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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仓库里的第三只手 铬黄在秤盘 ...
铬黄在秤盘上堆成一小座黄山。掌柜拿铜拨子拨了拨,秤杆翘起来。“二两四钱。先生还要点什么?”
沈清梅没答。他从小牛皮包里取出一支玻璃管,用镊子夹了一撮,装进去,塞上软木塞。动作慢,像在给什么东西喂药。
“半年里,一次买六罐铬黄的,有几个?”
掌柜把铜拨子搁下,想了想。“一个。”
“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川边口音,硬。”掌柜在自己袖口上比了比,“袖口一股子炮仗味,隔着柜台都闻得见。”
“买了多少?”
“铬黄六罐,群青两罐,明胶十斤,松节油五斤。”掌柜啧了一声,“我问他画什么,他说画招牌。谁家招牌用群青?”
“他说话,有没有别的?”
掌柜想了想,学了一句,学得不像:“他说‘哦呀’。我当是他口吃。”
沈清梅把这一句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
“他讲价吗?”
“不讲。给现洋,还多给两块,说不用找。”掌柜笑得很有点内容,“画画的都讲价,一个铜板能磨半个钟头。他不讲,我就记住他了。”
沈清梅把玻璃管举到窗光底下。铬黄在管里沉成一线,颜色很正,正得发死。
柜台上摊着前天的《沪上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他的照片,标题是《女科学家沈清梅:我要去西边》。掌柜的眼睛在报纸和他脸上走了三个来回。
“先生,您就是报上那位?”
“是。”
“报上写的是女士。”
“字错了。”沈清梅说,“照片没错。”
周慕云在门边小声接了一句:“照片也没错,就是脸有点冷。”
“周慕云,把箱子提到门口去。”
“哦。”周慕云提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先生,这家铬黄比别家贵两成。”
“因为别家的不纯。”
“再说,也不该只买十斤明胶。”沈清梅又补了一句。
周慕云不解:“怎么不该?”
“十斤明胶,够裱二十幅绢。他只要了十六幅。”
周慕云听明白了:“多出来四幅,是怕画坏?”
“是怕不够交差。”
掌柜在柜台后头听着,插了一句:“先生要是照相,我这儿还有半盒镁光粉。”
姜雁回正从门外进来,风衣上挂着雨星,伸手把柜上的铁盒拿起来,掂了掂。“这是什么?”
“照相馆的人寄在这儿的,镁光粉,一直没来取。”
“多少钱?”
“您给三毛。”
“两毛。”
“三毛。”
“两毛五,我再在您这儿买二两朱砂。”
沈清梅把钱付了,把铁盒塞回她手里。“你要朱砂做什么?”
“给你个台阶下。”姜雁回把铁盒放进相机袋,“不然你在旁边站着,倒显得不会讲价。”
“我从不讲价。”
“看得出来。所以你买什么都贵。”
沈清梅没接这句。他问掌柜:“那批货,是他自己搬走的?”
“不是。他留了个地址,让我们送。”
“哪儿?”
“十六铺,顺泰栈。”
老城厢的巷子窄,两边的晾衣竿几乎要在头顶上碰头。裱画铺的门楣上挂一块旧匾,“苏裱”两个字掉了金。老板姓吴,六十上下,十个手指头上全是浆糊结的痂。
沈清梅把一块绢边放在柜上。“这种托底,谁做的?”
吴老板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这绢是机器织的,不是老货。”
“我问托底。”
“托底是我做的。”他把绢边翻过来,“活是六月里接的。十六幅,只要托底,不上墙,不加绫边,不落款。”
“不落款?”
“不落。我问他,画完了不落款,谁认得出是谁画的?他说不用人认。”吴老板咧了咧嘴,“我裱了四十年画,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不用人认。”
“取走几幅?”
“七幅。”
“剩下九幅呢?”
“说不要了。”吴老板往后院一指,“绢是好绢,我舍不得扔,都在后院挂着。”
后院有一根晾绳,绳上挂着九幅绢,一幅挨一幅,在风里轻轻地晃。每一幅都只画了一半,都是山。山的形状一模一样。
沈清梅站在绳子底下,仰着头看。他把放大镜举起来,一幅一幅看过去。笔法是一样的,起笔重,收笔轻,山脊上那道转折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
“一个人画的。”他说。
“我也看出来了。”吴老板说,“同一个人,画了十六遍同一座山。”
“不是十六遍。”沈清梅指着最靠边的一幅,“这一幅用了铬黄,颜色比别的鲜。他在试。”
“试什么?”
“试颜色对不对。”
姜雁回举起相机,又放下。“十六幅里挑七幅,是挑最好的?”
“不。”沈清梅说,“是挑最像的。”
周慕云在后院角落发现一只小灶,蹲下去看了半天。“先生,这儿能烧水。”
“你到哪儿都先找灶。”
“人总得吃饭。”周慕云理直气壮,“再说,这灶是新的,灶膛里还有灰。”
沈清梅回头看了看那只灶,没说话。他把九幅绢一幅幅编号,让姜雁回拍下来。吴老板在旁边补充:送货的是个瘦子,长衫,左脸有麻子;取货那天来的是顺泰栈的板车,车夫姓赵,抽旱烟。
“那个瘦子,后来还来过吗?”
“来过。前儿还来,问我那九幅绢还在不在。”吴老板顿了顿,“我说烧了。”
“他信了?”
“他给了我一块钱,让我真烧。”
“你烧了吗?”
“我裱画的,烧画要遭报应。”吴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没烧。我就是把绳子挪到后院里头去了。”
沈清梅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一块钱,赚得比裱画体面。”
十六铺的上午是咸的。鱼、盐、麻袋、江水上来的潮气,全搅在一处。苦力扛着茶箱从跳板上下来,号子喊得短,一声一声,数得清楚。
姜雁回站在离水三尺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这边。”他侧过身,让开路。
“我知道。”
“货栈在后头。”
“我知道。”她转身先走了,风衣下摆扫过一片鱼鳞。
顺泰栈是一排灰砖仓房,门楣上钉着木牌,七号的门口堆着空油桶。仓里光线暗,茶箱摞到梁上,皮货的味道压在底下。
账房姓陆,四十来岁,戴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眼镜,正在打算盘。算盘珠子响得很匀,一声赶一声,不断线。
沈清梅把研究院的公函推过去。“六月里,你们接过一批绢,十六件,运往成都转康定。”
陆账房看公函的时间比看他的时间长。“栈里一天进出几百件,我记不得。”
“那就看账。”
“账不给外人看。”
“我不是外人。”沈清梅说,“我是失主。”
“失主有失主的衙门。”
姜雁回把记者证拍在柜台上。“我是《沪上日报》的。明天见报的稿子,题目我都想好了——《顺泰栈六月的十六幅绢》。”
陆账房的算盘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就在这时候,后门那边有响动。一个瘦脸、左脸有麻子的伙计从货堆后头闪出去,脚步很轻,轻得不像扛货的人。
“那个麻子!”姜雁回喊。
沈清梅抬头的时候,只看见一截灰布袖口在门框上一闪。
货栈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巷子通鱼市。姜雁回跑在最前头,风衣兜着风,下摆翻起来。沈清梅在第二个,皮鞋在湿地上一滑,扶了一下墙。周慕云抱着仪器箱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喊“先生您慢点”,喊完自己也觉得不对。
“心率一百四十六。”沈清梅一边跑一边说。
“先生,跑的时候别说话。”
“我在记录。”
“您记这个干什么?”
“证明我确实在跑。”
麻子拐进了鱼市。鱼市人多,筐多,地上全是水和鳞片。沈清梅在人群边上停住,从姜雁回的相机袋里摸出那只铁盒。
“你干什么?”姜雁回回头。
“借你的光。”
他摸出照相师落在柜台上的一沓镁光纸,划了根洋火。
白光在窄街当中炸开,亮得整条街的屋檐都白了。鱼摊上的猫蹿上了房,几副担子歪倒,有人骂了一句,有人蹲下去捡鱼。麻子撞翻三只鱼筐,扑在湿地上。
周慕云也摔了。他摔得比麻子实在,整个人坐进一只鱼筐,筐底塌了,鱼从他怀里往外蹦。
“我的鱼!”老板娘从摊后头冲出来。
“赔,赔。”周慕云顶着一片鱼鳞站起来,蹲下去帮她把鱼往筐里捡,一边捡一边说,“这筐鱼我全买了,按市价,您少算我三成。”
“凭什么少算你三成?”
“我替您搬筐,工钱总要有。”
老板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倒会做生意。”
沈清梅已经追出去几步,回头喊:“周慕云,你是在赔钱还是买菜?”
“先生,一样的事。”
麻子爬起来,钻进一条更窄的弄堂。沈清梅追进去,在拐角上抓住了他的袖子。布是旧的,一扯就裂,他只撕下一块。
人跑了。
一个巡捕吹着哨子从巷口进来,帽檐歪着。“怎么回事?”
“抓人。”沈清梅把手里的布亮给他看,“左脸有麻子,袖子少一块,往东跑了。”
“你是什么人?”
“中央文物研究院。”沈清梅把公函递过去,“这是失窃案的物证。麻烦你。”
巡捕看了看公函,又看了看他一身三件套,把哨子塞回嘴里,追了出去。
周慕云凑过来:“先生,公函上写的是副研究员。”
“我知道。”
“您张口就是‘中央文物研究院’,人家当您是院长。”
“他没问。”沈清梅把白手套上的麻绳毛捻掉。
他喘了几口,把布摊在手掌上——灰布,布纹里嵌着一层蓝,是石青。凑近闻了闻,还有松节油。
“画坊。”他说。
弄堂尽头是一扇黑漆门,门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门里的味道先出来了:松节油、胶、陈年的绢。
沈清梅推门进去。
一间大屋,屋顶有天窗,玻璃上积了灰,光从灰里漏下来。一排空画架,架上的画都取走了,只留下四角的钉眼。地上铺着一层绢屑,踩上去没有声音。墙角一只炭盆,盆里有烧过的绢角,边缘卷着,还留着半个山尖。
姜雁回捡起一片,对着光看。“没烧透。”
“烧得很急。”沈清梅蹲在炭盆边,用镊子夹出一片,“边上没有灰,是今天早上烧的。”
后窗开着一条缝。窗台上有半个泥印,印子很小,是布鞋。
“从这儿走的。”姜雁回说。
“不着急。”沈清梅把窗子推回去,“他跑不了。袖子在我们手里。”
周慕云在里屋门口停住了。“先生。”
沈清梅走过去。
屋梁上绑着一个人。绳子是新麻绳,勒进两条胳膊,人半悬着,脚尖离地半尺。嘴里塞着一块抹布,脸涨成猪肝色,眼睛睁得很大,看见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哼。
“凳子。”他往屋梁底下努了努嘴。
周慕云搬来一只木凳。沈清梅踩上去,伸手,差一尺。
“再垫一只箱子。”
周慕云又搬来一只颜料箱。沈清梅站上去,凳子晃了一下。他停住,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这张凳子的重心偏左三寸。”他说。
“先生,人快没气了。”
“我在计算。”
“您别算了。”
“把箱子往里推两寸。”
箱子推进去。凳子不晃了。沈清梅解绳子,解得慢,绳结是死结,白手套上蹭了一道麻绳的毛。绳子一松,那人往下坠,姜雁回和周慕云在底下接住,三个人一起摔进绢屑里。
姜雁回先看相机,再看人。相机没事。
那人四十上下,穿蓝布短褂,手指缝里全是颜色,指甲边一圈铬黄。他喘得胸口一起一伏,喉咙里有响声。
沈清梅蹲下来,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纸,塞进他嘴里。
姜雁回看了他一眼。
“糖比水快。”沈清梅说,眼睛没抬。
那人含着糖,喉咙动了动,喘得慢了些。
“谁绑的你?”沈清梅问。
那人的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三个字:“白先生。”
“哪个白先生?”
“白……先生……”
他头一歪,昏了过去。姜雁回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白先生。”姜雁回把手收回来,“白克礼?”
“上海姓白的先生,不止一个。”沈清梅站起来,走到画案边。
案上有一只铁罐,蓝底白字,全是英文。他把罐子转了一圈,念出两个字:“伦敦。”
“什么?”
“这罐颜料从伦敦来,走的是正路子,有报关单。”他把罐子放回原处,“一个造假画的人,用进口颜料。这不划算。”
“除非有人替他报账。”姜雁回说。
“对。”
画案的抽屉里有一本蓝布面的流水账。沈清梅把它抽出来,摊在案上。
账上三种笔迹。
第一种圆滑,一笔一画都收得住,是记账的。第二种潦草,数目写得飞起来,是收货的。第三种只写数目和日期,不写别的,笔画压得很深,纸背都凸出来。
“三个人。”沈清梅说。
“三只手。”姜雁回说。
“那我们抓哪只?”
“抓写字最重的那只。”沈清梅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他写字像下命令。”
他往下翻。翻到某一页,停住。
“康定,七件,冬前。”
姜雁回凑过来。“七件是什么?”
“绢。”
“冬前呢?”
“雪封山之前。”
周慕云在旁边小声说:“先生,我们是不是该报官?”
“报了。”沈清梅说,“刚才那个巡捕,追的是一只袖子。等他追到,麻子早换了衣裳。”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书脊边上一指宽的纸根。撕口不齐。他把账本转过来,对着天窗的光——封底的衬纸上有几道浅浅的凹痕。撕掉的那一页上的字,压到了衬纸上。
沈清梅从姜雁回的本子上抽出铅笔,用小刀把铅芯削出一个斜长的面,侧着,在衬纸上轻轻地涂。
石墨粉落下去,凹下去的地方留白。
“马继宗。”姜雁回念出声,“那个副官?”
沈清梅把铅笔收回口袋。“字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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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仓库里的第三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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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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