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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镜前罗网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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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镜前罗网
长信宫的熏香是白檀混了蜜香,闻着温软,落进肺腑里却闷得人发沉。
阿沅立在殿中偏侧的位置,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紧了袖中那片残玉。玉料冰凉,隔着一层粗布,稳稳贴着她的腕骨,像一根随时会扯动所有祸事的引线。
陆贵妃斜倚在铺着银狐软垫的软榻上,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她生得极美,眉梢眼角自带几分柔和温婉,外头人人都说陆贵妃性子宽厚,从不爱与人争短长,连御花园里洒扫的宫人,都常在背后感念她的恩典。
可阿沅清楚,这副温和皮囊底下,藏着最狠的心思。
方才殿外传她过来时,引路宫女的指尖微微发颤,一路一言不发。阿沅心里便已经有数,金銮殿上她当众拆穿陆凛伪造谶语一事,到底是传到了陆贵妃耳朵里。
“抬起头来。”
陆贵妃的声音轻柔,听不出喜怒。
阿沅依言缓缓抬眼,目光恭谨,却不怯懦,恰到好处地落在陆贵妃裙裾前方一寸的地面,不冒犯,也不卑微。这是她在掖庭那几年练出来的分寸,多看一眼是僭越,少看一分,又显得畏缩心虚,更容易引人疑心。
“前日在乾清宫,陛下说你能辨谶文,识天象异兆。”陆贵妃抬手,一旁侍立的贴身大宫女锦书立刻上前,轻轻替她揉着肩,“本宫原是不信这些虚妄之说的,只是家父近日总忧心朝局,夜夜难安,便想着,把你唤来,问一问。”
来了。
阿沅心头微凛。陆贵妃没有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反倒摆出一副只是好奇、替父兄忧心的模样,这才是最难应付的圈套。若是她言辞躲闪,便是心里有鬼;若是直言谶语有假,便是明着和陆家对上;若是含糊其辞,回头陆家大可扣她一个妖言惑主、欺瞒君上的罪名。
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贵妃娘娘,谶语之事,虚虚实实,大半可人为雕琢。民女只是侥幸看出卷册上笔墨新旧之别,不敢妄称通晓天机。”
“哦?”陆贵妃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笔墨新旧?这般简单?那当日满朝文武,诸多饱学鸿儒,怎的都看不出来,偏偏叫你一个掖庭出来的孤女瞧破了?”
问话绵里藏针,步步紧逼。
殿内静了一瞬,白檀香悠悠浮动,其余伺候的宫人全都埋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长信宫,只剩下铜鹤香炉里香炭噼啪微弱的声响。
阿沅从容回道:“诸位大人读圣贤书,信典籍章法,先入为主,便容易顺着谶文的意思去想。民女无学识桎梏,只看纸墨痕迹,反倒少了成见。”
这话挑不出错处,既捧了朝中臣子,又解释了自己何以看破,没有半点张狂。
陆贵妃静静看了她片刻,那双漂亮的杏眼深处,没有笑意。
“倒是个巧嘴的姑娘。”她轻轻抬手,锦书会意,端着一个漆盘上前,盘中放着一锭沉甸甸的赤金元宝,还有一支嵌了碎珠的银钗,“陛下看重你,本宫自然也不能亏待。这些东西,赏你。”
赏赐,是饵。
收,便是收了陆家的情,往后她再说陆凛的不是,旁人便要说她拿了好处还反咬;不收,便是摆明了和陆家对立,直接把矛盾摆上台面,陆贵妃即刻便能寻个不敬主位的由头拿捏她。
阿沅没有立刻接,俯身叩了一叩:“娘娘厚赏,民女惶恐。只是民女如今蒙陛下恩典暂居偏殿,衣食皆是内廷供给,并无用度缺口。无功不受禄,这份赏赐,民女不敢领。”
锦书端着漆盘的手顿在半空,回头看向陆贵妃。
陆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她原以为这个小姑娘纵然聪明,终究是掖庭里熬出来的苦人,见了金银首饰,难免动心,没想到阿沅推得这样干净利落。
“不肯领?”陆贵妃声音慢了几分,“莫不是觉得,本宫的东西,入不了你的眼?”
“民女不敢。”阿沅脊背挺直,“只是民女身负勘谶之责,若是拿了娘娘的赏赐,日后再有谶文要辨,旁人难免揣测民女私心。于娘娘名声有碍,于陛下托付之事,更是不妥。民女不敢因一点财物,污了娘娘清名。”
她把话抬到陆贵妃自己最在意的名声上。陆贵妃素来苦心经营宽厚和善的形象,若是强逼她收下赏赐,传出去反倒像以财物笼络御前近人,落人口实。
陆贵妃沉默半晌,忽然轻笑一声:“说得好,滴水不漏。”
她挥挥手,锦书便把漆盘撤了下去。
“既然你不愿受赏,那本宫便换一桩事问你。”陆贵妃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锁在阿沅脸上,“那日金銮殿上,你说家父呈上的谶卷是伪造的。你老实告诉本宫,是不是有人提前教过你?是陛下授意,还是朝中别的大人,借你的口,构陷陆家?”
最锋利的一刀,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问,是要把她变成朝堂党争的棋子。只要她答稍有偏差,便是帝王猜忌、朝臣倾轧的铁证。
阿沅心头飞快盘算,面上依旧沉静:“回娘娘,无人教我。那日在御前,民女是见谶文墨迹外层风干,内里尚潮,纸纹折痕新于字迹,才斗胆直言。此事当时陛下命内侍取笔墨当场比对,诸位大臣都亲眼看着。若是有人提前授意,何必当着满朝文武,做这样一眼便能核验的局?”
她把当日公开核验的细节抛出来,有众人作证,陆贵妃很难凭空栽赃。
陆贵妃盯着她,良久,缓缓靠回软垫上:“你胆子很大。一个孤女,敢在金銮殿上,与当朝太尉对峙。”
“民女不敢对峙,只敢据实回话。”
“据实?”陆贵妃低低重复一遍,笑意凉了,“小姑娘,你要记住,宫里这地方,有时候实话,最是伤人,也最容易送掉性命。陆家能有今日,不是一朝一夕。今日你拆了一卷谶文,来日,或许就有别的东西,落到你头上。”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不是暴怒的呵斥,是温柔的规劝,可里面的杀机,清晰刺骨。
阿沅垂首:“民女记下娘娘教诲。”
“下去吧。”陆贵妃挥了挥手,“往后若是再有谶文,好好分辨,莫要被旁人利用,做了不该做的事。”
“民女告退。”
阿沅缓缓后退,躬身退出殿门,直到踏出长信宫朱红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她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引路宫女送她到宫道岔口,便匆匆折返回去,一刻不肯多停留。
暮色已经漫过宫墙,一排排宫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看着平和,每一处阴影里,仿佛都藏着窥探的眼睛。
她沿着宫道往暂住的偏殿走,才转过一处假山,斜刺里,一个小内侍快步跟上来,低声道:“阿沅姑娘,陛下在御花园沁芳亭等你,命小人来寻你。”
阿沅脚步一顿。
皇帝怎么知道她刚从长信宫出来?
是一早便派人盯着长信宫,还是,盯着她?
残玉在腕间又凉了几分。她低头,掩去眼底情绪,轻声应道:“劳公公引路。”
沁芳亭临着一池残荷,秋风吹过,荷叶枯卷,簌簌作响。亭中只点了一盏孤灯,皇帝独自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卷折子,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
“见过陛下。”阿沅行礼。
“刚从长信宫出来?”皇帝开口,语气平淡,仿佛随口一问,可阿沅知道,他什么都清楚。
“是,陆贵妃传民女问话。”
“她同你说了什么?”
阿沅没有隐瞒,一字一句,把方才殿中对话如实复述,包括赏赐、试探、最后那番警告,全都讲了,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遮掩。
皇帝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击石面,节奏缓慢。
等她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陆氏最擅长这般软刀子。她没有直接罚你,先赏再劝,是想看看你骨头软不软。你推掉赏赐,答得很好。”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压低:“只是今日过后,陆家不会只停留在口头警告。他们既然不能直接除掉你,便会换别的法子。栽赃、借刀、制造意外,什么都做得出来。”
阿沅抬眼:“陛下是说……”
“陆凛不会甘心。”皇帝眼底微光沉沉,“谶玺的秘密,如今只有你我知晓。他要的不是一卷假谶文,是借天命,固陆家权柄,甚至……觊觎更高的位置。你是唯一能戳破‘天命’的人,只要你活着,对陆家就是隐患。”
晚风卷着枯荷气息掠过亭子。
阿沅攥紧袖中的残玉,心里清楚,从她在金銮殿开口那一刻起,她就再也退不回去了。掖庭那个可以苟活求生的孤女,早就死了。
“陛下,民女明白。”
皇帝看着她,缓缓道:“朕会派人暗中护你,但明面上,不能过分偏宠你。越是护得紧,陆家动手越快。接下来几日,你身边,会有风波。你要自己小心,看清谁是刀,谁是执刀人。”
他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宫人惊慌呼喊的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一个内侍踉跄跑来,跪在亭外,面色发白:“陛下!不好了,方才姑娘暂住的偏殿,走水了!”
阿沅猛地抬眼,心口骤然一沉。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