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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顿饭不算公事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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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午后,晏明舒的船靠上西岸,谢停云已经在议事殿里。
她进门时,七宗来的人正翻看妖域新送到的夜渡簿章程。晏明舒把随身的包袱交给阿绯,先听席上说了半个时辰。
有人担心两界各存一册,出了错便互相推诿;也有人觉得查验权若交给两边的人,守界盟反倒管不了自己的渡口。
“各存一册,正是为了有人想改时,另一册还能对得上。”晏明舒道,“至于谁来查,旧约本就写着交界之事共同询问。陈九的案子若按这条办,郁青不会只由妖域带走,也不会只由人界定罪。”
“闻家是人界的商会。”一名长老道,“妖域何须过问它往哪儿运货?”
“因为他们盖的是我的印。”晏明舒看着他,“若有朝一日妖域商户拿守界盟的令私渡,你也可以照约来查。”
席间几人低声交换意见。谢停云把章程合上:“两边各派一人轮值,查验时留痕。此条我同意呈七宗。”
他不是在替她说话。数日前两人各自都怕另一方借查验伸手过界,如今条文改到双方能担责的程度,便没有再拖的理由。
议到天色将晚,最后两处条款也有了初稿。诸人散去后,晏明舒才端起放凉的茶喝了一口。阿绯在门边等她,见她出来,眼睛往谢停云那边瞥了瞥,又飞快移开。
“你先回客舍。”晏明舒说,“不用给我留饭。”
阿绯答应得太快。晏明舒笑着摇头,转身正好看见谢停云把卷宗交给弟子。
“剑尊,今晚的事还作数吗?”
“作数。”
“我打听好了,西岸最贵的馆子在河楼。一个小菜的钱,够买半街的蜜枣。”
“你想去?”
“不想。”她看着他,“那里人多,菜也不一定好吃。你若不介意,我挑另一家。”
“由你。”
“你信我眼光?”
“你上回挑的面好吃。”
晏明舒怔了一下,才笑道:“上回是鹿伯自己做得好,倒成我的功劳了。”
谢停云没有接话。他抬步随她出门,走到长阶下又停住,回头向还想跟来的弟子道:“不用随行。”
弟子捧着卷宗,望着二人的背影半晌,才想起剑尊今晚似乎没有另议公事。
晏明舒选的馆子在河堤后头。门不阔,楼上却有一排临水的窗。她先前听药商提起过,掌柜用人界的河鲜做妖域的香汤,若口味合得来,能把一桌菜吃得一粒米不剩。
两人上楼,掌柜领他们去靠窗的位置。谢停云先看见座位旁的界灯。灯罩被擦得干净,光落在碗沿,照得桌上的木纹清晰。
“你常来?”他问。
“头一回。我找人打听的。”
“找谁?”
“药商。你以为我查馆子也叫守界盟帮忙?”
“没有。”
“那你问得像查案。”
谢停云把菜单递给她:“我不常在外面吃饭。”
“看出来了。”晏明舒翻着菜单,发现上头十道菜里有四道加了辣,“你吃辣吗?”
“吃得少。”
“那先点两道不辣的。你若好奇我的,就尝一口。”
他点头。她没把自己的口味藏起来迁就他,也没硬拉他一道吃辣。他忽然觉得她对人好时,常常就是这样:先问,再给别人自己选择的余地。
菜上得快。晏明舒第一口便尝出香汤里放了妖域山椒,抬头看谢停云。他正从她面前那盘红油鱼里夹了一小块。
“你不是吃得少?”她问。
“一口。”
“先喝汤,辣劲会慢些。”
他没照做,把鱼吃了,才端起茶杯。神色没变,指尖却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怎么样?”她忍笑。
“鱼好吃。”
“然后呢?”
“辣。”
“知道辣还吃。”
“你喜欢。”
晏明舒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他却似乎只说了一句寻常的话,夹起自己面前那道清炒笋,等着下一口。
她看了他片刻,发现他不是要说“我陪你吃你喜欢的”,而是真的想知道她喜欢的滋味是什么。
“那也不必一口吃那么大块。”她说。
“记住了。”
她把桌上的清汤推近他些:“剑尊这么爱记事,不如也记住这个。和我吃饭时,想吃什么便点,不用像议约一样逐条试。”
谢停云抬眼:“我在试?”
“我说着玩的。”
“我也不是为议约。”
晏明舒望着他。他说得平静,仍同往日一样冷清,偏偏这句解释叫人听出一点旁的意思。
“我知道。”她低头夹菜,“今日的饭,我没带约书来。”
窗外河风吹进来,灯火晃了一下。两人各自吃饭,一时没再说话。楼下有人争论明日的船时,声量不小,楼上却不吵。
晏明舒发现,谢停云安静地坐在对面,并不会叫她非得找话填满空处。
饭至一半,他忽然问:“你兄长在北境?”
“是。晏行舟。这封家信里说春灯会恐怕赶不回来。”
“那边的界路,近年如何?”
“比照夜河窄。冬天雪封着,只能靠两界的雨师轮流看。”她想起家信,笑意淡了一点,“他在那儿守得久,回妖域的日子总看天意。小时候我以为,只要我等在山门,他就一定会回来。”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也去北境守山,就知道光等着没用。雪大的时候,他连信都送不出来。”
谢停云听她说完,问:“你还等吗?”
“等啊。”她有些意外,“知道他为什么来不了,同想见他,是两回事。”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晏明舒看他一眼,又笑起来:“你呢?总在守界盟,闲下来时有人等你回去吗?”
“师父已经不在。师兄在南山,有时我去看他。”
“你来守界盟前,也这么不爱说话?”
“以前说得更多。”
“多到什么地步?”
“师兄说我一天能问他八十遍,剑为什么不能拿来削竹笋。”
晏明舒被一口汤呛住。她看着眼前这个执剑人,怎么也想不出他小时候追着师兄问话的模样。
“后来问出答案了吗?”
“削过。师父罚我洗了三日的剑。”
“原来你也会挨罚。”
“会。”
他答得认真。晏明舒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谢停云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才低头喝了一口。
她见过他在议事殿冷着脸的样子,见过他在河雾里出剑,今日第一次听他讲一件与旧约、守界盟都不相干的旧事。
她也第一次想,谢停云若不必时时做执剑人,同人坐下来吃一顿饭,会是什么模样。如今他坐在这里,话仍少,却不急着走。
饭后两人沿河堤散步。晏明舒先前答应林氏的事有了着落,走到河边便驻足:“等七宗点头,我要把那份章程亲自送去给她。”
“我陪你去。”
“你是主查,当然得去。”
“若不是主查呢?”
晏明舒侧过头。他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问,目光落在水面,过了一会儿才道:“林氏问过我,她女儿画的两岸灯,什么时候能在河上看见。”
“灯会那夜,东岸的狐灯会从山门挂到渡口。西岸若照常点灯,两边都能看见。”
“你会去?”
“我每年都去。”她笑着反问,“剑尊要来吗?这回可没有巡守图给你看。”
他看向她。河风把她的发梢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仍等着他的答案。
“去。”
“不是公事。”
“我知道。”
晏明舒原只想逗他一句,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快。她转身继续沿河走,借着夜色,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谢停云落后半步。下次见面还有十几日,他却第一次没有急着替这趟过河找一个正当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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