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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川康公路上没有绅士 公路在雅安 ...
公路在雅安城外二十里断了。不是塌方,是钱断了。路基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长草,草高过膝盖。
卡车停下。司机老赵跳下来,朝轮胎踢了一脚。“到了。”
“到哪儿了?”周慕云从车斗里探出半个头。
“公路头。”老赵说,“再往前,车不去了,人走。”
沈清梅下车,蹲在断口边看。石子路的断面很齐,茬口上没有碎屑。“去年停的工?”
“前年动工,去年停工。”老赵摸出烟,“上头说钱断了。先生,这条路修了三年,通车通了二十里。”
“二十里。”沈清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我们从上海一路坐了三千里,就为省这二十里。”
姜雁回已经跳下去,举着相机对准那条断头路按了一张。“这张好,题叫《断头路》。”
“别拍我。”
“你没在里头。”她说,“你在路边站着,我拍的是路。”
老赵往山坳里一指。几间瓦房,一片院墙,墙外拴着牲口,牲口比人多。“骡马店在那边。往西走,得换四条腿。骡子、马、人都行,别挑马,马金贵。”
“骡子比马慢。”
“慢的才到得了。”老赵说,“快的那批,都在沟底下。”
院子里的味道很杂:草料、汗、烟、湿泥。三十几匹牲口拴在廊下,嚼草的声音像一场小雨。
掌柜姓康,五十上下,脸黑,牙白。他先看沈清梅的皮鞋,再看他的白手套,最后才看他的脸。
“先生往哪儿?”
“康定。”
“几位?”
“三位。”
“行李几驮?”
“四驮。”
老康伸出五个指头,弯回去一个。“四驮行李,三个人,两匹走骡,一匹驮骡,五天到打箭炉。十二块,草料算我的。”
“八块。”
“先生,草料贵。”
“草料贵,骡子便宜。”沈清梅说,“你这院里有一半骡子在掉毛。掉毛的骡子吃不了多少草。”
老康怔了一下,笑了。“先生做过牲口生意?”
“我做过实验。”
“十块。”
“九块,再送你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这儿哪匹骡子最不听话?”
老康朝廊下努嘴。“那匹灰的,耳朵缺一块。它不踢人,它磨人。你骑上去,它走三步,站住想事情,想完了往下蹲。”
“就它。”
老康把银元推回来两块。“先生,听我说完。去年它把一位兵爷摔进沟里,兵爷拔了枪,它把屁股转过去,正对着枪口。兵爷没敢开——怕打着骡子。”
沈清梅看了那匹灰骡子一眼。它也在看他,缺了角的耳朵动了动,眼神平静,像一个见惯坏账的账房先生。
“它叫什么?”
“牲口要名字干什么。”
“人要名字,是让别人叫他。”他接过缰绳,“它要名字,是我叫它的时候它知道。”
“那先生起一个。”
“王总。”
姜雁回一口水呛住。“你说什么?”
“王总。”沈清梅说,“它看我的样子,像我们院长看报销单。”
周慕云笑出声,笑到一半噎住,咳了三下。
出城时云压在山腰。沈清梅踩着老康的手上骡子,坐得笔直,两手抓鞍桥,像一根钉在骡背上的钉子。
王总走二十步,停住,想了一会儿,往左边一蹲。
沈清梅从左边下来,落在一堆马粪旁边,鞋尖离马粪一寸。
他站起来,先看手套。
“手套脏了。”
“你的裤子呢?”姜雁回问。
“裤子是布的。手套是白的。”
第二次是在一块大石头边上。王总侧过身,拿鞍子蹭石头,蹭了两下,沈清梅从右边滑下去,坐在草里,把眼镜扶正,慢慢擦镜片。
“第一次是意外。”他说。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数据。”
第三次是在上坡。王总忽然快走三步,又停住。沈清梅按惯性继续前进,从骡脖子上滑下去,坐在路中间。
姜雁回蹲在他旁边,举着相机。“第三次是什么?”
“第三次是规律。”
他爬起来,没上骡子,走到路边,蹲下,跟王总脸对脸。
“你听着。”他说,“我五十九公斤,你三百公斤。我坐上去,你的重心抬高十二厘米。但这不是你把我扔下来的理由。”
王总嚼草。
“第一次我当意外,第二次我当数据,第三次我就得承认这是规律。”他顿了顿,“规律是可以改的。你要什么?”
王总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草屑。
“你要草,我给你加黑豆。你要慢,我不催。你要面子,我不在人前说你坏话。”他抹了一把脸,“成交?”
王总把嘴里的草嚼完,低头去拱他的口袋。
姜雁回在两步外按了快门。“沈小姐,看这边。”
“别拍。”
咔嚓。
“这条能上头版。”她说,“题目我想好了:《科学家与骡子谈判,条款未公开》。”
“底片给我。”
“不给。”
沈清梅从内袋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纸,犹豫半秒,递到王总嘴边。王总闻了闻,卷进嘴里,嚼,然后拿鼻子拱他的口袋。
“它认得甜的。”
“糖是化学,道理是物理。”沈清梅重新上骡子,“化学快一点。”
这一回王总走得稳。姜雁回在旁边看了半天。“你早该拿糖出来。”
“这是我最后三颗。”
“你包里还有一盒。”
“你翻我包?”
“我采访。”
出雅安第三天,路上了崖。路面一丈宽,左边石壁,右边是空的,底下是河。沈清梅把缰绳交给老康,自己贴着石壁走。
“先生怕高?”老康问。
“我在计算重心。”他说,“贴着山走,重心靠里,摩擦力够。”
“你计算的时候,能不能别抓我袖子?”姜雁回说。
“我没有抓。”
“你抓了。”
他松手,改抓自己的裤缝。
河上有桥,铁索上铺木板。木板缺了几块,缺口都在靠北的一边。水声很大,白花花地翻上来。
姜雁回站在桥头,不动。
“你们先过。”
沈清梅回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攥着相机带子,指节发白。
“桥板一百二十三块,缺四块,都在北边。”他说,“你走南边,眼睛看对岸,不要看水。”
“我没看水。”
“你现在就在看。”
她吸一口气,上桥,一手抓铁索,一手护相机。桥晃了一下,她停住,站三秒,又走。上岸时,她手心里全是木刺。
沈清梅从仪器箱里取出一把镊子。“手。”
“不用。”
“木刺的方向是斜的。你越捏,它进得越深。”
她把手伸过来,别过脸去。他一根一根挑,挑完,用手帕包上。
过了桥,老康在石崖下生火,捏了几个糌粑坨,一人一个。周慕云接过来看了半天,动手捏。
他捏得很仔细,先搓圆,再收口,收出十八个褶,托在手心里端详。“上海小笼包。”
老康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小笼包。”
“糌粑要捏成坨,一口一口吃。你捏成这样,怎么吃?”
“先咬开一个口,吸汤。”
“没有汤。”
周慕云咬了一口,糌粑散了一手,簌簌往下掉。他愣住,看看手心,又看看地上。
沈清梅嚼着自己那个坨。“糌粑的黏合力靠酥油。你捏十八个褶,表面积太大,应力集中,一咬就散。”
“先生能不能让我好好想家。”
“我没有拦着你。”
“你刚才在讲应力。”
“我在解释你手里那个东西为什么散。”
周慕云低头把散在掌心的糌粑拢起来,一口吃了。“上海的包子,一咬有汤。这个一咬有风。”
老康笑得直拍腿。“这位先生有意思。糌粑是走路的饭,不是坐席的菜。”
“走路的饭。”周慕云重复了一遍,忽然不笑了,低头又捏一个,捏得很认真。“等这事完了,我回上海开小馆子。”
下午岔路。两条路,一条上山,一条沿沟。
“一样远。”老康说,“上面那条近二里,可上个月塌了半边。”
姜雁回已经策马往沟里走。“走下面。”
“姜小姐认得路?”老康问。
“上面那条秋天爱塌。”她说完,停了半拍,“听人说的。”
沈清梅看了她一眼。
她上马不用人扶,左脚一踩镫就上去,缰绳拉得很松,马自己会找路。她坐在马背上的样子,不像学的,像长的。
“你会骑马。”
“上海也有马。”
“上海的马拉车。”
“公园里有。”
“公园的马拴着绳子,有人牵。”
她没接话,把脸转向沟那边。相机在她胸前一起一伏。
沈清梅把这一条记在心里,没写在纸上。他记的东西太多了:会骑马、认路、听得懂老康的土话、看见水就退半步。
数据不会骗人。数据也不解释。
沟里两坡夹着,路窄,只容一匹骡子。拐弯处,坡上响了枪。
三响。打在石头上,石屑溅到周慕云脖子里。他“哎”了一声,蹲下又站起,把包袱举过头顶。
“钱在这儿!”
坡上下来五个人,黑布蒙到鼻子。当头的手里一支长枪,枪身的烤蓝亮得像新上的漆。
“几个人?”当头那人喊。
老康举手:“五个,五个。走货的。”
“带枪的几个?”
“没有枪,老爷,我们没枪。”
“东西放下,人靠边。”
五个人下来,两个看着人,三个翻驮子。手在驮袋外面一个一个按。按到硬的,摇头;按到扁的,拿刀划开。
第一个划开的是周慕云的锅和米袋。白米撒了一地。
周慕云“哎哟”一声,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捡。一个土匪低头看他,看了半天,把脚挪开,让出一小块地。
姜雁回站在骡子后面,手一直放在相机上,没举起来。她另一只手在背后攥着。
他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数枪:三支长的,一支短的。五个人里,两个空着手。
当头那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是什么人?”
“画画的。”
“画画的带这么多箱子?”
“颜料重。”
那人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拉箱子。沈清梅没拦。箱子是铜的,沉。那人拉了一下,没拉动,骂了一句,走了。
坡后忽然响起马铃。不是一匹,是一串。
十几匹马从坡后转出来,马上的人不喊,先朝土里放了两枪,土柱溅起来。
五个土匪没有还手,转身往坡上跑。跑法很整齐:两个先上,三个后上,最后一个回头看了一眼。
为首的汉子五十上下,宽脸,皮袍,腰上一把刀。他下马,先看骡子,再看人。
“伤着没有?”
“没有。”沈清梅说。
“骡子呢?”
“也没有。”
“哦呀。”那人拍了拍王总的脖子,“这骡子好。枪响的时候它没跑。”
“它跑不动。它背上有四十斤。”
那人笑起来,笑声很大,惊得两匹马抬了头。
“泽仁旺堆。”他伸手,“墨曲的。”
沈清梅和他握手,手套上还沾着木屑。“沈清梅。中央文物研究院。”
“研究院。”泽仁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做学问的跑到这儿来?”
“找人。”
“找谁?”
“找一幅画。”
泽仁看着他,看了两秒,又笑。“先生实在。”
泽仁的人在地上捡东西。一个年轻人捡起一枚弹壳,递给泽仁,泽仁看了,又递给沈清梅。
铜壳发暗,底火上有一圈绿锈。壳口有一点凹,是退壳钩留下的。
“新的还是旧的?”泽仁问。
“旧的。”沈清梅说,“铜锈长成这样,至少存了三年。刚才有一发是闷的。”
“枪呢?”
“新的。”沈清梅朝坡上看了一眼,“那支长枪,烤蓝完好,木托上没有磨痕,背带是新的,还没软。”
泽仁点头。“枪是新的,子弹是旧的。”
“有人给他们发枪,没给他们发子弹。”
“为什么?”
“子弹能杀人,枪只能吓人。”沈清梅说,“他要的是吓,还要知道我们几个人、几支枪、走哪条路。”
“这就是点数。”他说,“五个人,四支枪,只响了三声,一响也没往人身上打。翻驮子不拿钱,只划扁的东西。”
“划扁的干什么?”
“找画。”
泽仁把弹壳捏在手里转了转。“我的人看了脚印。有一个人绑腿打三道,压三道,是兵的打法。打过仗的人,不会来抢三匹骡子。”
“所以他们不是土匪。”姜雁回说。
“土匪是真的,这路上有真土匪。”泽仁说,“这五个是别人雇的。”
泽仁的人捡回一条红布条,递给沈清梅。布条很新,边上没毛,系过的地方有一道折痕。
“什么东西?”
“记号。”泽仁说,“夜里认人用的,怕自己人打自己人。”
沈清梅把布条折好,夹进小本里。
“你们往西走,到康定,再往哪儿?”泽仁问。
“雪门驿。”沈清梅说。
泽仁的手停了一下。
“雪门驿这半年死了三个人。”
“哪三个?”
“一个背夫,从崖上下去的。一个收山货的汉人,早上没起来。一个官家的人,骑马过雪线,说是冻死的。”
“验尸的是谁?”
“县里的医生,来了两趟。第二趟没上山,在山下写的字。”
“三个人,三种死法。”姜雁回说。
“三个说法。”沈清梅说,“一个写法。卷宗上都写‘意外’。”
泽仁看了他一眼。“先生懂官家。”
“我不懂官家。我懂数据。三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出意外,那就不是意外,是那个地方有问题,或者人有问题。”
泽仁没接话。他把弹壳收进袖子,起身去看马。
天黑,马队在一处避风的院子里歇脚。墙外一座玛尼堆,经幡被风扯得直响。
火塘烧牛粪,红光一明一暗。周慕云架起酒精炉煮饭,米一下锅,满院子饭香。老康的伙计伸着脖子问:“这个白的小粒是什么?”
“米。”
“好吃?”
周慕云盛了半碗给他。“慢点,烫。”
伙计吃了两口,眼睛就亮了,回头喊了一句,几个人围过来。周慕云一边分一边说:“吃不惯糌粑的,来一口。”
沈清梅蹲在墙角洗手套。一盆水洗成灰的,倒掉,换一盆,又洗成灰的。
姜雁回坐在门槛上擦镜头。“成都那一双,被人拿走了,你不心疼?”
“手套是用的,不是想的。”
“那你为什么洗这么仔细?”
他把手套翻过来,刮掉指缝里的泥。“我想知道那人拿去做什么。白的,戴会脏,看不用洗。”
“你说什么?”
“我说,他拿走的是我的尺寸。”沈清梅把水倒掉,“一个知道我的尺寸的人,比一个知道我名字的人麻烦。”
“你在雅安买了三副一样的手套。”
“一样的东西要有备份。”
“两只手。一副戴,一副洗,一副备用。”
“你连手套都要排队。”
“排队是有秩序。”他说,“秩序让人少犯错。”
姜雁回把镜头对准他。“沈小姐,抬一下头。”
“不。”
咔嚓。
火塘边只剩他们三个。
“你在上海说过,小时候在康定住过两年。”沈清梅问,“真的?”
姜雁回擦镜头的手停了停。“我随口说的。”
“你上马不用扶。你知道上面那条路秋天塌。你听得懂老康骂骡子的话。随口说不出来这些。”
“我父亲在川边待过。”她说,“我跟着住过两年。走的时候还不到十岁。”
“康定?”
她没答。她把镜头盖盖上,又打开,又盖上。
“沈小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核对。”
“核对什么?”
“核对你会不会在雪线上说谎。”
她笑了一下,很短。“我不会。”
“那最好。”
泽仁从马棚回来,在火边坐下,拿刀削一块木头。木屑一条一条落在膝上。
“雪门驿的老驿丁,去年冬天下山了。”他说,“说是腿不好。现在管事的是个女人,带一个男人。那女人手上总有酥油,打的茶好喝。”
“她男人做什么?”
“添柴,扫雪,不多话。”
“老驿丁下山,是谁让他下的?”
泽仁的刀停了一下。“官家的文书。”
沈清梅没再问。他把洗好的手套摊在火边烘,一只一只摆正,摆得像两页纸。
泽仁旺堆把马鞭横在膝上,往火里添了块牛粪,声音压得只有火塘听得见。“你们要去雪门驿?今晚那里有七个人。”
火塘里塌下一块牛粪,红光矮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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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川康公路上没有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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