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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江上的赌局 大菜间的灯 ...
大菜间的灯八点开。白桌布,银餐具,一副骨牌摆在桌子正中,牌盒旁边压着一只水晶烟灰缸。船在走,灯影在桌布上晃,像水在布底下流。
白克礼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尺:“沈先生,姜小姐,请。”
他换了衣服。深灰西装,口袋巾折成三角,马甲上挂一只怀表,表链很短,坠子是一小块黑石头。
“这两位是船上的朋友。”他侧身,“曹老板,做盐的;邵先生,替洋行办事。”
曹老板胖,一笑露出半颗金牙。邵先生瘦,衬衫领子硬得能立住。
“久仰。”邵先生说。
“久仰什么?”沈清梅问。
曹老板卡了一下:“报上说,您是女化学家。”
“报上还说今年米价要跌。”沈清梅坐下,先把盐瓶和胡椒瓶挪到一边,空出一块干净桌面,才把手放上去,“两家都印错了。”
姜雁回在他旁边坐下,笑得很守规矩,笑完摸出小本子。
曹老板抽出一支雪茄,递过来:“沈先生来一支?”
“不抽。”
“船上闷,抽一支解闷。”
“烟落在样品上,一天的读数就废了。”
曹老板把桌子看了一遍:“这桌上哪有样品?”
“现在有了。”沈清梅从盘子里取了一块方糖,放在自己手边,“这块就是。”
“我请了三回。”白克礼说。
“第三回我才来。”
“为什么?”
“前两回没糖。”
茶房过来。白克礼要白兰地,曹老板要白兰地,邵先生要苏打水加冰。姜雁回要咖啡。沈清梅说:“热水,一壶。糖,另放。”
“不要酒?”
“不要。”
“船上的白兰地是法国来的。”
“水是长江来的。”他把盐瓶又挪远了一点,“这个近。”
茶房愣了一下,照办。热水上来,他往杯里放四块方糖,用小勺搅,搅到糖全化了,端起来喝一口。
“这是什么喝法?”曹老板问。
“糖水。”
“甜的?”
“标准浓度。”他把杯子转了半圈,让杯耳朝右,“多一分太黏,少一分不够。”
周慕云坐在下首,也要一壶热水,学了样子放糖,放了六块,喝一口,皱眉:“先生,这个浓度不对。”
“你放多了。”
“我照着您的手势放的。”
“手势不算数。”他把小勺搁在杯沿上,“要称。”
白克礼笑了一声,把牌盒推到桌中间:“夜里长,玩两把?”
“玩什么?”
“□□。”
“不会。”
“我教你。”
“规则有吗?”
“口头说就是。”
“口头说的不算。”沈清梅摸出铅笔和小本,“请写下来。写不清的地方,我另问。”
白克礼看了他两秒,笑意没变,把牌盒打开,抽出牌,一张一张摊开:“新牌,拆封。五张,一张暗,四张明。下注,比牌。就这几条。”
沈清梅在本子上写,写完抬头:“洗几次?”
“三次。”
“谁洗?”
“我做庄,我洗。”
“发牌呢?”
“也我。”
“那你赢面大。”沈清梅说,“这不合算。”
曹老板在对面笑出声:“先生,牌桌上讲的是手气。”
“手气没有单位。”沈清梅把铅笔帽扣上,“要么是牌,要么是人。”
周慕云从下首站起来,把两块银元压在桌角:“我押我们先生。”
“你也押?”曹老板问。
“我押了两年了。”周慕云坐回去,“月月押,月月不赢。”
第一把,他输了八块。第二把,他弃牌,一分没押。第三把,他又弃。曹老板催他,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我知道的多一点。”
他把方糖一块一块排在桌沿,排成三列。白克礼出一回牌,他往第一列添一块;发牌的人换手,他往第二列添一块。添到第七块,他不再添,把牌一推:“跟。”
那一把他赢了十四块。曹老板的耳朵红了。
“您这是记牌还是吃牌?”姜雁回问。
“都记。”他把赢来的一张票子压在杯底,“糖不能浪费。”
第四把,沈清梅的指头在桌沿敲了敲:“余下三十二张。黑桃八张,红桃七张,草花九张,方块八张。他手里那张暗牌,十成里有六成不是黑桃。”
“您连这个都算?”邵先生问。
“不是算,是数。”他把铅笔搁下,“五十二张牌,看过的越多,没看的越少。这不是赌,这是减法。”
邵先生看了看白克礼。白克礼端着杯子,没接话。
第五把,沈清梅手里三条,白克礼桌上一对。他看了三秒,弃了。
“三条也弃?”曹老板问。
“三条不值钱。”他说,“除非我知道第四张在谁手里。”
曹老板把牌一摊:“在我这儿。”
“现在知道了。”沈清梅把弃掉的牌推进牌堆,“晚了。”
第六把,他把牌一翻:“我两对。”
曹老板也翻:“我三条。”
“你赢了。”
“赢了?”曹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金牙在灯下闪,“我赢了?”
“你赢了。”沈清梅把筹码推过去,“两对打不过三条。牌理,不是我让的。”
曹老板的笑收了一半。他把筹码搂过来,数了两遍,忽然站起来:“不打了。”
“牌还没完。”
“完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舱板上刮了一声,“跟算盘打牌有什么意思。我出舱透透气。”
邵先生坐了半分钟,也站起来:“我……我去船尾吹风。”
舱门开了又关。江风灌进来一股,把桌布吹起一个角。
“沈先生不像头一回上牌桌。”白克礼洗牌,洗得很慢,牌在指间过,像在数纸页。
“头一回。”
“头一回就记得住四十张牌?”
“记得住牌不难。”他把本子合上,“难的是记得住人。”
白克礼抬眼看他。这一眼比刚才沉,笑意还挂着,眼睛没跟上来。
“那先生记得住我吗?”
“记得住。”他看着白克礼的手,“您洗牌的时候,左手比右手慢半拍。您说话说到一半就停,等人家接。”
“接不上呢?”
“接不上您就笑。”
白克礼的手停在牌上。过了两秒,他把表摘下来,搁在桌子正中:“那这一把,我押它。”
表是银壳的,磨得发亮,盖子上有一道细划痕。
“我不要表。”他没有伸手。
“赢了就是你的。”
那一把,白克礼的明牌是红桃九。沈清梅的明牌是方块十。沈清梅跟了两轮,白克礼也跟。第三轮,沈清梅把牌翻开:“我两对。”
白克礼把牌扣住,没翻。
沈清梅把表拿过来,拇指一按,表盖弹开。里面刻着东西:一只鹰,翅膀张开,鹰爪下压着三座尖山,山尖上刻着细密的横纹,像雪。刻得不算细,鹰的眼睛却点得很准。
“家里的记号。”白克礼说。
“鹰和三座山。”
“我祖父在南边待过些年。山里冷,他说那三座山一年有八个月是白的。”
“所以刻在表里。”
“刻在表里,天天看得见。”
沈清梅把表盖合上,看了看表盘,又看了看舱壁上的钟,把表推回去。
“还你。”
“赢了的东西不拿?”
“我要的不是表。”他松开手,“是看一眼。”
“看见什么了?”
“昨晚上船,我核过一回,慢一分四十。”他说,“今早这一回,两分十七。一夜慢三十七秒。到重庆还有四天,就是两分半。”
白克礼把表收回去,戴好:“沈先生是提醒我时间不多?”
“我是提醒你表该修了。”
姜雁回笑了一声,笑完把本子摊开:“白先生,我问三个问题。”
“姜小姐请。”
“研究会这次来西边,是看画,还是看山?”
“看朋友。”
“哪些朋友?”
“老朋友。”白克礼说,“朋友这种东西,说了名字就不亲了。”
“那就说地名。”
“地名也不亲。”
姜雁回笔尖没停:“上海那箱东西开了,您听说了?”
“听说了。”
“怎么听说?”
“船上有人讲。”
“船上谁讲?”
“讲的人没留名字。”白克礼端起杯子,眼睛落到她的相机上,“三型的?”
“战前的老货。”
“镜头不错。我收照片。”
“收谁的?”
“收拍不到的。”他说完才回答前一句,“姜小姐问得像在审我。”
“我是记者。”
“记者和法官,隔着一层。”他说,“我不怕问,我怕记。”
姜雁回把笔停了半秒,又写下去。沈清梅看见了,没说话。
“四个了。”他在小本上添了一笔。
“三个。”姜雁回眼皮都没抬。
“我数着。”
“沈先生在德国学的是哪一门?”白克礼把话头转过来。
“颜料。”
“颜料。”白克礼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颜料是画的骨头。”
“骨头不说话。”沈清梅说,“可骨头不会撒谎。”
“说得好。”白克礼点头,“所以我才想把骨头收齐。东西不该在路上走。我在这行看了二十年,好画分开挂着,就是七块旧绢;放在一起,才是一张图。七幅图,应该在一起。”
姜雁回立刻问:“哪七幅?”
“姜小姐比我清楚。”
“我只清楚报馆的排版。”
“那就可惜了。”白克礼把牌收拢,一张一张码齐,“东西应该回到懂它的人手里。留在路上,十年八年,就烂了。”
沈清梅把杯子放下:“烂在自家屋里,也比挂在别人家墙上强。”
“沈先生这话,不科学。”
“这话不用科学。”他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用眼睛。”
舱里静了一会儿。江上不知哪条船拉了一声笛,长长的,隔着水传过来。
白克礼先开口,语气还是温和的:“研究会可以出面。东西集中保管,路条、税单、保险,都由会里办。沈先生只要点个头。”
“保管在哪儿?”
“伦敦。”
“那不叫保管。”沈清梅说,“叫搬家。”
白克礼笑了。这一回笑得比刚才真一点,收得也快。
他招手叫茶房,要了一张电报纸。电报纸薄,透光,写两行就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垫在底下,才接着写。
名片是白的,中英文两排字,压在电报纸下面,露出小半个角。
沈清梅看着他的手。铅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快。竖排,三行。写完,白克礼把电报纸折了两折,交给茶房:“到宜昌帮我发出去。”
“要得。”茶房应了一声,捏着电报走了。
白克礼把名片抽出来,随手搁在桌上,又推到沈清梅面前:“上海的地界。沈先生回来了,欢迎来看画。”
名片上沾着一点铅笔灰。沈清梅把它夹进小本,合上。
“拍一张吧。”姜雁回站起来,从匣子里取相机,“白先生不介意?”
“请。”
她让两个人往中间靠,自己退到舱门边,举起相机。沈清梅站起来,往旁边让。
白光一闪。舱顶落下一层薄烟。
沈清梅已经在桌子底下了。
“先生?”周慕云蹲下去看。
“桌腿。”沈清梅从桌布底下钻出来,扶了扶眼镜,“这只桌腿短了两分,桌面晃。”
“您是被闪的。”
“我是看桌腿。”
“您脸都白了。”
“灯光的原因。”他把椅子扶正,“镁粉的烟落在样品上,一天的读数就废了。”
白克礼还站在原地,笑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他拿手帕在眼角碰了一下:“沈先生怕光。”
“我怕烟。”
姜雁回换好底片匣,说:“这条能上头版——‘东方文物研究会干事夜宴长江’。”
“标题不好。”白克礼说,“太短。”
“白先生懂新闻?”
“我懂标题。”他把手帕折好,“标题长一点,人才会信。”
“白先生也看《沪上日报》?”
“看。”白克礼把袖口上的烟灰掸了掸,“你们的读者爱看什么?”
“爱看别人倒霉。”
“那我要小心。”他把手帕收进袖子,“倒霉的人,名字印得最大。”
牌局散在十点。白克礼送到舱门口,说了声晚安。他走路很稳,鞋跟落在舱板上,一声是一声。
甲板上风大。姜雁回靠着栏杆,问他:“表都赢了,为什么还回去?”
“拿在手里,他就知道我看见了。”
“看见鹰和三座山有什么用?”
“有用。”沈清梅说,“一个人把家里的记号刻在表里,说明他觉得自己在外面。”
“在外面,才要带个家。”
“嗯。”
“那他把名片给你,是忘了?”
“是忘了。”他望着江面,“他写字的时候在看我,手就记不住事。”
周慕云从舱门里探出头来,手里捏着几张票子:“先生,六块二。到了重庆够买三十斤米。”
“船上不卖米。”
“到了重庆就卖。”他把票子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您那两块本钱,我明儿还您。”
“不用还。”沈清梅从袖口摸出半块桂花糖,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周慕云接过去,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您自己留着吧,我不吃甜的。”
说完还是吃了。
回到舱里,他把小本摊在桌上,取出名片,对着灯看。
正面是名字。背面是白的,斜着看,有几道极浅的凸起,像纸底下埋着线。
他从仪器箱里摸出一只小瓶,棉签蘸了,在背面抹了一遍。纸慢慢发黄,凸起的笔画不吃色,反而发白。
他又拿软铅笔横着扫了两遍。铅粉落在凸起的地方,停住。
一行字浮了出来。
成都,聚宝斋,老掌柜。
姜雁回凑过来念了一遍,抬头:“他在给成都的人派活?”
“不是派活。”沈清梅把名片晾在杯口上,“是问路。”
“问谁?”
“问一个他自己也没见过的人。”
周慕云挤过来看:“这字真是铅笔写的?”
“是他写电报纸的时候压下来的。”沈清梅说,“他把名片垫在底下,忘了。”
“他也会忘事?”
“他看我。”沈清梅说,“看人的时候,手就记不住事。”
“聚宝斋是什么铺子?”周慕云问。
“卖纸的。”他把名片翻了个面,“也卖别人想要的纸。”
“一张名片才多大,他也舍得拿来垫?”
“名片是送人的。他送得起。”
姜雁回把本子翻开,笔尖点着那行字:“那我们到成都,比他早还是比他晚?”
“不知道。”沈清梅把名片夹进本子,“但他的电报会替我们敲门。”
船到重庆是第六天清早。江上起雾,码头上的人影隔三步就散。跳板搭上去,脚夫扛着箱子往下走。滑竿在岸上排成一排,竹竿上全是水。
周慕云先跳下去,跟脚夫讲价,讲了三句就吵起来,吵到第四句又笑了——价钱只差两个铜板。
沈清梅站在跳板顶上,把箱子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第三遍才肯下来。
“您数三遍做什么?”周慕云问。
“头一遍数箱子。”他说,“第二遍数锁,第三遍数人。”
一个穿号衣的人举着信封在人堆里问,问了三个人,才问到他。
“沈先生?成都来的电报。”
沈清梅接过来,先看封口,再看字。电报抄得潦草,纸角有点湿。
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谁死了?”姜雁回问。
“一个画画的。”他把电报折起来,放进内袋,“丹增诺布。扎隆寺的老画师。十年前从山上掉下去。”
“电报里还说什么?”
“说卷宗被人封了。”
雾往江心退。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不出三步远。
周慕云在岸上喊他,喊了三声,他才动。他把电报折好塞回内袋,顺手摸到那半块桂花糖。
十年前的一桩坠崖,卷宗说封就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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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长江上的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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