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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三幅图与一场火 火是从画坊 ...
火是从画坊西墙外头起来的。
沈清梅在院里闻到一股味。他先想到实验室的煤油灯,随即知道不对:煤油灯不会一次点着三处。他抬头,西墙根的雪已经化成一圈黑水,火苗贴着墙往上爬,不快,像有人在墙里头一勺一勺添油。
画坊三间通连。西间堆松木、旧画框和几口染缸,中间是长案,东间放着他们的箱子。火在西间,风一过,屋顶的椽子先响,响得像炒豆。
“起火了。”
多吉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糌粑。他看了一眼,糌粑掉在雪里,人往画坊跑。
“多吉!”
“白玛阿佳进去了!”
白玛刚才还在院里看画。她听见椽子响,回了下头,把手里一卷描样的纸往雪里一扔,人就进了西间。
沈清梅抓起水缸边的湿毯。缸面结着薄冰,他一拳砸开,把毯子按进水里,提起来,水顺着袖口灌到肘弯。
“白玛!”他冲到门口,“出来!”
里头没有回话。烟从门缝往外挤,一股松木味,一股糨糊烧焦的酸味。
“白玛!”
“第三幅!”
三个字,从烟里出来,隔着一道门板。沈清梅的脚在门槛上停了半秒。
第三幅,在他这里一直是“下落不明”。前两幅拼起来,山脊往东收在一道崖下,再往东就没有了。白玛从来没有说过图在她手上。
半秒过去,多吉已经从他腋下钻了进去。
“回来!”
里面哗的一声,挂晾画架的横梁断了,一头砸在长案上,石青罐子碎在地上,蓝粉扬起来,扑在火上,火苗绿了一下。
沈清梅把湿毯往头上一蒙,跟进去。
烟里看不清人,只看见灶膛一样的红。白玛背对着门,蹲在梁下,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包外裹着她的围裙。多吉抓着她的胳膊往外拖,拖不动。
“松手!”
“松不开。”
沈清梅一手抓白玛的领子,一手抓多吉的后襟,往门口拽。背后又是一声响,第二根梁落下来,擦着多吉的肩背砸在地上,火星铺了一地。
三个人滚出门槛,滚进雪里。
沈清梅先站起来。他的左眉骨上凉了一下,抬手一摸,摸到一片焦脆的东西,捻开,是眉毛。脸上熏了一层黑,左边的眉毛只剩半截。
“眉毛。”多吉瞪着他。
“右边还有。”他抹了一把脸。
姜雁回从坡下跑上来,相机还挂在脖子上,人没到,话先到:“我听见响声,还以为是打雷。”
“打雷不烧房子。”
他转身就喊:
“湿毯全部浸水,盖西墙!沙土从墙根往上堆,一层压一层!廊子拆了,拆出三丈空场,中间不许站人!”
院里静了一瞬。
泽仁带着头人府的人从坡上跑下来,七八个,扛着水桶、斧头、铁锹。他跑到跟前,先看白玛怀里的包,再看沈清梅的脸。
“先生,你这脸。”
“脸不要紧。”沈清梅说,“西墙不要紧,东边两间要紧。第三组,拆廊。”
“哪来的第三组?”
“现在成立。”沈清梅点了四个扛斧头的,“你们。从东头拆,拆下的板子扔进雪里,不许堆在墙根。”
四个人站在廊下不动。白玛在雪地里开口:“拆。”她说,“画在人手上,廊子在地里。”
“哦呀。”泽仁回头吼了一嗓子,四个人扑到廊下。
“风往哪边?”沈清梅问。
“往东。”
“往东南。”他抬手在空气里试了试,“火头会拐向北。北边是柴堆,先泼水,泼透,泼到踩上去不冒烟。”
泽仁看了他一眼:“先生连风都管。”
“风不管人。”沈清梅说,“人得管火。”
“水不够?”泽仁问。
“水泼上去,火往外冒。沙盖住,火才闷得死。”沈清梅把湿毯的角拧了一把,“后院有沙堆,去人装袋,一袋一袋传。”
阿旺来得最慢。他怀里抱着一只木碗,碗里是酥油茶。
“先喝一口。”
“火还没灭。”
“火灭了,人倒了,我这碗茶给谁喝。”阿旺把碗塞进他手里,转身对跟来的几个喇嘛说,“画坊里没有经卷,只有画。先抱画,后泼水。排成一队,一人一件,不许贪多。”
喇嘛们排成一队,进了东间。
周慕云从灶房冲出来,怀里抱着酒精炉,臂弯夹着米袋,头上顶着一块湿抹布。
“先生!炉子!”他喊,“炉子会炸!”
“那就放下。”
“我抱着跑得快!”
他把炉子往雪里一扔,雪地哧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气。他低头看炉子,又看米袋,脸上挂不住。
“米是我自己买的。”周慕云把米袋往怀里搂了搂。
“知道。”沈清梅说,“米放下,人去传水。”
“米也怕火。”
“米糊了还能吃,画糊了不能看。”
东间里忽然有人喊:“先生!这箱子沉!”
“那是显微镜!”周慕云叫,“二丫!轻点!”
“先搬画!”沈清梅喊,“二丫摔不坏!”
“二丫摔得坏!”周慕云喊回去。
后来二丫还是被抱出来了,箱子角磕掉一块漆。沈清梅接过去,用袖子擦了半天,擦完才想起袖子是黑的。他把箱子放在雪地上,又提起来,往离火远的地方挪,来回挪了三回。
火往东爬,爬到廊子的断口,没有东西可烧,矮下去,贴着地皮舔了两回,被沙土压住。西墙轰地塌了半面,火星冲上天,落下来,落在雪上,一颗一颗灭掉。
坡下几户人家提了水桶上来,站在院墙外头看。一个老妇人把自家的湿棉被搭在柴堆上,谁劝也不拿走。
白玛一直坐在雪地里,抱着布包,不动。围裙烧掉一个角,手上全是黑的,指缝里那点洗不掉的石青,被烟一熏,更蓝。
沈清梅走过去,先没有看画。
“衣裳脱了。”他对多吉说。
“不疼。”
“脱。”
肩后一道擦伤,从肩胛斜到腰,破了皮,红了一片,不算深。沈清梅从包里取出卡尺,量了一下。
“两寸三分。”他说,“没伤到筋骨。三天结痂,七天掉。”
姜雁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背后,脸上也黑了一道。
“你拿尺子量娃娃的伤?”
“不然量什么。”
“量你还有没有人味。”
沈清梅的手停了一下。他把卡尺合上,收进包里,蹲下来,看着多吉。
“疼不疼。”
“不疼。”
“怕不怕。”
多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马上答。
“怕。”多吉先点头,才开口,“阿佳先生,你眉毛没了。”
“长得出。”
“多久?”
“二十八天。”
“你怎么知道?”
“眉毛的生长周期。”沈清梅说。
“你连眉毛都算。”姜雁回说。
“算得准。”
姜雁回笑了一声,笑得肩膀抖。笑着笑着眼睛红了,转过头去按快门,按了两下没按动——相机没上弦。
沈清梅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套的指尖烤焦了,硬得像一片树皮。他摘下来,里头的手是白的,没有伤。
“手套替你挡了一下。”姜雁回说。
“湿毯挡的。”他把焦手套翻过来,“手套先干,所以先焦。”
“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谢谢。”
沈清梅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糖在火边烤过,软了,糖纸揭不下来。他连纸一起递给多吉。多吉含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
白玛这才把布包放在膝上,解开。三层布,最里头是油纸,油纸里是一卷绢。
绢的右边烧焦了,焦边卷起来,一碰就掉渣。焦进去约两寸,画心还在。
沈清梅把绢展开一半。
山,雪线,一道垭口,垭口上一排玛尼堆,玛尼堆旁边一条细线,是路。路往西,出了画边。
“霞雾岭。”白玛说。
沈清梅没接话。他摸出放大镜,看绢的经纬,看焦边里露出来的纤维,又用指甲在没烧到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
“绢是老的,经纬不匀,手工织的。石青、石绿,颗粒粗,调过胶。”他说,“真的。”
“我没说是假的。”
“我要说。”他把放大镜收起来,“往后有人问,得有个说法。”
他用卡尺量了焦边:两寸一分。
他把绢挪到一块干石板上,从怀里取出油布袋,解开三道绳,把里面两幅摊开,一幅一幅对山脊。
“第三幅的西边,正好接上第二幅。”他说,“不是硬接,是画的时候就留了。”他指给白玛看,“你看这道雪线,第二幅收在崖下,这一幅从崖上起。中间少的那一段,是被裁掉的。”
“裁掉的在哪儿?”
“不知道。”沈清梅把两幅对整齐,“但裁的人知道七幅怎么分。”
火灭的时候,天边发白。
东边两间保住了,西墙塌了,廊子拆光,院里摊着一片黑水和一层沙。喇嘛们抱出来的画码在石板上,白玛一张一张点数,点完,坐下,半天没说话。
沈清梅没歇。他绕着火场走,走得很慢,脚尖点地。
西墙根,三处焦痕,间隔差不多。他蹲下,用手指在焦土里捻,捻出一小块麻布,布上有一股味。
“洋油。”他说。
“什么?”泽仁问。
“点火的油。三块布,浸了油,贴墙根,从外头点。”他站起来,“火不是从屋里起的。屋里没有这么整齐的三处。”
“谁干的?”
沈清梅没答。他往西走了十几步,站住。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从西墙外头起,绕过柴堆,往坡上去,一直往雪山那边。脚印不深,边上是齐的,中间有几个小圆点。
他蹲下,掏出卡尺,量了两个钉印之间的距离。
“四寸二分。”他把卡尺的爪合上,“前后掌各九颗钉,钉帽是圆的。”
“钉鞋?”泽仁凑过来。
“登山靴。”沈清梅说,“本地人穿软底靴,踩不出这种印。这种靴子,我在冰川营地外头见过。那天早上,营地外头一排脚印,钉距一样。”
泽仁的脸沉下来。
“白克礼。”
“至少是他的人。”沈清梅顺着脚印往坡上望。坡上是一片白,白到分不出天和地。“两个人。前头一个,脚印浅;后头一个,右脚落得重。”
“右脚有伤?”
“也可能肩上扛着东西。”
他回头扫了一眼院里的火场,又去看白玛膝上的绢。
“放火的人没进屋。”他说,“他站在坡上看。他要看的不是火,是图——图会不会被抱出来。”
姜雁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坡上望。
“那他看见了。”
“看见了。”沈清梅说。
“追不追?”姜雁回问。
“追。”泽仁说。
“等雪停?”姜雁回又问。
“不能等。”他把卡尺收进袋里,“雪一停,风一起,印就平了。”
“现在就去。”泽仁朝坡上喊人,喊完回头,“先生还有话没有?”
“带绳子。带火把。走前头的人拿杆子探路,坡上有冰缝,看不出深浅。”他顿了顿,“还有——看见钉子印,别踩。”
风从坡上下来,把雪吹成一层薄烟。院里的人都静着。
阿旺端着一碗新茶过来,这回没让他先喝,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过去。
“画坊烧了,可以再盖。”他说,“人烧了,盖不回来。”
沈清梅接了碗,两只手捧着。他的手在抖,抖得茶面上起了一圈细纹。
“冷。”
“哦呀。”阿旺说,“冷。”
姜雁回把自己肩上的湿毯扯下来,扔到他背上,没说话。
沈清梅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糖纸。糖纸烤得发脆,他展平,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指甲盖大的方块,放在膝盖上。叠完一个,又叠一个。
泽仁分派完了:四个人守画坊,六个人上坡,跟脚印。他把马刀往腰带上一挂,走到白玛面前,弯下腰说了几句。白玛摇头,又点头,最后把布包抱得更紧。
“头人府有空房。”泽仁说。
“画坊在,我在。”白玛说。
沈清梅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忽然问:“图为什么在你这儿。”
白玛抬起头。
“师父留的。”她说,“梁上有个夹层,他走那年封的。我前天才取下来。”
“为什么取。”
“你们从冰川回来那天,说洋人手里已经收了画。”白玛的声音很平,“我想,剩下的,不能再放在梁上。”
沈清梅看着她,看了三秒。
“知道图在梁上的,有几个人。”
“我。”白玛说,“还有死人。”
“取图那天夜里,坡下有人歇脚?”
“马帮。十几匹骡子,天不亮就走了。”
“马帮穿什么鞋?”
“软底。赶马的人,脚要贴地。”
“里头有没有不赶马的?”
白玛抬起眼:“有一个。新靴子,站在火塘边,不烤手,只看坡上。”
沈清梅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坡上传来一声口哨,短,两下。泽仁的人已经走到脚印尽头,正朝这边摆手。
“明天走不走?”泽仁问。
“走。”沈清梅说,“霞雾岭。”
“雪大。”
“雪大,脚印才留得住。”
沈清梅把绢重新卷起来,卷得很慢,焦边朝里,画心朝外。
“收好。”他说。
白玛没有接。她伸出手,把绢的一角翻过来,翻到背面,凑近院里最后那点火光。
“你看。”她说。
“烧焦的边,正好露出背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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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三幅图与一场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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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