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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灰中寻迹,一语破疑   第九章 ...

  •   第九章灰中寻迹,一语破疑

      话音落下,火场周遭静得可怕。

      木料灼烧的噼啪声、远处水桶磕碰的声响,反倒衬得阿沅那句辩驳格外清晰。

      陆贵妃眉峰微蹙,面上那层悲悯柔和的笑意淡了几分,随即又轻轻叹了一声,一副包容规劝的模样:“妹妹,事到如今,怎还能这般说辞?殿门落锁,值守的只有你,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何来蓄意纵火?莫不是害怕罪责,便随口攀咬,乱了分寸。”

      锦书紧跟着附和,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待命的内侍听见:“是啊姑娘,方才轮值的小太监都说,你是被娘娘传去瑶华宫之后,火才起来的。你离开前殿内一切安稳,若是有人潜入,怎会不留半点动静?”

      这话藏得阴毒。
      明面上只是陈述时间线,暗地里却在暗示:是她自己早有预谋,提前布置妥当,借着去往瑶华宫的空档,等火自发起来,事后再推脱是旁人加害。

      不少宫人低头,眼神里已经带上了疑窦。焚毁御档本就是重罪,再加上一句蓄意推诿,阿沅的处境只会更糟。

      萧珩负手立在原地,玄色衣摆被晚风掀起一角。他目光扫过燃烧的殿宇,又落回阿沅脸上,声音沉缓,听不出喜怒:“你说蓄意纵火,证据何在?大火一烧,卷册俱成灰烬,你拿什么证明不是烛火失慎?”

      他没有立刻偏听陆贵妃,可也没有直接信她。帝王权衡,从来不会凭一句口供定案。

      阿沅迎着他的视线,没有慌乱,抬手指向火场靠近窗根那一片还没有完全塌落的木架位置:“陛下,寻常烛火倾覆走水,必是由一处慢慢引燃,火势蔓延缓慢,最先烧坏的,是近处桌案、布帛。可这一场火,四面同时起火,梁柱、书柜几乎一同被引燃,这不是普通失火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吸入一口带着焦味的冷风,继续道:“再者,若是我不慎打翻烛火,第一处起火点会有碳化由浅至深的痕迹。可方才救火的内侍说,浓烟是一瞬间从四面窗缝涌出来的。只有预先在梁柱、书柜四周抹上引火油脂,才能做到火势同步爆发。”

      陆贵妃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的冷意:“仅凭火势快慢,便是证据?阿沅,星谶之术你或许懂几分,可失火勘验,岂是你一个掖庭出来的孤女随口就能断定的?”

      “民女不敢妄断,只求陛下准许人进去查验灰烬。”阿沅屈膝一礼,目光坚定,“引火的松脂、桐油,燃尽之后,和木头纸张的余灰不一样。油脂灼烧,会在砖石地面留下一层黏腻黑垢,哪怕经过水浇,痕迹也消不掉。只要寻得到,便能证明我的话。”

      萧珩眼底微动。

      他看向身侧总管内侍,低声吩咐:“派两个懂勘验火迹的老内监,穿戴防火毡衣,待火势稍缓,入内查探地面残痕,仔细分辨有无油垢遗存。记住,不要随意翻动灰烬,原样查验。”

      “奴才遵旨。”总管立刻领命,转身去安排。

      陆贵妃站在一旁,袖中手指悄悄攥紧,面上依旧维持温婉,柔声开口:“陛下,火势凶猛,残梁随时会塌,派人进去太过凶险。何况大火焚烧许久,就算原先有什么痕迹,被水一泼,恐怕也分辨不出了,何必冒这个险?”

      她急着拦。

      越是阻拦,萧珩心里的天平,反倒悄悄偏移。

      “是不是栽赃,总要查过才算数。”萧珩淡淡一句,堵住了她的话,“若是阿沅说谎,罪加一等;若是果真有人蓄意纵火,那便是谋逆一般的重罪,不能含糊放过。”

      陆贵妃一时语塞,只能敛衽垂首:“陛下圣明,是臣妾思虑不周。”

      几人就站在火场之外等候,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熏得人脸颊发烫。宫人已经不再往火里泼水,只远远戒备,防止火势蔓延到旁边的配殿。

      阿沅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捏着袖中的残玉。玉身冰凉,隔着布料贴着掌心,稍稍稳住她纷乱的心绪。

      她清楚,这一关还远远没有过去。
      就算查到油垢痕迹,也只能证明是人为纵火,不能直接指认陆家。对方完全可以推给某个无名小卒,找个替死鬼一了百了。

      可至少,她能洗清“值守不慎失火”这条死罪。只要这条罪名摘去,她就还有喘息之机。

      不多时,两名裹着厚毡的老内监,踩着满地积水黑灰,从偏殿残破的侧门退了出来。二人脸上沾着黑灰,快步走到帝王面前跪地。

      其中年长的那个叩首回话,声音谨慎:“回陛下,小人仔细查验了殿内四周砖石。书柜下方、北窗墙根的地砖缝隙里,确实有一层异于草木灰烬的焦黑油垢,黏滞难擦,是油脂灼烧之后留下的痕迹,绝非木料纸张自燃能形成。”

      一语落地,周遭又是一阵骚动。

      真的是预先泼了引火之物!

      陆贵妃的脸色终于有片刻绷不住,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压下去。

      萧珩看向她,语气平静:“贵妃,你也听见了。”

      “竟是真有人敢潜入宫中纵火……”陆贵妃轻轻蹙眉,一副震惊模样,“宫里守卫森严,这人是怎么悄无声息进来的?想来是外头收买的亡命之徒,胆大包天。”

      她顺势把事情推给无名刺客,丝毫不沾陆家分毫。

      萧珩没有接她的话,转头看向阿沅:“痕迹查到了,能证失火非你之过。但此人是谁,为何要焚卷,依旧没有头绪。”

      阿沅抬眼:“陛下,对方要烧的,不是殿宇,是那些勘校伪谶的笔录。笔录里记下了陆太尉呈递谶文里多处笔墨、星图的破绽。谁最怕这些证据留在世上,谁便是幕后主使。”

      这话直白锋利,毫不迂回。

      陆贵妃当即出声:“阿沅!休得胡言!仅凭一个纵火痕迹,你就敢凭空攀扯太尉?没有凭据,便是污蔑朝中重臣!”

      “民女不是污蔑,只是情理推断。”阿沅不卑不亢,“此前金銮殿上,我拆穿伪谶,太尉颜面尽失。接连几次暗害不成,便用纵火焚证的法子。若是笔录烧尽,日后再有人提起伪谶一事,便是我空口无凭,再也无人信我。”

      萧珩沉默片刻,目光沉沉扫过陆贵妃,又落回阿沅身上。

      “推断不算证据。”他缓缓开口,“朕可以免了你损毁御档的罪责,但没有实证,不能动陆家。”

      阿沅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帝王有帝王的顾忌,陆家根基盘根错节,没有实打实的人证物证,贸然动手,只会动摇朝局。

      “民女明白。”

      “只是,”萧珩声音压低,只有她二人勉强听清,“他们今日敢焚卷,来日手段只会更狠。如今你明着和陆家对上,宫里再无一处地方能让你安心存放笔录。往后你查到的所有线索,不可再尽数写在纸上留在殿中。”

      这一句提点,是护,也是托付。

      阿沅心头一震,躬身:“谢陛下提点。”

      陆贵妃看着二人低声交谈的模样,心口沉得发紧。
      精心筹谋的一局,本想一举除掉阿沅、销毁所有证据,到头来,只烧了纸笔卷宗,没能定下她的死罪,反倒让萧珩更加戒备陆家。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出温和姿态:“既然查明是外人纵火,委屈阿沅妹妹了。惊魂一场,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只是这纵火的刺客,还请陛下下令严查宫门出入记录,务必捉拿归案。”

      这话漂亮,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落得一句顾全大局。

      萧珩颔首:“传旨,今夜起,加派羽林卫巡查内宫各处,彻查近三日所有入宫、出宫的杂役内侍。”

      旨意层层传下去,宫人内侍纷纷领命奔走。

      火势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残梁余火,依旧冒着袅袅黑烟。
      那些她一笔一笔写下的笔录,那些标注出来的破绽疑点,终究化作了一堆无用灰烬。

      筹码烧没了。

      可她,活下来了,嫌疑洗清了,也彻底摆到了陆家的对立面。

      阿沅望着满地焦黑,眼底没有颓丧,只有冷而沉静的光。
      纸笔能烧,刻在她脑子里的谶学、星轨、所有破绽,烧不掉。

      既然纸上存证行不通,那往后,她便把证据,记在心里,藏在残玉的秘密里,慢慢布局。

      晚风卷着焦灰吹过她的发梢。
      这场大火,不是结束,只是厮杀真正的开端。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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