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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烈火焚卷,罪落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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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烈火焚卷,罪落一身
秋风萧瑟,暮色压宫。
阿沅从瑶华宫走出不过半条宫道,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浓重的焦糊烟火气。
那味道熟悉又刺骨,是御案帛书、卷宗宣纸被烈火焚烧独有的呛人气味。
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转头,望向清和殿偏殿的方向。
下一秒,滚滚黑烟冲破殿宇檐角,冲天而起,在渐沉的暮色里染出一片暗沉灰雾。火光猩红,从窗棂、门缝疯狂窜出,噼啪的燃烧炸响,隔着遥遥宫道都清晰入耳。
偏殿——失火了。
阿沅浑身血液骤然发凉。
她瞬间通透了陆贵妃方才所有的温柔周旋。
方才殿中一番闲谈、试探、敲打、规劝,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问话,更不是为了招揽威慑。
是调虎离山。
陆贵妃明知这些日子她日夜守在清和殿,勘校伪谶、笔录证据,所有能钉死陆凛篡改星象、伪造天命的凭据,尽数存放在偏殿密柜之中。
软牵丝毒羹杀不了她,暗处宫人灭口不成,金銮殿辩谶反倒让她掌握了更多破绽。
陆家等不起了。
所以设下此局。
以问话为由,将她稳稳困在瑶华宫半刻钟。
这半刻钟,足够暗处死士悄无声息潜入空无一人的偏殿,布火、引燃、销毁所有证据。
火起得极猛,显然早备了引火的松脂、燥油,绝非寻常烛火不慎的意外。
阿沅再不敢多想,提裙快步疾奔,朝着火海方向赶去。
宫道早已乱作一团。
内侍宫女端着铜盆水桶来回奔走,呼喊救火的声音、水流泼洒的声响、木料坍塌的巨响混杂一处,人心惶惶,乱象丛生。
清和殿偏殿早已被大火彻底吞噬。
木质梁柱、窗棂、书案、卷宗帛纸,皆是最易燃之物。秋日本就干燥,遇火便燃,赤红火舌层层翻卷,死死裹住整座偏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李慎满脸焦黑,指挥众人奋力泼水,却根本压不住迅猛火势。他看见奔来的阿沅,神色瞬间凝重至极。
“姑娘!”
“里面卷宗如何?”阿沅声音发颤,目光死死锁在火海之中。
李慎喉间发涩,摇头苦笑:“完了。火起得太快,一瞬席卷全屋,所有谶卷、您连日勘校的笔录、封存的疑点存档……尽数烧得干干净净,连半片残纸都抢不出来。”
一句话,压得阿沅心口发闷。
连日熬夜、步步谨慎、冒死勘辨出来的所有铁证。
没了。
金銮殿上她以性命一搏换来的先机,数日隐忍积攒的所有筹码,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焚烧殆尽。
从此,她空怀一身谢家谶学,却再无半分实据可以指证陆家。
陆凛依旧是天命辅臣,伪谶依旧能蛊惑朝野,而她,再也拿不出半点凭据翻盘。
最狠的绝杀,从不是杀人,是毁证。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平缓优雅的步履声。
陆贵妃身着华贵宫装,缓步立于火场之外的安全廊道,眉眼温婉,神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惋惜。她望着熊熊燃烧的偏殿,轻轻蹙眉,语声轻柔悲悯。
“好好一座清和偏殿,典藏诸多朝廷星谶卷宗,何等要紧重地,怎么会突然走水?”
她话音落下,身侧的锦书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故意让周遭所有宫人内侍听得清清楚楚。
“回娘娘,今日整日值守偏殿、照看卷宗灯火的,唯有阿沅姑娘一人。殿内无人出入,门窗完好,若非值守之人疏忽大意、不慎打翻烛火,怎会燃起如此大火?”
诛心之言,瞬间落地。
顺势定罪。
纵火是查无踪迹的暗杀,可“值守失火、损毁御档”,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周遭纷乱的救火声悄然低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阿沅身上。
窃窃私语四起,细碎却刺骨。
“原来是她当值……”
“典藏御谶的重地,竟敢如此马虎?”
“焚毁朝廷卷宗,这可是大罪,轻则杖责,重则处死……”
流言如刀,顷刻缠身。
阿沅骤然明白,这一局,陆家算得滴水不漏。
一把大火,两层杀招。
第一层,焚尽所有伪谶证据,废掉她所有反击底牌,让她再无能力撼动陆家分毫。
第二层,借值守之责,将失火罪名全权扣在她头上,损毁御档、亵渎官藏,凭此一条,便可名正言顺将她治罪处死。
无证据可自证,无旁人能作证。
她离开偏殿,是被贵妃传唤,可无人敢、无人愿替她作证。
瑶华宫的传唤是恩赏,是体面,谁会相信贵妃刻意调人、蓄意纵火?
所有人只会认定——是她值守懈怠,酿成大祸。
绝境,彻彻底底的绝境。
陆贵妃侧眸看她,眼底温柔依旧,可深处是冰冷的漠然与胜券在握。她缓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句句都是审判。
“阿沅,本宫知晓你从前身在掖庭,日子苦熬,不懂宫中规矩严谨。可清和殿御藏卷宗,乃是朝堂重档,岂能如此疏忽大意?”
她语气看似体恤宽容,实则已经当众敲定了她的罪责。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威严的脚步声破开人群。
萧珩自夜色深处走来,玄色衣袍染着夜色寒凉,眉眼覆着一层冰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方才有人急报偏殿失火,他搁置前殿急务,火速赶回。
众人纷纷跪地避让,不敢抬头。
萧珩目光穿透漫天浓烟烈火,没有看滔天火海,没有看慌乱宫人,甚至没有看故作悲悯的陆贵妃。
他的视线,精准、沉沉地落在孤身立在乱局中央的阿沅身上。
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她衣衫沾灰,发丝微乱,孤身一人,立于满城非议、滔天罪责之中,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怯缩。
陆贵妃适时屈膝,柔声奏禀,字字公允,句句定罪:
“陛下,清和偏殿突发大火,御览谶卷尽数焚毁。今日偏殿唯有阿沅姑娘值守,无旁人出入。想来是姑娘照看灯火不慎,疏忽失察,酿成大祸。损毁朝廷御档,罪责不轻,还请陛下圣裁。”
一句话,封死所有退路。
全场死寂,静待帝王降罪。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次,阿沅在劫难逃。
火海噼啪作响,热浪扑面灼人。
阿沅迎着漫天非议、满身罪责,抬头望向高位帝王,声音清亮、稳而不颤,破开沉沉烟火:
“陛下,此火,非奴婢疏忽所致。”
“是有人蓄意纵火,焚卷灭证,刻意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