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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显微镜下的谎言 早上七点, ...

  •   早上七点,实验室的窗子只开了一条缝。沈清梅把第四片载玻片压上载物台,低头对显微镜说:“二丫,看清楚了。”

      “二丫”是一台德国立式显微镜,黄铜架子,漆掉了半边,镜筒被擦得能照见眉毛。它不回答,也从来不出错。

      门被推开。姜雁回提着油纸包进来,风衣肩上带着外面的凉气。

      “沈小姐,早。”

      “出去。”

      “我还没进来。”

      “你进来了。”沈清梅不抬头,“鞋底带煤渣。煤渣有磁性,我这台天平读万分之一克,你站在门口,它已经在跳。”

      姜雁回低头看鞋,退出去半步,把油纸包搁在门边的凳上。“生煎。周慕云买的,他说你昨晚没回宿舍。”

      “实验室不能吃东西。”

      “周慕云现在蹲在走廊上吃。”

      走廊里果然有咀嚼声,接着是一声被烫着的抽气。沈清梅推了推眼镜,算是准了。

      周慕云探进半个脑袋,嘴里还塞着一个,含含糊糊地说:“先生,馆里的通知。”

      “念。”

      “展览暂停,展品封存,库房钥匙交保卫处。”他咽下去,“还有一句,馆长说,此事不宜声张。”

      “知道了。”

      “那生煎还热。”

      “凉了再吃。”

      “凉了不好吃。”

      “那就别吃。”

      周慕云缩回去。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又响起咀嚼声。沈清梅假装没听见。

      桌上摆着六只玻璃皿,从左到右:黄、蓝、黑、白、胶、绢。每只下面压一张标签,字小得挤在一处。

      “这些是什么?”姜雁回凑近。

      “那件东西。”他朝六只玻璃皿抬了抬下巴,“我把它拆成了六份。”

      “你把经函拆了?”

      “赝品。”他纠正,“赝品不算文物,算物证。物证可以拆。”

      姜雁回看了他一会儿,把相机放到窗台上。“阿旺师父在楼下,说要上来看看。”

      “让他等。”

      “他已经上来了。”

      门又开。阿旺群培端着一只烧杯进来,杯里是深褐色的酥油茶,热气在杯口打转。多吉跟在后面,鼻尖冻得通红。

      “沈先生,早。”阿旺把烧杯放在桌角,离天平三尺,分寸拿捏得像量过。

      “烧杯。”沈清梅敲了敲杯壁。

      “干净的。”

      “烧杯是量器,不是茶碗。”

      “哦呀。”阿旺喝了一口,“那我就用它量茶。一杯,正好。”

      沈清梅盯住杯口那圈热气,从抽屉里抽出记号笔,在杯壁上写了一个“茶”字,又添四个小字:“非实验用”。

      “这样行不行?”

      “行。”阿旺说,“经卷不管账,我管。”

      多吉已经扒到桌边,盯住那六只玻璃皿。“阿佳先生,这个黄的,能吃吗?”

      “不能。”

      “这个白的呢?”

      “也不能。”

      多吉失望地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糌粑,被沈清梅用镊子轻轻敲了下手背。“出去吃。”

      “阿佳先生也出去吃?”

      “我不吃。”

      “人哪能不吃。”阿旺说。

      “我吃过了。”沈清梅把镊子放回绒布。

      他袖口里有一颗桂花糖。昨晚十一点含过一颗,这一颗,他打算等他们走了再吃。

      他把第一只皿推到镜下。“看这个黄的。”

      姜雁回凑到目镜前,看了一会儿:“一堆小棍子。”

      “棱柱。”沈清梅说,“铬酸铅。一百多年前才有的东西。中国的画家不用它,因为它太亮。”

      “亮不好?”

      “亮得像假的。”

      他滴了一滴试液在载玻片上。黄色当场转黑,黑得很干脆。

      “天然雌黄不会这样。”他把载玻片撤下来,“这是工厂里磨的,磨得比面粉还细。”

      第二只皿是蓝的。

      “群青,合成的。”

      “跟石青不一样?”

      “不一样。石青是从石头里淘出来的,淘出来的东西有脾气——颗粒大小不齐,里头混着黄铁矿的亮点,对着光一晃,像撒了一把碎星子。这一种,粒粒一样大,一样圆。”

      “纯还不好?”

      “纯说明它是工厂做的。”沈清梅说,“工厂不做脾气。”

      第三只皿里是墨。

      他用针尖挑出一点,墨粉在镜下铺开,粒粒都是小圆球。“炭黑。炉子里烧出来的,烧得匀,所以黑得死。老墨是松烟,烟是松枝烧出来的,颗粒有长有短,还带一点油光。”

      “这个没有油光。”

      “这个只有黑。”

      第四只皿里是一小片纸。他举起来,对着窗光。

      “机制纸。帘纹的间距一样,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手抄纸的帘子是竹丝编的,编的人手会抖,抖出来的纹就有宽有窄。”

      “也许人家手艺好。”

      “手艺再好,也做不到三百根一样宽。”他把纸放下,“还有压光痕。机器碾过的纸,表面有一层死光。”

      “什么叫死光?”

      “就是没有毛孔。”他顿了一下,“像你的脸。”

      姜雁回摸了摸自己的脸。“沈小姐,这句话我可以登报。”

      “登吧。数据不会骗人。”

      阿旺在旁边笑得直咳嗽,酥油茶洒了一滴在桌沿,被他用袖子飞快擦掉,擦完看了沈清梅一眼。

      沈清梅没看见。他在看第五只皿。

      那里是一小片从绢背上刮下来的胶。他用滴管点了一滴丙酮,胶立刻发白,起了一层细泡,泡边鼓着。

      “动物胶遇丙酮不会这样。”他说,“这是化学胶。洋行里有卖,一桶十二元,刷一张八仙桌绰绰有余。”

      第六只皿里是一小块绢。他拆出一根线,凑到镜下数。

      “一公分,四十八根。”他说,“手织的绢,密的密,疏的疏,数下来总要差三五根。这是机织的。”

      “机织的绢有什么不好?”

      “机织的绢,幅宽一样,边上没有接头,也没有跳线。”沈清梅把绢翻过来,“太整齐的东西,年纪都轻。”

      “所以?”

      “所以这块补绢,是近人补上去的。”他直起腰,捏了捏白手套的指尖,“绢、胶、颜料,三样都新。”

      姜雁回愣了愣。“近人是多近?”

      “清末以后。”

      “我问的是哪一年。”

      “要更准,就得看画店的账。”沈清梅说,“烧了称灰,也只能称出它有多新。”

      阿旺笑出声。多吉没听懂,也跟着笑,笑完偷偷舔了一下手指,被姜雁回按住了脑袋。

      沈清梅走到黑板前。

      那块黑板原本记实验数据,上半截还留着“九月二十四日,相对湿度百分之七十一”。他拿起粉笔,在中间拉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写了四个地名。

      “成都。雅安。重庆。上海。”

      姜雁回搬了张凳子坐下,把本子摊在膝上。“从头说。”

      “先说封条。”沈清梅在“成都”下面画了一个圈,“一只木箱,从成都出来,身上有四道封条。每一道都要火漆,都要盖印。火漆这种东西,一家铺子熬一种色。成都封的是朱砂色,暗,压手。上海开箱那天,我看到的封条是洋红。”

      “能换?”

      “能。有蜡,有印,有半个钟头,就能换。”

      “谁有印?”

      “押运的人,收货的人,发货的人。”他写下三个词,“还有出钱的人。”

      阿旺把烧杯放下。“沈先生,我记着一件事。”

      “说。”

      “成都装车那天下雨。箱子抬上汽车,底板沾了泥。我拿袖子擦过,泥是红的。”阿旺用手比了比,“雅安的泥是黄的,重庆的泥是黑的。”

      沈清梅的粉笔停在半空。

      “箱子上沾的是红泥。”他把“成都”两个字圈了两遍,“九月十一装车,路单上写九月十二到雅安。成都到雅安,汽车走一天。”

      “一天。”姜雁回说。

      “可账上记的是三天店钱。押运队十二个人,一天四块八,三天十四块四。”沈清梅把粉笔按在“成都”上,“一个账房不会白花两天。”

      “多出来那两天——”

      “箱子停在成都。”他说,“停在一个院子里。”

      屋里静了一会儿。多吉把糌粑咽下去,声音很响。

      “孙敬之。”姜雁回说。

      “孙敬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一点,“他在账上多记了三天店钱。”

      “所以真品在成都就没了。”姜雁回说。

      “换一卷经,要拆箱,要起补绢,要重新托裱,要等干。两天,正好。”沈清梅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方框,“那个院子有案子,有浆糊,有烘房,还有一个人,手很稳。”

      “聚宝斋。”

      沈清梅没立刻答。他从桌上拿起那块绢,翻到背面,用放大镜压住边角。

      “看这里。”

      绢边一寸长的地方,有一层薄浆糊,浆糊下面透着淡墨。他用温水化开,三个小字浮出来,被裁掉了半个,只剩“聚宝”和“斋”的一条竖。

      “堂号。”阿旺凑近看,“画店收画,怕日后认不出自家经手的,就在边上点一笔。”

      “聚宝斋,成都。”沈清梅把绢放下,“补这块绢的人,是成都一家画店的师傅。”

      姜雁回的笔尖停住。“那上海这一场呢?停电三分钟,六把钥匙,空白的经。”

      “唱戏。”沈清梅说。

      “唱给谁看?”

      “唱给我们看。”他把粉笔扔回盒里,“真品在成都就没了。可箱子一到上海就是空的,案子归成都管,电报打到成都,成都派人查。他们不想让成都查。”

      “他们想让我们在上海查。”

      “对。所以我们会在上海找三个月,找到一张报纸的边角,找到一双大码的鞋。”他停了停,“真品这时候已经往西走了。”

      姜雁回没有合本子。“那双鞋,十一英寸。屋里六个人,脚最大的是马副官,十英寸二。”

      “所以穿鞋的人不在屋里。”

      “在窗外。窗台上还有酥油。”

      “这两条我接不上。”沈清梅说,“先记着。”

      粉笔灰落下来一点。姜雁回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那我们就往西。”

      “先往东。”沈清梅说,“下午还有一个人要来。”

      下午三点,马继宗的人先到了。

      来的是个勤务兵,抱着一箱橘子,箱上压着一张名片,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家丑不可外扬。

      沈清梅把橘子推到多吉怀里。多吉抱着箱子,眼睛瞪得溜圆,胳膊抱得死紧。

      “这个呢?”姜雁回低头看那张名片。

      沈清梅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垫到显微镜底座下面。二丫的左前脚短了两毫米,一直用一张旧报纸垫着。名片比报纸硬。

      “稳了。”他把镜筒扶正。

      姜雁回忍不住笑。“马副官的条子,垫显微镜。”

      “物尽其用。”

      四点钟,白克礼到了。

      他穿一件灰呢大衣,手里拎一根乌木手杖,银杖头做成一只收翅的鸟。进门之前,他在门垫上把鞋底擦了两下,擦得很仔细。

      “沈先生。”他微微欠身,“打扰。”

      沈清梅站起来,摘下一只手套,又戴上。“白先生。”

      “叫我克礼就好。”

      “白先生。”

      白克礼嘴角动了动,不以为意。他的目光从桌上扫过去,扫过六只玻璃皿,扫过黑板,最后落在二丫身上。

      “德国造的架子,一九二一年的型号。”他说,“保养得很好。”

      “你懂仪器。”

      “懂一点。家父教过光学。”

      “光学不教铬酸铅。”

      白克礼的笑意没有变。“也教。只是不常讲。”

      多吉蹲在墙角,盯住手杖上的银鸟,眼睛一眨不眨。白克礼朝他笑了笑,把杖头转了半圈。多吉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他解开大衣扣子,在凳上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沈先生,我今天来,是为一件不体面的事。”

      “请说。”

      “经函失窃,馆里报了案。可这案子一上报,卖方就知道我们知道了。他们要出手,只会更快。”白克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研究会在川边到海上一线有些熟人。如果沈先生愿意,可以由我们出面,私下追回。不动官府,不见报馆。”

      姜雁回在旁边把本子翻开,笔尖悬着。

      沈清梅没看她。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玻璃杯,放在白克礼面前,提起暖瓶,倒了满满一杯。

      杯里没有茶叶。热气直直往上冒,白得像雾。

      “请。”

      白克礼低头看了看,端起来闻了闻。“水。”

      “实验用纯水,二次蒸馏。”沈清梅说,“茶叶里有鞣酸,会影响我的比色。所以这屋里没有茶。”

      白克礼端着杯子,看了他一会儿,喝了一口。“很干净。”

      “干净是它唯一的味道。”

      白克礼放下杯子。“沈先生,你还没回答我。”

      沈清梅把手套的指尖捏平,一根一根捏过去,捏到第四根才开口。

      “三句话。”

      “请。”

      “研究会去年从上海运走十一箱研究标本,出境单上的收货人,和贵会的理事是同一个名字。”

      姜雁回在沈清梅身后竖起一根手指。

      白克礼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这箱经函报关三千银元,贵会的估价是十二万。”

      第二根手指。

      屋里没有人说话。阿旺把烧杯端到嘴边,没喝,又放下。

      “第三句。”沈清梅说,“追回来,归谁?”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白克礼的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他看了沈清梅很久。窗外有汽车过去,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沈先生,”他站起来,扣好大衣,“你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尺子。”

      “这话是夸我?”

      “是提醒你。”白克礼拿起手杖,“尺子量东西,靠的是直。可直的东西,容易折。”

      他走到门口,目光在桌上那块绢上停了停。

      “画得不错。”他说,“可惜铬黄这东西,见光三年就沉。”

      门关上。

      姜雁回立刻转过头。“他怎么知道是铬黄?你刚才只说了铬酸铅。”

      “铬酸铅是学名。”沈清梅没动,“铬黄是画行里的行话。”

      “他还知道三年。”他说。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姜雁回抓起相机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对着楼下按了两下快门。

      “上车了。”她说,“车牌被泥糊住。”

      沈清梅回到桌前,把那块绢翻过来。

      托纸的一角,浆糊的硬边是新调的,手指按上去还有一点黏。他用竹起子沿着边挑,挑开半寸,托纸和绢之间露出一个夹层。

      夹层里有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两指宽,八个字,墨色发亮。“七图归一,山河一体。”沈清梅把放大镜移开——笔画边缘还是湿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显微镜下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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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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