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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会笑着生气     闻 ...

  •   闻家商会在西岸做了近百年生意,门脸修得比守界盟的议事殿还阔。

      晏明舒与谢停云到时,门前已有人候着。闻家主事闻承礼四十出头,是个擅长说话的人,见到妖主与剑尊一道来,先请他们看茶,再问是不是前几日货船的事。

      “问许沉。”谢停云道。

      闻承礼脸上的笑停了一瞬:“许先生病了,歇在城外。”

      “何处?”

      “他租的院子。地址我叫人去找。”

      晏明舒坐在一旁,听闻承礼绕着话说了几圈,又说许沉的工钱照发,是商会念他多年辛苦。谢停云一句句问得短,闻承礼答得长。两人坐在一处,倒像一个人专为另一个人写的注解。

      “许沉师父前两个月没收到他的信。”晏明舒忽然道,“闻主事既常给他发钱,应该也能把信送到他租的院子?”

      “他病着,许是懒怠写。”

      “是啊。”她笑道,“病了两个月,商会既给钱,又没去看,真是信他会照顾自己。”

      闻承礼终于看向她。他原以为妖主来,只会催着替郁青洗清嫌疑。她笑着问的却是商会待人的事,句句都留了余地,也句句落在他答不上来的地方。

      “我这便派人去探望。”他说。

      “不必劳烦。”谢停云道,“地址给我们。”

      闻承礼叫人去翻旧册。晏明舒端起茶,发现杯中已凉,也没有喝。她从袖里取出那页商会账,放到桌上:“三箱药材记在回春堂名下,柳堂主说没收。闻主事又知不知道,货最后到了何处?”

      “经手的人多,我得查。”

      “那我们在此等着。”

      闻承礼脸上的笑也没了。

      晏明舒比他更不急。她向谢停云讨来另一份旧约,借桌上空处翻了两页,与他低声说起后日要议的通行条款。闻家的人进进出出,见她竟把商会的堂屋当成了临时议事处,谁也不好催他们离开。

      过了一刻钟,闻承礼终于交出一处城外地址。谢停云叫弟子先往那儿去,自己与晏明舒仍留在商会。

      “地址已经给了,剑尊还等什么?”闻承礼问。

      “你的货账。”谢停云道。

      闻承礼无可奈何,起身去取。晏明舒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门,才将手里的约书合上。

      “你生气了。”谢停云说。

      她转头:“剑尊看得出来?”

      “昨日在回春堂,你也是这样笑。”

      “我昨日没笑这么久。”晏明舒压低声音,“他若再叫我喝一次凉茶,我真怕自己把杯子捏碎。”

      谢停云看向她手边那只杯。杯沿完好,她还替闻家留下了足够多的体面。

      “捏坏了也能赔。”他说。

      “三百金够吗?”

      “此处不是议事殿,不按那条罚。”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这一次不必给谁留面子,笑意从眼角浮起来,叫谢停云想起前日她坐在鹿伯面馆里,说一碗面‘今日先算一回’的样子。

      “剑尊也有很想捏碎谁的茶杯的时候?”她问。

      “有。”

      “谁?”

      “不告诉你。”

      晏明舒难得被他这句堵住,半晌才道:“原来你也会同人卖关子。”

      “你先问了不该问的。”

      “好,那换个能问的。”她望着门外闻承礼消失的方向,“你信他真的不知道货去哪儿?”

      “不信。”

      “我也不信。”晏明舒将凉茶推远,“他一直答不出许沉住哪儿,却答得出工钱照发。若不是先前就想好怎么说,不会如此。”

      谢停云看着她。她方才同闻承礼谈话时,始终一脸和气,连茶凉了都没有当面挑剔;这会儿却将每句话的破绽记得清楚。

      “你对他笑,是为了让他说下去?”他问。

      “有一半。”晏明舒想了想,“另一半是我今日原本心情不错。他没本事叫我整天板着脸。”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谢停云没有跟着笑,却记住了她那句“有一半”。他先前把她的笑看作待客的礼数,如今才知道,同一个笑里,也可以有脾气、有耐心,还有她自己愿意留下的好心情。

      闻承礼还没回来,先去城外的弟子传信回来:那院子空了许久,屋里连炉灰都没有。

      谢停云将信递给晏明舒。她看完只问:“商会后院有几处库房?”

      “四处。”他说,“还有一间旧账房。”

      “那便别等闻主事领路了。”

      两人起身,闻家的仆从立在门边,见他们往后院走,正要拦,谢停云先亮出那页盖着妖主印的渡令。商会账上明明记有三箱货,主事又说不知道去处,他们来查与这批货有关的账房,有两界的名义和凭证。

      后院门开得很慢。闻承礼赶来时,谢停云与晏明舒已站在旧账房外。屋里没有人,桌上却摆着一碗刚用过的粥,匙还搁在碗沿。

      “病了的人,不住城外,”晏明舒问,“住在你商会的旧账房?”

      闻承礼张了张嘴,没答。

      阿绯推开里间的门。许沉坐在窗边,瘦得两颊凹下去,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先以为又是商会的人。他看见晏明舒身上的妖主印记,猛地站起,膝盖撞上桌角也顾不上。

      “我没做那印!”他嗓子沙哑,“旧账是他们叫我拿的。我若不拿,他们就说要告我师父拿禁药害人。”

      晏明舒先让他坐回去:“柳蘅没被告。她还在回春堂给人看病。你先把水喝了,再说谁叫你拿账。”

      许沉捧着水,手抖得厉害。

      谢停云让弟子把窗打开。里间久不通风,药味和潮气混在一起,许沉被关在这儿,哪里像闻承礼说的‘养病’。晏明舒看见他被桌角磕到的膝盖渗了血,取出干净帕子递过去。许沉要接,手又抖得抓不稳;她便将帕子放在桌边,等他自己缓过来拿。

      谢停云退到门旁,没有叫记事弟子立刻落笔。他知道眼前的人受惊太久,逼得急了,只会让他说出自己以为他们想听的话。

      闻承礼在外头辩道:“他自愿留下养病!我何曾锁他?”

      “那就先出去。”谢停云站在门口,“他要说话,你在这里,只会叫他继续怕。”

      闻承礼脸色难看,被弟子请到外头。晏明舒没有急着问许沉账上的事,等他把一杯水慢慢喝完。

      “你师父前两个月收不到信,担心得很。”她说,“若你肯,我今日叫人先送一句你平安的消息。”

      许沉点头。他想起柳蘅,又红了眼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闻家如何逼他拿旧账、拓印,用急病通行的渡令运货。

      “陈九知道吗?”谢停云问。

      “知道一点。他来找我,问那三箱药在哪儿。我没敢见他,叫人转了话给裴副使。”许沉抬头,“后来听说他死了,我以为……我以为是我害了他。”

      “是谁带人去货舍找他的?”

      许沉的目光越过谢停云,落在院中。闻承礼被弟子看着,仍站得笔直,正同人说自己愿意配合查账。

      “不是闻承礼。”许沉声音很轻,“他只管生意。货舍那晚,他派去的是一个护卫。”

      “你认得?”

      许沉点头。他不敢再往院里看,伸手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葛重。

      谢停云记得这个名字。前夜他查渡口的船名册,闻家的护卫葛重也在其中。册上写他守着西岸的货船,整夜未曾过河。

      若许沉说的是真话,葛重那晚便不只在西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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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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