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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等你回来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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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的妻子姓林。晏明舒进门时,她正把一件旧外袍叠了第三遍。
那衣裳是从货舍带回来的,袖口沾着洗不净的暗色。她叠得很齐,却始终不肯放下,听见脚步声才抬头。
“妖主。”
晏明舒在门边停了一下:“林夫人。我可以坐吗?”
林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谢停云没有跟进来,只让人将门掩上,自己留在廊下。
晏明舒坐定,没说节哀。来渡口这几日,她已经听见许多人对林氏说过这两个字;每个人说完都有事可做,林氏却还得带着女儿回到没有陈九的家里。
“我问过剑尊,”林氏说,“杀他的,是闻家的人?”
“葛重动的刀。闻承礼叫他去拿回渡令,是否授意杀人,仍要查。”
“陈九为什么要管那张纸?”
“他查到有人借急病通行运货,又把妖域药铺的印盖在账上。那条路若被封,往后真要药的人也过不来。”
林氏低下头,手指抚过外袍上一道旧补痕:“我们家阿圆的药,也是从妖域来的。”
“我知道。”
“是郁青带来的。”她说得慢,“陈九告诉我,那个孩子嘴上嫌药苦,抱着药包过河时却连雨都舍不得淋。他以前还说,等阿圆病好了,带她去东岸看狐灯。”
晏明舒没有接话。
林氏终于把衣裳放在膝上,望着她:“他同妖族的人来往,被人指指点点,是不是也给你们惹了麻烦?”
“没有。”
“若郁青是你的亲卫,你说没有,旁人会信吗?”
“不一定。”晏明舒说,“所以我带郁青来受询,也请剑尊查清他买药的凭证。林夫人,你不必替我们向旁人解释。我今日来,也不是要你原谅谁。”
林氏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她将身旁一只小布袋推过来,里面装着几粒蜜枣,纸包已经拆开。
“阿圆吃药怕苦,陈九每回去东岸,都要带这个。上次她把剩下的藏起来,等他回来一起吃。今早她问我,爹是不是再也不吃了。”
晏明舒看了那只布袋许久。
“你有哥哥吗?”林氏忽然问。
“有。”
“那你年幼时,有没有觉得他什么都能办成?”
晏明舒想起晏行舟在北境雪地里替她寻回丢失的银铃。她那时还小,见哥哥披着一身风雪进门,以为他连雪都能叫停。
“有过。”她答。
“阿圆也是。陈九这几日不回家,她一直问我,是不是他在巡河,太忙了。我说他回不来了,她说不对,爹答应过带她去看灯。”林氏的声音终于有些不稳,“妖主,你来这儿查案,是因为郁青是你的人。我不怪你。可我想知道,以后若再有一个陈九发现那样的渡令,你们会不会让他一个人拿着证据,去找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信的上司?”
屋里安静了很久。
晏明舒听得出来,林氏真正想问的,并非他这一回为什么死。她想知道陈九做的事,究竟有没有人接住。
“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去。”晏明舒说,“旧约要续,我会提两界共存的夜渡簿。急病通行须由两边当值的人各留一份,发现假令,可以直接送到两界的查验处,不必先交给自己所属的一方。”
“你说了,便能办到?”
“我这一边,七族还要议。人界那边,七宗也要议。”晏明舒看着她,“我不能替所有人答应你。明日回去,我会先把妖域的那一半提出来。议不成,我再来告诉你议不成的缘故。”
林氏沉默片刻,把布袋收回去。
“蜜枣是阿圆的。”她说,“我方才还以为,妖主会说些好听的,叫我放心。”
“你听得已经够多了。”
林氏低头,眼泪落在外袍上。她终于松开那件衣服,拿起帕子擦了擦脸。
“郁青若想来,”她说,“叫他明日午后再来吧。阿圆也许愿意听他讲讲,她爹在河上做过什么。”
晏明舒答应,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听见林氏又道:“妖主,谢谢你没叫我信你。”
她回头,看见林氏正把蜜枣重新包好。那几粒枣如今也不能叫阿圆的病好得快些,至少还在她手里。
廊下的灯尚未点,谢停云立在檐影里,听见门响便转过身。
“她愿意见郁青。”晏明舒说,“明日午后。”
“我让人告诉他。”
“闻家的账,你们还要查几日?”
“三日。闻承礼已经扣下,许沉的证言要与货船的账对。”
晏明舒点头:“我明早回妖域。”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
这几日她住在渡口的客舍。白天他们议约、查案,夜里有时还能在灯下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他以为归月渡的事还没完,她便会继续留下。如今才想起,郁青的嫌疑既清,妖域还有七族等她回去。
“旧约的条款,还剩两处没议。”他说。
“我知道。”晏明舒笑了,“不会叫剑尊独自同姚长老吵。”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等着他往下说。他却只把目光移向院门,那儿正有弟子领郁青去另一处等候。谢停云向来不觉得一段话非要说得周全;眼下却觉得自己说错了,又找不出更合适的字。
晏明舒见他不说,便故意问:“莫非你已经习惯每天有人在旁边骂姚长老,怕我一走,议事殿太清净?”
“他明日不来。”
“那倒真清净了。”
她笑起来。谢停云也看着她,片刻后道:“你回去几日?”
“看七族议得快不快。三五日吧。”
“那两处条款,可以等你回来。”
“当然得等我,我可是来续约的。”
“嗯。”
两人走出小院。暮色落在渡口,长街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晏明舒本想回客舍,走到街口却闻到熟悉的面汤香。上回谢停云到妖域,他们在鹿伯摊上各付各的,吃过一碗面。那时他话少,吃到一半还说面好吃。
“剑尊,”她道,“上回那碗面各付各的,这回你请不请我?”
谢停云停步:“请。”
“现在?”
“你若想吃。”
“现在太晚了。我明早要赶路,晚上还有人等我看文书。”
“回来再请。”
“这回我可要挑贵的。”
“可以。”
她瞥他一眼:“剑尊知道妖主一顿能吃多少吗?”
“不知道。”
“那你还应得这样痛快?”
“我有钱。”
晏明舒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谢停云并未笑,只在她走过街口时,跟着放慢了脚步。
夜里她回客舍,阿绯已经收好行囊。郁青听说林氏愿意见他,坐在门槛上发了好久的呆,问晏明舒自己该带什么去。
“空手去。”她说,“记得说真话。”
“若阿圆问我陈九死时疼不疼?”
晏明舒想了想:“你可以说,你在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你抱住他,他抓过你的衣裳。其他你不知道的,就别替他编。”
郁青点头,回去把自己想带的药包放下了。
第二日清早,晏明舒过河。谢停云没有来送。他有守界盟的事,她也没说要他来。船离西岸时,她望见那间卖面的铺子才升起炊烟,想起昨夜他答应得极快的那句“可以”,不由笑了一下。
阿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主上想吃面?”
“还不饿。”
“那您笑什么?”
“有人欠我饭钱。”
阿绯没明白,也没追问。
守界盟里,谢停云议完早间巡守,才听弟子说妖域的船已经靠了东岸。他点头,继续批完手里的文书。待笔搁下,窗外的雾散了,他才发现自己今天已往那条河看过三次。
从前河上的船多一艘少一艘,他很少留意。今日那艘载着晏明舒的船早已不在,案上的两处条款也不急着议了。
弟子进门送新到的渡口簿。谢停云问:“妖域使团回去几人?”
“妖主与阿绯两位。郁青留到明日见陈九家人,届时再回。”
谢停云应了一声,又问:“东岸天气如何?”
弟子一怔:“晴的。剑尊要派人巡东岸?”
“不必。”
弟子走后,他翻开渡口簿,只看了两行便停住。晏明舒说过,回来要挑贵的吃。他还没想好请她去哪儿,先问了她何时回来。
三五日。
他在心里把这个日子记下,随即意识到,等她再渡河之前,他手中其实已经没有非得见她不可的急事。
那就等她回来,再问她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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