他停在廊下,手里拿着从陈九妻子那里带出来的一张纸。
纸上只写了一句:请妖主来一趟,我有话想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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