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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封信不在约书里 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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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明舒回妖域的第一晚,阿绯把晚饭端进议事厅,见她还在灯下写字,便问:“七位族长下午都点了头,主上怎么还不歇?”
“点头的是两界共录夜渡簿。”晏明舒把刚写好的纸递给她,“他们没点头的是谁来查。”
阿绯看了一眼,纸上只列了三项:两边各留一册,急病通行各有当值人签押,查验簿不得只由一方带走。
“这样不是挺明白?”
“写起来明白,做起来便有人怕。”晏明舒道,“鹿族怕人界查旧账,鹤族怕妖域自己的人借新章法躲错。明早我还得去一趟临渡镇,找管药船的商户聊聊。”
“您刚从人界回来。”
“正好还认得路。”
阿绯知道她在说笑,却仍把饭碗推到她手边。晏明舒接过,看见是温过的辣鱼汤,先喝了一口,才发现鱼刺早挑净了。
“阿绯,”她说,“等这回约书续上,你休半个月。”
“我又不是为了假才跟着您。”
“那就当我想偷半个月清净。”
阿绯抱臂看她:“主上若真想清净,下午何必把七位族长都留下吃饭?他们各自带着人,一顿饭吃成第二场议事。”
“因为白天在堂上说不通的事,有时在饭桌上能说通。”晏明舒笑了,“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
“那是我的错觉。怎么这一份鱼看着比我平日吃的多?”
阿绯没忍住笑,替她把灯芯拨亮了些。
桌角还放着一封北境来的家信。晏明舒拆开看,晏行舟写得简短,说山路上的雪退得慢,春灯会怕是赶不回来。
他去年也说过同样的话,到灯会前夜却拎着两罐梅子酒站在山门外。
晏明舒这回没敢先盼着,只在信末添了一句:回来时不必带酒,先让人把你那件旧披风洗了,阿绯说再放就该长蘑菇。
她写完拿给阿绯看。阿绯笑道:“您每年都拿披风催他,行舟大人每年都回得比信里快。”
“也有回不来的时候。”晏明舒把信折好,“北境的路不是专为灯会开的。”
她说得轻,阿绯却知道她小时候常守在山门等兄长。如今成了妖主,她不能再只惦记谁按时回家。
可见到一封说不能归的信,仍会先失望那么一小会儿。
晏明舒原是赤狐一族的幼女。做妖主前,她在北境守过一百多年山路,见过人界来的雨师,也见过妖族自己人把病中的外乡客赶出门。
七族推她坐上这个位置,不因为她最会笑,而因为她说过的话能算数。如今她回来把一条新规写进约书,不能只图在林氏面前显得好听。
次日清早,她去临渡镇见药商。人还没进铺子,便先看见街上新挂起的狐灯。春灯会还有半个月,卖灯的却已经摆出样式。河岸小孩围成一圈,争论哪个灯尾巴最多。
晏明舒停步,问卖灯的池生:“这回打算卖几条尾巴的?”
池生抬头认出她,忙把手里的竹篾放下:“主上,上回我在渡口说的话,后来可帮上忙了?”
“帮上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难过:“陈巡守还是回不来。”
“是。”晏明舒看着桌上那盏只糊了一半的灯,“他女儿想看狐灯。灯会那夜,若她肯来,你把最好的那盏留给她。银钱我给,不必告诉她。”
池生却摇头:“那盏灯我送她。我往年见她爹抱着她来过西岸,认得她。主上放心,我不会叫旁人拿她家的事在街上说。”
晏明舒点头,没再执意付钱。她想帮阿圆,却也不能把别人的心意都替她买下来。
西岸这时也有一桩事要了结。裴循亲自去见谢停云,将那张假渡令和自己藏了几日的商会账抄本放在案上。
“闻承礼认了伪令与私货,”裴循道,“葛重的刀与陈九的伤对上了。闻承礼仍说不曾叫他杀人。”
“按证据记。”谢停云说。
裴循应下,没有离开:“我初见陈九,知道他怕闻家盯着,便叫他先别惊动旁人。我说第二天再带人去查货,夜里他就死了。后来我又瞒着见过他的事,叫郁青被扣了这些天。”
“你想如何领责?”
“罢了我副使的职,按盟规查我。”
谢停云看了他许久:“职务先停。你隐瞒见证人的事,照规矩交七宗议。陈九之死,查到谁身上,便算谁的;你不必替葛重认。”
“我并非替他认。”裴循嗓音有些哑,“陈九信我,才把纸交给我。他妻女若问我,我答不上来。”
“那就答你做过的事。”
裴循躬身退下。他跟着谢停云二十余年,知道执剑人不会因旧情免他的责,也不会为叫自己好过些,把无证据的罪都推给他。
到午后,郁青从林氏家出来。
阿圆没有叫他进屋,只坐在院里的矮凳上,隔着门问她爹巡河时可曾害怕。
郁青说,陈九怕水雾,可每回都要把界灯点齐了才回家。孩子听完,跑回屋里拿了一张画,画上两岸的灯被一条歪歪扭扭的河连起来。
“她没送给我。”郁青对谢停云说,“只是让我看了。她说等灯会到了,要把画带去给她爹看。”
谢停云没有叫他再说。郁青先前抱着‘欠了陈九一条命’的念头,如今孩子肯隔着门同他说话,已是林氏给他的一点余地。往后如何来往,由她们母女决定。
“你明日回妖域?”谢停云问。
“今夜就走。主上那边还等我回去。”
谢停云点头。郁青迟疑了一下,又道:“剑尊,主上在妖域也常这样。别人不肯听的话,她能听完;旁人许了许多的事,她只许自己做得到的。她笑着同你说话,不是因为她心里没有难处。”
“我知道。”
“您知道就好。”郁青说完才察觉自己像在叮嘱守界盟的执剑人,连忙告退。
谢停云回了议事殿。案上摊着晏明舒留在西岸的约书副本,纸边还留她前几日写的批注注。她的字行得快,末尾略有一笔上挑,像她说话时偏要看他怎样回答的眼神。
他把纸翻到下一页,没看进去。
守界盟的信使此时送来妖域公函。七族已同意夜渡簿的原则,但提出查验权不得只掌在人界;晏明舒拟了三条,请七宗过目。公函最后有她亲手写的日期:四日后再到西岸议剩余两条约书。
谢停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使在门边等回函。他取了新纸,先写下七宗议事的时间,再把妖域所提的三条逐项答复。写到末尾,他想到那夜街口的面香,以及她说要挑贵的吃。
他提笔停住。公函里该写的是时辰、条款、两界的人数。答应请她吃饭的事,不在约书里。
谢停云将公函封好交给信使,另取一张窄纸,只写了一句:回来那日,若议事不晚,我请你吃饭。
字很短。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若议事不晚”像给自己留退路,便把那几个字划去,重新写了一张。
四日后,请你吃饭。想吃什么,由你挑。
信使拿着两封信走到门口,转身问:“剑尊,这封也交妖域议事厅?”
“交晏明舒本人。”
信使应下。谢停云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这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比方才那份公函难写得多。
两日后,晏明舒从临渡镇回来,见到案上那封信。她读完,先看了一眼信封。封口是守界盟的白蜡,却没有写“公函”二字。
阿绯正在一旁分药商送来的账,问:“是七宗回了?”
“公函在另一封。”晏明舒把窄纸折起来,放进袖里。
“这一封呢?”
“有人请我吃饭。”
阿绯抬头:“谁?”
晏明舒故意不答,转身往门外走。走出几步,她又把信取出来看了一遍。谢停云写的“由你挑”三个字,笔画稳得像落在旧约末页的印。
可他分明是另起了一封信,专门告诉她这件小事。
她回头对阿绯道:“明日去问问,西岸哪家馆子最贵。”
阿绯一怔:“真要吃最贵的?”
“不一定。”晏明舒笑道,“先看看请客的人会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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