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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西边 总务处的窗 ...

  •   总务处的窗子朝北。十月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桌上一张预算单吹到地上。沈清梅弯腰捡起来,掸了掸,放回原处。

      邵主任戴着袖套,正在给一支毛笔套笔帽。他把预算单推回来,用食指一项一项往下点。

      “显微镜一架,折旧三十元。干板玻璃二十打,四十元。显影药水……”他停了停,“桂花糖四斤,一元二角。这是什么?”

      “试剂。”

      “试剂要四斤?”

      “分四批用。”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周慕云赶紧把头缩回去。

      邵主任把单子推得更远一点。“沈先生,院里的意思,这一趟不批。”

      “理由。”

      “三条。”邵主任伸出三根手指,“一,经费紧。二,川边路断,出了事没人担得起。三……”

      “三是什么?”

      “三是名不正。”邵主任把袖套往上拉,“一个副研究员,跑到川边去查一函经,查什么?查谁?”

      “查一函被换过的经。”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邵主任叹了口气,语气倒不凶,“你连一张正式的公函都没有。院里派人出差,总得有个由头。”

      “我有聘书。”

      “聘书上写的是女士。”

      沈清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名册上的字错了,可以改。”

      “改字容易。”邵主任笑了一下,“可报上已经登了两回。你这一路往西走,走到哪儿,人家都认得这张脸。你让我怎么给你开介绍信?写沈清梅先生,还是沈清梅女士?”

      “写沈清梅。”

      “三个字,人家不认。”

      “那就写职务。”他把预算单推回桌子中间,“边疆文物研究室副研究员。职务没有性别。”

      邵主任沉默了一下,把笔帽扣上。

      “还有一条,你听着别恼。”他把声音压低,“你要是按女眷随队报,旅费能报一半。”

      沈清梅看着他,看了三秒。

      “请把这句话写在纸上。”

      “做什么?”

      “存档。”他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将来有人问起院里为什么不批经费,我好有个凭据。”

      邵主任没写。他把预算单叠起来,叠得很齐,压在砚台底下。

      当铺在四马路的拐角,门楣上一个“当”字,漆掉了一半。朝奉是个瘦老头,眼睛很毒,手很慢。

      沈清梅把一只绒布盒推过去。盒里是一枚显微镜头,德国货,铜圈上刻着细字。

      朝奉捏起来,对着光转了半圈。“八元。”

      “这个镜头在德国值四十马克。”

      “那您去德国当。”

      “二十元。”

      “十元。”

      “十五。”

      “十二。多一个铜板我也不要。”朝奉把盒子推回来,“先生,我这儿收的是能当的东西,不是好东西。”

      沈清梅把盒子收进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

      “十二就十二。写票。”

      朝奉写票的时候,他站在柜台前,把白手套的边一寸一寸抻平。

      姜雁回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风衣上带着江风的味道。她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又从一个牛皮纸袋里倒出一叠钱。

      钱在柜台上摊开,她按面额排,十元的一摞,五元的一摞,一元的压在最边上。

      “《沪上日报》特派状。”她说,“川边访员,期限半年。旅费预支,稿费另算,千字八元。”

      沈清梅看了一眼那张特派状。红章很新,日期是三天前。

      “报馆肯放你走半年?”

      “不肯。”姜雁回说,“我跟主编讲,雪门驿死人的稿子,上海滩没有第二个人能写。他想了半个钟头,问我能不能顺路带点茶叶回来。”

      “你怎么说?”

      “我说我是记者,不是脚夫。”她把钱往前推了推,“后来他添了一句,说茶叶可以报销。”

      沈清梅低头数钱。他数得很快,手指在钞票边上点,像数载玻片。

      “七百四十二元四角。”

      “你怎么知道?”

      “我数过。”

      “我还没说数呢。”

      “你排钱的时候,十元的六十二张,五元的二十张,一元的二十二张,角票四张。”他抬起头,“四角是你自己添的,怕我嫌数目不整。”

      姜雁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沈小姐,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请叫我先生。”

      “钱算我借你的。”她把钱摞好,“到了重庆再算。”

      沈清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拧开钢笔,写了一张借据。写明数额、日期、月息一分,还写了还款期限。

      姜雁回看了一眼,把借据推回来。

      “月息一分?你当我是放印子钱的?”

      “亲兄弟明算账。”

      “那你这张纸上还差一样。”她拿起他的钢笔,在末尾添了三个字:无利息。写完把笔一放,“按手印吧。”

      沈清梅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字是你改的。”

      “手印是你按的。”

      他按了。按完把借据折好,放进公文包最里层,跟那张没有落款的土纸隔开一格。

      码头上风大。江顺轮靠在三号浮码头,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跳板一晃一晃。脚夫扛着箱子从上头过,号子喊得很短。

      仪器箱过磅的时候,沈清梅站在秤边,盯着秤杆。

      “这秤不准。”

      “官秤,天天校。”过磅的老头把秤砣拨了拨。

      沈清梅放下公文包,站上秤台。

      “我五十九公斤。”

      老头看了看秤,又看了看他。“一百一十斤。”

      “一百一十斤是五十五公斤。”沈清梅从秤上下来,“差四公斤。你这秤,一百斤要少算七斤。”

      老头张了张嘴。

      “所以我的箱子,单子上要加七斤。”沈清梅说,“写上去。”

      “先生,单子是给公司看的。”

      “公司看单子,我看箱子。”

      周慕云抱着酒精炉过来,被茶房拦下。

      “这个不能带上船。”

      “这是炉子。”

      “炉子更不能带。”

      “它不烧煤,烧酒精。”周慕云解释,“酒精一烧就没烟,比您那壶开水还干净。”

      “干净也不能带。”茶房把炉子往边上一推,“船上二百多口人,一炉子火,出了事谁担?”

      周慕云还要争,沈清梅过来,把炉子接过去,塞回仪器箱,压在老黄的镜筒旁边。

      “先生,这是火。”

      “这是减震材料。”沈清梅把箱盖扣上,“到了重庆再拿出来。”

      茶房张了张嘴,看看箱子,又看看他那一身三件套,最后什么也没说。

      上船是下午三点。茶房姓陈,五十上下,肩上搭一条白毛巾,手里捏着舱位单,站在舷梯口迎客。

      “沈清梅,沈小姐——”他拖着长音,“二等八号房,这边请。”

      沈清梅站住。

      “我是男的。”

      陈茶房把单子举到眼前,又举远一点。“票上写的是小姐。”

      “票是报馆买的。”

      “报馆也是照名字买的。三个字,一个不差。”

      “字不错。”他指了指陈茶房手里的舱位单,“性别错了。”

      “先生,”陈茶房很有耐心,“船上分舱,不分字。”

      姜雁回从他背后上来,忍着笑。“陈师傅,他是我同事。”

      “同事更不能同舱。”陈茶房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八号房里还有一位张太太,带着孩子。您要进去,张太太夜里怎么睡?”

      “我可以睡甲板。”

      陈茶房以为他开玩笑,笑着摆手。“小姐说笑了。”

      沈清梅没笑。他回舱房拿了铺盖,一卷薄褥,一只枕头,一件大衣,抱在怀里,从舷梯上又走了一层,走到前甲板救生艇底下。

      陈茶房追上来。“小姐,甲板上潮。”

      “我知道。”

      “夜里冷。”

      “我带了温度计。”

      “小姐——”

      “请叫我先生。”沈清梅把褥子铺开,“还有,这不是赌气。八号房里有个三岁的孩子,我进去,孩子哭一夜,张太太也睡不成。甲板上没人。”

      陈茶房站在那儿,毛巾在手里绞了两圈。

      “那我给您多拿一条毯子。”

      “谢谢。”

      “您这人,”陈茶房嘟囔着走了,“讲道理讲得跟算账一样。”

      船出吴淞口,江面一下子宽了。水是黄的,天是灰的,两边都看不到头。

      沈清梅站在栏杆边,站了不到十分钟,脸就白了。

      周慕云端着一碗粥过来。“先生,吃点东西。”

      “碳水化合物会加重胃的负担。”

      “您还没吃呢。”

      “我知道会加重。”

      话没说完,他扶住栏杆,把中午那两只包子交还给了长江。

      周慕云赶紧把碗放下,给他拍背。“您看,我说让您少吃点。”

      “这不是少吃的问题。”沈清梅直起腰,脸色发青,声音倒还稳,“船的横摇周期是七秒,我的前庭固有频率跟它接近,产生了共振。”

      “先生,说人话。”

      “我想吐。”

      姜雁回在几步外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这条能上头版。”她说。

      “不许登。”

      “不登。我自己留着。”

      沈清梅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纸,含进去。过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些。

      “糖治晕船?”姜雁回问。

      “糖治一切。”

      周慕云也晕了。他趴在另一边的栏杆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根晾在船边的竿子。姜雁回站在他们后头,隔一会儿按一下快门。

      下午风顺,一群江鸥跟着船尾飞。沈清梅缓过来了,扶着栏杆,开始跟一只停在舷边的鸥讲话。

      “你们飞,靠的不是力气。”他说,“翅膀上头的空气走得快,压力就小,下头的压力把你们托起来。这叫升力。”

      鸥歪着头看他。

      “所以你不必扇得那么急。扇得急,费力气,反而飞不远。”

      鸥往前跳了一步。

      “你看,”沈清梅很有几分得意,“它听懂了。”

      鸥一低头,把他摊在掌心的半块饼干叼走了,连糖纸一起。

      沈清梅看着空手,站了三秒。

      “这不科学。”

      姜雁回笑得相机都拿不稳。“它听懂了,它只是不服从。”

      第二天早上,张太太抱着孩子上来道谢,塞给他一只咸鸭蛋。他把鸭蛋收下,等她走了,转手递给周慕云。

      “先生不吃咸的?”

      “不吃。”

      “那您收它做什么?”

      “人家抱着孩子走三层甲板。”他看着周慕云怀里那只鸭蛋,“我要是推回去,她还得再走三层。”

      周慕云把鸭蛋揣进怀里,没再问。

      沈清梅每天记两回江水的温度,早上六点,傍晚六点。

      “先生,这有什么用?”

      “上海的水十九度,过了镇江十八度半,到了九江十七度。”他甩了甩温度计,“一路降下去,说明上游下过雨。山里下雨,路上就不好走。”

      “那我们走快点?”

      “走不快。”沈清梅把温度计收进木盒。

      夜里江风转凉。他把救生圈套在胳膊上,垫在褥子底下当枕头。

      陈茶房提着一壶开水路过,看见,脚就迈不动了。

      “先生,那是救生圈。”

      “我知道。”

      “那是应急用的。”

      “我现在就在应急。”沈清梅把大衣盖到胸口,“甲板硬,我的颈椎需要一个有弹性的支点。救生圈是这个甲板上唯一合格的东西。”

      陈茶房张着嘴,半天说了一句:“您要是掉下去,它可不一定还在您胳膊上。”

      “所以我套在胳膊上。”

      天黑透以后,他把褥子往舱壁那边挪了又挪。挪到第三回,周慕云抱着自己的铺盖过来了。

      “先生,您叫我?”

      “嗯。”

      “您怕黑。”

      “我不怕黑。”他把大衣往身上拉了拉,“甲板上有露水,两个人睡,可以互相挡风。”

      “先生,现在是十月,江上没露水。”

      “有。”

      周慕云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脸,把铺盖往旁边一铺。“行,有。我睡外头。”

      “你睡里头。”

      “为什么?”

      “外头风大。”沈清梅说,“你瘦。”

      第二天上午,头等舱那边有动静。

      四个脚夫抬一只木箱从后舱往前舱走,扁担压得弯成一张弓,走两步歇一步。箱子是新的,四角包铁,箱盖上刷着黑字,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一行洋文。

      沈清梅站在楼梯口,看他们抬过去。

      “那箱子多少斤?”他问陈茶房。

      “报关单上写的六十磅。”

      “六十磅,一个人背得动。”沈清梅说,“他们用了四个人。”

      “洋人的东西,金贵。”

      “金贵的东西才怕摔。”沈清梅看着箱角,“可你看那箱子,四个角都有磕痕,铁皮都卷了。一个怕摔的箱子,不会磕成这样。”

      陈茶房听不懂,赔着笑走了。

      沈清梅绕到前舱的货梯边。箱子已经抬进去了,舱门关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门框上蹭了一点白灰,箱底留下的那道印子,比旁边的地毯深。

      他回甲板,从公文包里取出本子,写了一行:头等一号,英人一名,测绘器材一箱,报六十磅,实重不知。四脚夫抬,扁担弯,箱角有旧磕痕。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又添了四个字:不像测绘。

      半夜里起了雾。船慢下来,汽笛隔一会儿响一声,声音闷在雾里。

      沈清梅坐在马灯底下,膝上摊着姜雁回那件风衣。风衣下摆撕了一道口子,是前天在鱼市里钩的。

      他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夹着针,一针一针地缝。针脚很密,走得很直,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

      姜雁回上来的时候,他正缝到一半。

      她没有立刻出声。她站在离栏杆三尺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他很久。上船以后,她一直跟栏杆保持着这个距离。他注意到了,没有说破。

      “你会缝衣服?”

      “会。”

      “缝得不好看。”

      “缝得不好看,但受力均匀。”他把线拉紧,“这道口子在下摆,走路的时候一直在扯。缝密一点,能多穿两年。”

      她走过来,蹲下,看那排针脚。

      “比我妈缝得还齐。”

      “齐不难。难的是不让布起皱。”他把风衣翻过来给她看,“你看这里,我把线走在布纹里,外面看不出针脚。”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摔相机的时候。”

      “我摔相机的时候,你在追麻子。”

      “我追上了他的袖子。”沈清梅说,“回头的时候,看见你的风衣挂在鱼筐钉子上。”

      姜雁回没说话。雾从江面上漫上来,把马灯的光圈压得很小。

      “补完给我。”她说,“别叫人看见,人家当我是叫花子。”

      “补完我放你门口。”

      “不用。”她站起来,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我自己来拿。”

      她没走。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背靠着舱壁,脸朝着雾。

      “冷不冷?”她问。

      “冷。”沈清梅说,“比上海冷三度。江上的风带湿气,体感还要再低两度。”

      “那你回舱里去。”

      “舱里有人打呼。”

      “女客舱也打呼?”

      “张太太的孩子打呼。”他把最后一针收了线,打了个结,用牙咬断线头,“小孩子打呼,声音细,可是频率高,穿透力强。”

      姜雁回笑了一声,很短。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船身在慢慢地走,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

      “沈清梅。”

      “嗯。”

      “你为什么要去西边?”

      他把风衣叠好,叠成一个方块,压在膝上。

      “因为那封信是在西边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一句话里有三样东西。”他把手按在风衣上,“川边土纸,掺了酥油的墨,一个看不清的邮戳。写字的人知道雪门驿在哪儿,却不知道我会不会去。他不是在约我,他是在试我。”

      “试你什么?”

      “试我怕不怕。”

      姜雁回看了他一眼。“那你怕不怕?”

      “怕。”他答得很快,“但我的怕是有顺序的。我怕黑,怕高,怕狗,怕打雷,这些排在前头。雪门驿排在后面。”

      雾散了一点。船头的灯照出去,照见一小片黄水。

      第二天傍晚,船过汉口,江面开阔起来,两岸的灯一盏一盏地亮。沈清梅在甲板的小桌上摊开本子,把一路记下的数字抄成一张表。

      有人从楼梯上下来,皮鞋踩在铁板上,一步一步,不快。

      沈清梅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白克礼端着两杯酒,在他对面站住,笑得很客气:“沈小姐,介意拼个桌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去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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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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