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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沈小姐的三十七封情书 九月二十八 ...

  •   九月二十八日一早,周慕云拖进来一只麻袋。麻袋没扎口,走到门口就散了,信撒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沈清梅蹲下去捡。捡到第三封,手停住。信封上写:“沈清梅女士妆次”。

      “周慕云。”

      “先生,我拦过了。”周慕云把麻袋往墙角一立,“邮差说这是第三趟,他认得我们门牌了。”

      “前两趟呢?”

      “前两趟我以为是谁家太太搬家。”周慕云说,“后来看见信封上都写着‘亲启’,字还描了金边。”

      “拆。拆之前先看邮戳。”

      “全拆?”

      “全拆。寄件人、邮戳、纸张,一样一样记。”

      周慕云找了把裁纸刀,坐在对面,拆一封念一封。

      第一封,沪西一位老先生,附照片一张。照片背面写着:家有三进院子,独缺一位女主人。

      “这位七十三了。”周慕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写了生辰。”

      “退。”

      第二封长些,说愿与女士共研“人生之化学”,末尾附诗四句,押韵押得很勉强。

      第三封是女校的请柬,请他十月里去讲《女子与科学》。

      第四封是药房的,请他以“女化学家”的名义为一种调经丸作保,酬金五十元。

      第五封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问收不收女徒弟,附了一张自己画的显微镜,画得居然不错。

      沈清梅把这封搁在一边。“这封回。就说我收徒弟不看男女,看手稳不稳。”

      第六封是一位太太,问他能不能替她验一验丈夫信纸上的香水。

      “这封您也回?”周慕云问。

      “这封我接。”沈清梅说,“她付现钱。”

      楼下有人喊门。周慕云探头一看,回来说门口站着四个女学生,都穿着阴丹士林的校服,说要见“沈先生”。

      “见不见?”

      “她们来做什么?”

      “说是仰慕。”周慕云顿了顿,“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化学课本。”

      沈清梅把桌上的信往边上推了推。“你去。带她们看滴定管。别让她们碰二丫。”

      “碰一下怎么了?”

      “二丫认生。”

      念到第十封,门开了。姜雁回提着相机进来,风衣下摆带着雨点。

      “沈小姐,恭喜。”

      “请叫我先生。”

      “恭喜沈先生。”她把相机往桌上一放,“报上那篇《我国第一位女化学家》,是我写的。可原稿上我写的是‘沈清梅先生’。”

      “排字房拣错了字。”

      “排字房说是原稿。”她笑起来,眼睛不太老实,“反正错了,就错到底。今天早上我坐电车,听见两位太太议论您,说您这么大本事还没嫁人。”

      周慕云没憋住,笑出了声。

      姜雁回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封信,念:“久慕芳名,夜不能寐,愿以薄产为聘,与女士共度余生。”

      “这位把‘薄产’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大两号。”她笑得蹲在地上,一手扶着桌腿。

      “地上凉。”

      “先生,您就不能说句人话?”

      “能。起来。”

      她扶着桌腿站起来,眼角笑出了水。

      “先生,我给您算了算。”她掏出手帕按眼角,“三十七封,您一封都没笑。”

      “笑是无效数据。”

      多吉从门后探出半个头。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坏的信,脸上一副闯了祸的样子。

      “阿佳先生,这封我拆破了。”

      “破在哪儿?”

      “里面。”

      信被他从中间划开,“久慕”两个字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什么叫‘共研人生之化学’?”多吉问。

      周慕云想了想:“就是一起过日子。”

      “过日子为什么要化学?”

      “因为有人把话说得不像人话。”沈清梅说。

      他把桌面清出一块地方,铺开一张白纸,用尺画了个表格。横栏写“纸张”,竖栏写“笔迹”,三十七封信一封一封排队。

      “信也分类?”

      “人有类别。”他戴上白手套,“三十七封,十一种笔迹。其中三封是同一只手写的,署了三个名字。”

      “一个人追您三回。”

      “一个人骗您三回。”

      “三十七封信里,三十封是男人写的。”他笔尖点着表格,“四封用了两种纸,写信的人一半用公家信笺,一半用自己的。落地址的只有三封,其中两封门牌对不上街名。”

      “您连门牌都查了?”

      “上海的路我背过。”他说,“背路比背人可靠。”

      姜雁回举起相机。他抬手把镜头按住。“不拍。”

      “沈小姐,这条能上头版。”

      “请叫我先生。”

      他写了一封统一回函,三行小字:“来函所称‘久慕’‘倾心’‘愿共研’,无取样,无对照,无误差范围。数据不符,不予受理。”底下盖一枚闲章,刻的是“请称先生”。

      “三十六封都这么回?”

      “三十五封。”他把少年那封抽出来,“这封我手写。还有一封地址是假的,退不回去。”

      药房那封他亲自写,只两行:“本人不懂妇科,亦不敢作保。五十元请退回。”

      “五十元呢。”姜雁回说,“够您吃一年桂花糖。”

      “一年零三个月。”他说,“但不作保。”

      周慕云在门口算账,拿铅笔在信封背面写:三十七封回函,每封三分,一共一元一角一分。

      “先生,这钱报不报?”

      “报。”

      “研究院不会给。”

      “那就记在我账上。”他把铅笔拿过来,把“一元一角一分”改成“五角一分”,“同城三十封,一分一封;外埠七封,三分。”

      “差六毛您也改。”

      “差六毛也是差。”

      电话响了。是女校的教务长,来确认十月的讲演。

      “沈女士,我们这边都预备好了。”

      “本人是男性。”

      那边没有立刻接话。“那也好,先生代讲也是一样。”

      “我讲不了《女子与科学》。”

      “那先生讲什么?”

      “讲颜料。”

      “颜料也好,颜料也好。”

      他挂了电话,对周慕云说:“你去。”

      “我讲什么?”

      “讲怎么洗试管。”

      周慕云抱着那一摞回函下楼,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先生,邮局的人问起来,我怎么说?”

      “照实说。”

      “照实说,人家会当我们是衙门。”

      中午过后,门房老刘上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纸上压着一块小石头。

      “先生,这封不是邮差送的。压在窗台底下,石头上有泥。”

      沈清梅接过。没有信封,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第三十八封。”他说。

      纸一上手他就知道不对。粗。指腹蹭过去,有细硬的草筋。

      他抽一张道林纸,并排摆着比。纸摊在玻璃板上,戴着手套,放大镜一寸一寸挪。

      姜雁回不笑了。“怎么了?”

      “土纸。”他说,“帘纹三指宽,手工抄的,边上有毛口。这种纸上海买不到,要往西走一千多里。”

      “墨呢?”

      他取过周慕云的酒精炉,把纸背在火上方远远地烘。一股味道浮起来,很淡,甜里带膻。

      “松烟墨里掺了酥油。”他把纸移开,“高原上冷,墨里掺油,写起来不滞,干得慢。写字的人怕墨冻。”

      “怕墨冻的人,跑到上海来递一张纸。”

      “递纸的人未必在上海。”他放下放大镜,“也可能是路上带过来的。”

      “折了三道。”他把纸翻过来,“横一道,竖两道,叠成小方块,塞在怀里或者袖子里。纸角磨白了,随身带了些日子。”

      “带到门口,压块石头。”

      “石头压着,是不想被风吹走,也不想被人看见。”他对着窗举起纸,“他不着急。着急的人会当面交给我。”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张更小的纸——从赝品夹层里抽出来的那半张。两张并排放着。

      “同一刀纸。”

      “您怎么知道?”

      “帘纹。”他把放大镜递给她,“这道横纹到这里断了,两张都断在同一个地方。一刀纸抄出来,纹路是连着的。撕开以后,断口对不上,纹路对得上。”

      姜雁回看了半天,只看见一片黄。

      纸上只有一句话,十四个字。

      “雪部不在上海,在雪里;雪门驿等你。”

      沈清梅把这句话看了三遍。他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含着,不说话。

      “先生。”

      “嗯。”

      “这句话,阿旺说过。”

      “我知道。”

      阿旺群培住在博物馆后街的小客栈,房里从早到晚温着一壶酥油茶。

      沈清梅把纸放在桌上。阿旺没有马上拿,先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拈起纸的一角。

      看了很久。

      “这话我说过。”他放下纸,“上个月,在库房,就你和我。”

      “您写在纸上了?”

      “我写的字比这个难看。”阿旺想了想,“这个字写得好。手稳,心不急,是个念过书的。”

      “念过书的人,替谁递话?”

      阿旺不答。他给沈清梅倒了一碗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油。

      “那地方我去过。”阿旺说,“一间土房,半截墙,驿道从门前过。往年这个时候,只有喂马的人。”

      “今年呢?”

      “今年听说有人修了门,还砌了灶。”

      “修门砌灶,是要长住。”

      “长住的人,不会白住。”

      “雪门驿,”他慢慢说,“十月底封山。封了山,人和马都进不去,鸟也要绕道。”

      “您是说,我得赶在封山前。”

      “我是说,”阿旺抬起眼,“有人想让你赶在封山前。”

      沈清梅把糖咬碎了。

      “哦呀。”阿旺说,“慢慢来。”

      “不快不行。”

      阿旺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路我带不了。我这把腿,上不了雪线。”

      “我没打算带您。”

      “哦呀。”阿旺把茶碗转了半圈,“那你打算带谁?”

      沈清梅没答。他把那张土纸折回三道,塞进内袋。

      回到研究室,门房老刘又递上一张名片。片上印着“马继宗”,背面一行钢笔字:“闻先生将有西行,改日奉扰。”

      “人在哪儿?”

      “街对面,汽车里。停了半个钟头,刚走。”

      沈清梅把名片翻过来,对着灯看。纸是好纸,墨是好墨,边上有一点硝烟味。

      “先生?”

      “他要我走。”他把名片夹进本子,“又怕我走得太快。”

      下午三点,他去了《沪上日报》馆。姜雁回在前头带路,一路跟三个人打招呼,把他介绍成“沈先生”,没有一个人信。

      排字房在二楼,铅字架顶到天花板,屋里一股油墨和煤油的味道。

      工头姓吴,两只手都是黑的。他把原稿翻出来,摊在字架上。

      原稿上明明白白写着“沈清梅先生”。

      “字没排错。”吴工头说,“标题是楼上起的,我们不认标题。”

      “那‘女’字呢?”

      “楼上起的标题里就有。”

      沈清梅看着字架上那一格“女”字,铜模的边被手磨得发亮。

      “这个字用得多?”

      “多。”吴工头说,“本报一天要用二十回。”

      沈清梅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好像能看穿楼板。

      雷主编在三楼,桌上摊着七八张报纸,手里一把剪子。他不剪报,剪指甲。

      “沈先生。”他没抬头,“更正的事我知道,排字房已经罚过钱了。”

      “罚多少。”

      “两块。”

      “我要求更正。”

      “可以。第五版,三行小字。”他把剪子放下,“‘前载沈清梅女士,实系男性,特此更正。’”

      “不够。”

      “四行。”

      “要写明本人从未自称女士。”

      “五行。”雷主编笑了,“五行我也给。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接受一次专访。”

      沈清梅没有立刻答。

      “标题里不许出现‘女’字。”

      “可以。”

      “不许叫我沈小姐。”

      “叫沈先生。”

      “稿子我要看三遍。”

      “两遍。”雷主编伸出手指,“第三遍是排字工人看的,他认字比我多。”

      “还有一条。”

      “请讲。”

      “专访里不许提我的糖。”

      雷主编愣了一下,看了姜雁回一眼。姜雁回低头记,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那就不提。”雷主编把剪子转了半圈,“不过沈先生,登报之前,我总得知道您为什么忽然要走。”

      “我没说我要走。”

      “博物馆丢了一函经。”雷主编说,“这条消息,我压了六天。”

      “不是丢。”

      “那是怎么了?”

      “换。”

      “换成什么?”

      “换成一个问题。”

      雷主编把剪子放下,第一次抬头看他。“这句话能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答上来。”

      “那我换个问法。”雷主编靠回椅背,“您一个研究颜料的,去西边做什么?”

      “西边有纸。”

      “纸?”

      “能写字的纸。”沈清梅说,“上海也有纸,可上海的纸写不出这封信。”

      雷主编盯住他,忽然笑了。“您身上有股味。我民国十七年在康定当过半年访员,那味道我认得。”

      “什么味。”

      “酥油。”雷主编把剪子放下,“上海没有这个味。除非有人从西边来,或者有人要往西边走。”

      沈清梅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记者的鼻子。”雷主编说,“您别不高兴。被人闻出来,总比被人埋起来好。”

      姜雁回在旁边补一句:“他这是夸您。”

      “我知道。”沈清梅说,“我只是不喜欢被人化验。”

      下楼时,姜雁回走在他后头。她看见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把白手套的边一寸一寸抻平,才继续走。

      这个人谈判像做实验,每句话后头都跟着一个对照。她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又划掉,改成两笔。

      “稿费怎么算?”她追上去。

      “什么稿费。”

      “专访的稿费,千字八元。”她把手套戴上,“您要是真去西边,一路的稿子他都要。雪门驿,写起来多好听。”

      “我不是去写稿。”

      “您是去查案。”她笑,“查案也得吃饭。我请客。”

      “我不吃辣。”

      “上海菜不辣。”

      第二天一早,报摊上就摆出来了。报童在街口喊,喊的是同一句话。

      沈清梅买了一份,站在报摊前看。

      头版右下角,黑体大字:《女科学家沈清梅:我要去西边》。

      底下小字:本报记者姜雁回专访。旁边一张照片,是他低头写回函的侧影,手指上有墨。

      他把标题数了数,十二个字。

      “我说过,”他把报纸折起来,“标题里不许有‘女’字。”

      “我交的稿是《沈清梅先生要去西边》。”姜雁回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九个字。主编加了三个。”

      “他还改了‘先生’。”

      “他说‘先生’两个字在标题里不好看。”

      街上人来人往。有报童跑过去,喊的还是那半句“我要去西边”。

      沈清梅把报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压进公文包,正好盖在那张没有落款的土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沈小姐的三十七封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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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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