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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成都的雨和一副假牙 成都的雨下 ...

  •   成都的雨下了三天,下得没有声音,像有人在头顶上筛水。少城街的石板路泡得发亮,黄包车碾过去,胶皮轮子带起一串泥点。沈清梅把公文包抱在胸前,走一步,看一步脚下。

      “你这么走,到聚宝斋得走到天黑。”姜雁回在前头回头。

      “地上有水。”

      “地上哪天没有水。”

      “上海的地是石头的,这里是泥的。”

      “都是地。”

      “泥会吸鞋。”沈清梅绕开一摊积水,鞋尖还是沾了一点。他停住,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蹲下去擦。

      周慕云扛着仪器箱赶上来,喘着气:“先生,那是纸。”

      “我知道。”

      “那是研究院的信纸。”

      “我知道。”

      “一张两分钱。”

      沈清梅把纸叠好,收进口袋。“记在公账上。”

      姜雁回笑得伞都歪了。“沈小姐,你的公账以后要添一笔:擦鞋,两分。”

      “请叫我先生。”

      “先生擦鞋,两分。”

      巷口问了三次路,三次指的方向都不一样。最后问到一个茶馆的茶房,他先问:“你们吃了没有?”

      “还没。”

      “那先吃。”茶房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饿着肚子问路,路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我们找聚宝斋。”

      “哦,老岑那儿。”茶房往里一指,“走到头,看见一棵黄葛树,树底下就是。他门口有只猫,别踩尾巴,踩了他要骂人。”

      “骂得凶?”

      “不凶。”茶房说,“他骂人得先装假牙,麻烦。”

      聚宝斋的门脸窄,一扇半旧的木板门,门楣上那块匾黑漆掉了一半,只认得出“聚宝”两个字,“斋”字缺了角。门边的石阶上趴着一只黄猫,眼睛半睁,看他们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柜台后头一张竹椅,椅上坐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袍,膝盖上盖条旧毯子,面前摆一只铜手炉。他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稳。

      “先生在睡。”周慕云压着嗓子。

      “他在听。”沈清梅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声音不高,“岑掌柜。”

      老头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买画往里走,柜上不卖。”

      “不买画,问事。”

      “问事去茶馆。”老头翻了个身,“我这儿只卖画,顺带卖纸。”

      “我有一幅画,请您看。”

      “不看。七十了,眼睛不中用。”

      沈清梅把那幅赝品摊在柜面上。绢本,山,雪,山脚半间屋子。老头的眼睛在画上停了一下,又闭上。

      “假的。”老头的眼皮抬了一条缝。

      “您还没细看。”

      “一眼就够。”

      “假在哪里?”

      “哪儿都假。”

      沈清梅不问了。他把画转了个方向,让门口那一线天光斜着照上去。姜雁回举起相机,又放下——光太暗,镁光粉只剩一把。

      “掌柜的,”她说,“您这店开了多少年?”

      “四十三年。”

      “那您见过的画,比我们见过的米多。”

      “米我见得少。”老头说,“牙不好。”

      说着,他抬手把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一副假牙,托在掌心里,牙床是粉的,牙是黄的。他把假牙在茶碗里涮了涮,搁在柜台上晾着,然后闭上嘴,腮帮子塌下去两块,看着更老,也更不肯说话了。

      周慕云看得眼睛发直。“先生,他这是……”

      “他把牙摘了,就是打算让我们等。”

      “那怎么办?”

      “等。”

      沈清梅在柜台前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把手套一只一只摘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他不催,也不说话。

      约摸过了一刻钟,老头的眼皮抖了三回。第四回,他睁开眼,看见沈清梅还坐着,叹了口气,把假牙装回去,咬合两下。

      “你要问什么?”

      “绢边上的记号。”

      “什么记号。”

      沈清梅把画翻过来,把绢边掀起一寸。绢是旧的,边缘起了毛,背面靠里那道折缝上有三个针眼,成品字形,扎得很深。

      “聚宝斋的规矩。”老头把假牙咬合了一下,“裱画的时候,在绢边背面扎三针,不穿透画心。为的是日后有人换画心——换的手艺再高,针眼对不上。”

      “这幅画,画心是新的,边是旧的。旧边从一幅老画上拆下来,拆得手很稳,没伤着边。”沈清梅把画放下,“成都拆得出这种边的,不超过三个人。三个里头,两个已经死了。”

      老头的手停在手炉上。

      “我诈您的。”沈清梅说,“成都拆边的师傅,我一个也不认得。可您认得。”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手炉往旁边推了推。“你这后生,说话怎么像验尸。”

      “我是化验的。”

      “一样。”老头把手在毯子上擦了擦,“你既然看得出三个针眼,就不必问我了。”

      “我要问的不是针眼。”沈清梅说,“是十年前那七幅。”

      屋里静下来。檐上的雨,一滴,一滴。

      老头的眼睛这回全睁开了。“你连七幅都晓得。”

      “我只晓得七幅。”沈清梅说,“不晓得谁画的,画的是什么,画去了哪里。”

      老头看了他很久,又看了看姜雁回的相机,最后把目光落回他膝盖上那副白手套。“你戴上。”

      “为什么?”

      “我讲的事,手脏。”

      沈清梅把手套戴上,一只一只,指头捋平。

      “民国十四年秋天,”老头说,“来了个画画的,三十来岁,北边口音,带三箱颜料,要租我后院。”

      “姓什么?”

      “他没说。他说,画完了再说。”

      “扎隆寺那位呢?”

      老头的眉毛抬了一下。“你也晓得扎隆寺。”

      “电报上写着。”

      “哦。”老头说,“那位九月里到,汉语说得硬,一句话里三个‘哦呀’。手上常年是石青,洗不掉,指头缝都是蓝的。”

      “两个人一起画?”

      “一起,又不一起。”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柜台上比了一条线,“一张案子,中间拉条板凳,一人一边。汉人画屋子、桥、路、人;那位画山、云、雪。画完一张,换一张。两个一整天不说三句话,可谁也没画错地方。”

      “七幅?”

      “七幅。七个驿站,从打箭炉一路到雪线。头一幅是城,末一幅是雪。”老头顿了顿,“我问他们画这个做什么。汉人那位说,给走这条路的人留个记号。我又问什么记号。他说,走到第七个地方,你就晓得了。”

      “另外那位呢?”

      “他说‘哦呀’。”老头笑了一下,露出假牙,“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凑起来还是少。”

      “画了多久?”

      “四个月。入冬才完。后院那间屋子冷,砚台里的水早上结薄冰。他们烧炭,炭灰扫出来是黑的。”

      “谁取走的?”

      “一个收画的。”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四十来岁,半旧马褂,袖口一股硝烟味。说话少,给钱不还价。”

      沈清梅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他端茶用哪只手?”

      老头看他。“你倒是会问。”他把茶碗端起来,学了个样子:右手托底,左手扶边,扶着的那只手,小指那儿是空的。“断了一截。断口是旧的,圆的。”

      姜雁回的铅笔停在纸上。

      “给了多少?”

      “七幅,两百四十块银元。多给二十,说不用找。”老头啧了一声,“我裱了四十三年画,头一回见人买画不问价,只问一句话。”

      “问什么?”

      “他问,绢边能不能拆。”

      沈清梅没动。

      “我说能拆,拆了就薄。”老头说,“他说,薄一点好,路上不显眼。”

      “七幅一起走?”

      “没有。他说七幅不走一条路。”老头伸出七根手指,一根一根按下去,“一幅走水路,一幅走骡马,一幅跟商队,一幅夹在经卷里……他念了七条路,我一条也没记住。我只记得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那位汉人画师呢?”

      “画完了,人就没来。”老头说,“他欠我十二块裱工。我等了三年,等到第四个秋天,才把后院那间屋子租出去。”

      “扎隆寺那位呢?”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第二年,听说坠了崖。”

      沈清梅看着自己手套的指尖。“去年拆旧边的人,左脸有麻子。”

      老头的手一抖。“你怎么晓得是去年。”

      “浆糊。”沈清梅说,“新浆糊里有明矾,干了发白。这幅绢边背面的浆,白得像霜。”

      “有人拿钱来,让我拆三幅残画的边。”老头说,“我以为是修画。”

      “您没问。”

      “钱给得多,我就不问。”老头把假牙取下来,又装回去,“我这把年纪,问多了,牙都留不住。”

      “那人袖口少一块?”

      老头想了想。“去年他来,袖口还是好的;今年再来,倒少了一块。我当他一年到头就一件长衫。”

      沈清梅站起来,把画卷好,用棉线捆住。“那七幅的画心,三尺一,一尺二?”

      “第七幅窄半寸。”老头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半寸,我多裁了一块绫。”

      沈清梅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走到门口,周慕云小声说:“先生,他那副牙真是假的。”

      “画也是。”他把棉线又绕了一道。

      出巷子的时候雨小了。少城街的旧货摊一个一个摆出来,油布上摊着铜钱、鼻烟壶、缺口的瓷碗,还有几卷画。周慕云蹲在一个摊子前头,已经蹲了有一会儿。

      摊主戴一顶瓜皮帽,见他蹲下,声音就热了:“先生好眼力。这幅是唐寅。”

      “唐寅?”周慕云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唐伯虎。你看这山,这树,这印。”

      沈清梅走过来,看了一眼。

      “洋蓝。”他把画的一角挑起来。

      摊主愣了。“什么?”

      “这画上的蓝,是洋蓝。”沈清梅弯下腰,指着山根那一抹,“唐寅画山用石青。石青是矿石磨的,有颗粒,会沉,一笔下去厚薄不匀。这个蓝太细,细得像面,一抹就开。洋蓝是洋人做出来的,到中国还不到一百年。”

      摊主的脸僵了半息:“那……那也是老画。先生你看这绢。”

      “绢是老的,画是新的。”沈清梅直起腰,“老绢不值钱,一匹两块。”

      周慕云还蹲着,手里那卷画没放下。“先生,钱我已经付了。”

      “多少?”

      “两块大洋。”

      “退。”

      摊主立刻把油布一收:“货出门,不退。”

      “我才走了三步。”周慕云说。

      “三步也是门外。”

      姜雁回在后头笑得相机都端不稳。她走上前,把镜头对准周慕云:“周先生,站好。”

      “拍什么?”

      “《沪上日报》特派员的第一件藏品。”她退了两步,“标题我想好了——《唐寅在成都,两块大洋》。”

      “别别别。”周慕云把画举起来挡脸。

      沈清梅已经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两块大洋,你花了一块二的纸、三毛的颜料、两毛的手工。”

      “还有三毛呢?”

      “三毛买的是‘唐寅’三个字。”

      姜雁回拉着他们去吃面。摊子在街拐角,一副担子,一头是锅,一头是碗和佐料,矮桌两条,长凳四条,凳面上有陈年的油光。老板是个矮胖汉子,袖子卷到肘上,手背上一片红。

      “三碗担担面。”

      “要不要海椒?”

      “两碗要,一碗不要。”

      “一点都不要?”

      姜雁回答:“给他放一点点。他从上海来。”

      “一点点也是海椒。”

      “那就放半点点。”

      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上,花椒沉在碗底。沈清梅先闻了闻,眉毛动了一下。他用筷子挑起三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

      脖子上的筋跳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滴,接一滴,落在碗沿上。

      他放下筷子,从袖口摸出手帕,捂在眼睛上,坐得很直。

      “辣?”姜雁回问。

      “不辣。”他把手帕折起来,“这是辣椒素的正常反应。”

      “你哭了。”

      “泪腺受刺激,属于反射。”

      “反射到下巴上了。”

      沈清梅又按了按下巴。他低头看手帕,先看的是手套——白手套的虎口上沾了一点红油。他把手套翻过来,看了两秒。

      “手套比眼睛要紧?”

      “眼睛会自己干。”

      老板在旁边笑出了声。“先生,头一回吃海椒?”

      “第一次吃这种。”沈清梅说,“辣不是味道,是痛。辣椒里有一样东西,骗舌头,让舌头以为被烫了。人一痛,就出汗,就流泪,就想再吃一口。”

      老板听得直点头。“先生讲得对。就是面要坨了。”

      沈清梅又吃了一口。

      姜雁回伸手:“手帕给我。”

      “我还没擦完。”

      “我看看你袖子里还有什么。”

      沈清梅往回收手,慢了一步。她从袖口里摸出三颗桂花糖,纸包着,压得有点扁。

      “你袖子里能开一间南货店。”

      “备用的。”

      “给一颗。”

      “不给。”

      “为什么?”

      “你笑得太早。”

      姜雁回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把另外两颗分给周慕云。周慕云已经吃完第二碗,正叫第三碗。

      “你不辣?”姜雁回问。

      “辣。”周慕云说,“上海的辣酱面比这个凶。”

      沈清梅看了他一眼。“你的汗腺分布和常人不同。”

      “先生,我是穷过来的。”

      老板端来一碗面汤,放在桌上。“成都潮,吃辣出汗,身上松快。”

      沈清梅把小本子掏出来,记。

      “这也记?”

      “凡是数据,都记。”

      “这是道理,不是数据。”

      “那更要记。”

      回到长顺栈,天已经黑透。栈里一个天井,四面木楼,楼板上走一步响一声。他们要了两间房,姜雁回一间,沈清梅和周慕云一间,仪器和三只箱子都堆在男人这间。

      周慕云进门先把那幅“唐寅”铺在桌脚下,桌子不晃了。

      “两块大洋,垫得挺稳。”周慕云把画又往桌脚里推了推。

      “值。”他把公文包搁在桌上。

      “先生您也学会说风凉话了。”

      “我一直会。”

      沈清梅检查了门闩,闩上,又把椅子抵在门后。周慕云看着:“先生,这是客栈。”

      “客栈也有门。”

      “您还怕?”

      “我不怕。”他把抵门的椅子正了正,“我只是不喜欢门能从外面开。”

      他把白手套摘下来,放在箱盖上,两只并齐,指头朝外。

      夜里雨停了。姜雁回最先醒——她睡浅,听见天井里有水响。不是雨,是脚踩在水里的声音。

      她披衣出来,站在廊下。天井里没人。

      她拍门。门开了一条缝,沈清梅已经穿戴整齐,只是没戴手套。

      “有人。”她说。

      两人进屋,点亮灯。周慕云坐起来,先摸到床头那只酒精炉,两手举着,像举一只铜锤。

      箱子开着。三只箱子开了两只,衣物翻出来堆在椅子上,叠得齐整的衬衫散了一地。钱袋在,银元一枚没少;仪器箱在,锁没动;装糖的铁罐在,盖子还盖着。

      箱盖上那副白手套不见了。

      “偷东西的见过,”姜雁回说,“偷手套的没见过。”

      “会不会是猫?”周慕云说。

      “猫不开箱子。”

      窗子开着一条缝。沈清梅走过去看插销——铜插销上有道新划痕,木头起了毛,是薄刃从外面拨开的。他推开窗,探头往下看。楼下是天井。

      “从这儿进来的。”他说。

      “从门出去的?”

      “从门出去的。门闩是从里头开的。”

      “那就是我们里头有人没闩门。”姜雁回说。

      “闩了。”他朝门那边抬了抬下巴,“我闩的。”

      周慕云的脸白了一下。“先生,那这……”

      “先看丢了什么。”

      他们把东西一件一件清点。钱没少,仪器没少,连那罐桂花糖都在。只有白手套没了。三只箱子只开了他那一只,箱盖内侧那张封条上,中央文物研究院的朱印还在,边上写着“边疆文物研究室沈”。

      “他怎么知道哪只是你的?”姜雁回问。

      “封条上写着。”

      “要报官吗?”周慕云问。

      “报。”沈清梅说,“报了我们得说丢了什么。”

      “丢了一副手套。”

      “对。”

      “这话说出去,谁信?”

      “没人信。”沈清梅说,“所以不用报。”

      他重新走到窗边,把油灯举低。窗台上积着一层灰,雨水打残了半边,剩下半个手印,深的那几道还在。拇指印在右边,其余四道在左边——从窗外按进来,这是左手。

      姜雁回也蹲下来,数了数。“四道印子。”

      “四道。”他把油灯往窗台凑近了些。

      他戴惯了手套,这会儿十根手指露在外头,没处放。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钱在,仪器在,糖也在。”姜雁回把箱子合上,“就少了一双白手套。”

      沈清梅站起来,把手垂在身侧。

      “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说,“他是来认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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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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