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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白克礼的茶会 汽灯把帆布 ...
汽灯把帆布照得发青。折叠桌上铺了白布,三只瓷杯,一碟饼干,一把银勺,勺子摆得笔直。
白克礼坐在桌子后面,灰呢外套,领口一枚小银别针。他站起来,欠了欠身。帐篷角上还站着一个伙计,手插在衣襟里,一直没动。
“沈清梅先生。”白克礼把银勺摆正,“井口的辘轳响了一夜,我就知道今天有客。”
“辘轳是你的人换的。”沈清梅朝帐篷角抬了抬下巴,“槽开得太靠外,新手。”
“手下人不会干活。”白克礼替三只杯子倒茶,“坐。茶是祁门的,水是雪化的。”
沈清梅没坐。他先看帐篷里的东西:两架照相机,一台经纬仪,十几个玻璃瓶,瓶口封着蜡,瓶身贴着白纸签,签上的字写得极小。墙角还码着稻草,一捆一捆,是包瓷器用的。
“这不像考察。”沈清梅用下巴点了点墙角的稻草,“像搬家。”
“考察完了,总要运走。”白克礼说,“科学是有秩序的。”
“秩序写在箱子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铜壳温度计,看了看。
“帐篷里十六度,外头零下八度。你们生了两盆炭。”
“你连这个也量。”白克礼说。
“纸在二十度以上会生虫,在零度以下会脆。”沈清梅把温度计收好,“你现在这五幅,正在脆。”
“所以我更该尽快运走。”
“运到海上,潮气更重。”
白克礼的笑收了半分。
沈清梅这才看箱子。四角包铁皮,铁皮上压着鹰和雪峰。五只木箱,锁都开着,箱盖缝里露出绢边。
“五幅。”他说。
“五幅。”白克礼答得痛快,“第六幅在泽仁头人手里。第七幅,我猜在经函夹层。”
多吉从他背后探出半个头:“阿佳先生,他说的跟我们一样。”
“所以他不是猜。”
白克礼从最上面那只箱子里抽出一幅,摊在桌上,用手掌把绢抚平。
“你看这道山脊。”白克礼的手掌仍按在绢上,“从左上一直落到右下,中间不换笔。画师画到这里,手腕是悬着的,落笔之前就知道要落在哪儿。这种人,一百年出两个。”
“你看得懂。”沈清梅把茶碗往外挪了半寸。
“我看得懂,所以更该由我保管。”
“看得懂不等于拿得走。”
白克礼抬起眼,嘴角松开一点:“你这个人,很难谈。”
“我不谈。我化验。”
姜雁回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拿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多吉。
“白先生,”她说,“你这茶会,请帖下得讲究。”
“在这一带,讲究一点不容易。”白克礼说,“我带了糖。”
沈清梅在姜雁回旁边坐下。
白克礼给他斟茶,忽然笑出声:“我在北平听过您的报告。第二天报纸上写‘沈清梅小姐’。”
姜雁回一口饼干差点噎住,低头咳了两声。
沈清梅把眼镜往上推:“请叫我先生。”
“抱歉。”白克礼说,“名字很雅。”
“名字是家父起的。”他放下茶碗,“报告是我做的。”
多吉嘴里塞满东西,含糊地说:“阿佳先生,他也叫错了。”
“第三块。”
“哦呀。”
沈清梅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茶好,水不好。”
“雪水还不好?”
“雪水太软,泡祁门,出不来味道。要硬一点的水。”他把杯子转了半圈,“不过能救。”
“怎么救?”
“糖。”
白克礼把糖罐推过去。沈清梅夹了三块,放进杯里,慢慢搅。
姜雁回低头看自己的鞋。
多吉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仰起脸:“白先生,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
“我在这里住了七年。”
“那你吃过糌粑?”
“天天吃。”
“好吃吗?”
“不好吃。”白克礼说,“但我吃。”
多吉想了一下,学他的腔调,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我——吃——”
白克礼竟然笑了。
“多吉。”沈清梅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哦呀。”
姜雁回没笑。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白克礼。
“雪门驿死了个人,姓孙。”
“我知道。”
“你认识?”
“我给他付过钱。”白克礼说,“付了钱,他就该把东西送到。他没送到,是他的事。”
“他死了。”
“那是别人的事。”
沈清梅把糖罐推回去。
“你写信,用的是印度墨。”
白克礼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停。
“上海买的,到处都有。”
“孙敬之身上那封信,也是这种墨。”沈清梅说,“配得一样,连洇纸的边都一样。”
白克礼把杯盖搁在碟子上,声音轻下来。
“沈先生,我们不绕圈子。我要七幅图,还有盐井底下那块界碑。”
“要了做什么?”
“保存。”白克礼说,“这一带没有一间屋子挡得住潮气。绢挂在这种地方,二十年就烂成粉。伦敦有库房,有恒温,有懂它的人。”
“懂它的人,”沈清梅把杯子推开半掌,“是把它挂在墙上的人,还是把它锁进地下室的人?”
“是能看懂它的人。”
“那你先把这五幅翻过来,看看背面。”
白克礼的手停了一下。
“背面?”
“你抢了五幅,一幅都没翻过。”沈清梅说,“你连自己抢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帐篷外风紧了一阵,帆布往里鼓了一下。
白克礼重新笑起来,不生气:“这些东西属于文明世界。”
“文明世界在哪儿?”
“在能保护它的地方。”
“画是在这儿画的。石头是这儿的石头,胶是这儿的皮胶,画画的人喝这儿的酥油茶。”他把手摊开,“你说它属于文明世界,那得让文明世界先搬到这儿来。”
“界碑呢?”沈清梅问,“也要保存?”
“界碑是界线。”白克礼说,“界线立在那里,就是给人争的。搬走,就没人争了。”
“界线搬走,地还在。”
“地不值钱。”白克礼说,“值钱的是界线画在谁的地图上。”
“所以你运的不是石头,是地图。”
白克礼没有否认。
“碑身多重?”
“八百斤上下。”
“碑座呢?”
“碑座是石头。”白克礼说,“石头我不要。”
沈清梅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碑座。
“沈先生,你太感情用事。”
“我讲证据。”他把小刀和白纸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我们讲证据。”
他走到箱边,从最上面那幅的边角刮下一点黄。
“这一块黄,是铬黄。”
“铬黄?”
“洋颜料。一盒一盒从海上运来,德国厂子做得最好。”沈清梅把粉末摊在纸上,凑近放大镜,“颗粒一样大,圆的,匀。本地的土黄是从矿里挖的,磨出来有粗有细,颜色发暖,像晒过的酥油。”
“画师也可以买洋颜料。”
“两百年前的画师,买一九二几年的颜料?”
白克礼没说话。
“五幅上的黄,是同一批。”沈清梅把纸折好收进本子,“连稀稠都一样。一个人调色,一个上午,五幅。”
他又从箱底抽出一张衬纸,撕下一条,蘸水在指间搓。
“机制纸。纤维短,一样长,像切过的面条。手工纸的纤维长,乱,撕开是毛的。这张的边是刀切的,直得像尺。”
“衬纸是后来配的。”
“配得跟画一样新。”沈清梅把湿纸举到灯前,“手工纸有帘纹,对着光能看见一道一道的竹丝印。这张,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看印。画角三方收藏印,朱红。
“印是翻刻的。”
“何以见得?”
“原印一刀下去,笔画中间粗,收刀带尖。这三方,笔画一样粗细,两头方,是照拓本描下来,再用双刀慢慢修的。”他用指甲在印边轻轻一划,“印泥也不对。朱砂沉,色暗。这是洋红,色亮,纸上还洇出一圈油。”
他把放大镜递过去。
“你自己看。三方印,刀口一个脾气。刻印的人手很稳,可惜没见过原印。”
白克礼没接放大镜,先问:“这些法子,你跟谁学的?”
“跟纸学的。”
“纸不会说话。”
“纸会。”沈清梅说,“它只是不会喊。”
白克礼看了很久,把放大镜搁下。
“沈先生,你比我请来的两位专家强。”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是真的。”
“他们收了你的钱。”
“收了。”白克礼说,“所以我不问他们,我问你。”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东方文物研究会,聘书。一年八百镑,路费另算。伦敦、巴黎、柏林,你想看什么看什么。”他说,“我在会里,缺一个真懂颜料的人。”
沈清梅看完,没拿。
“我有工作。”
“中央文物研究院,一个月多少钱?”
“够买糖。”
姜雁回把脸转向一边。
白克礼收回聘书,也不恼:“泽仁的儿子不见了,你也知道。”
“你知道他在哪儿。”
“我知道他不在我这儿。”白克礼说,“这就够了。”
帐篷后头有个人,穿一件旧袍子,蹲在灯油桶边上灌油,脸一直朝着桶口。沈清梅看了他一眼。那背影有点熟,一时想不起来。
“白先生,”姜雁回把杯子放下,从风衣里摸出徕卡,“看这边。”
“姜小姐——”
“笑一个。”
咔嚓。她退半步,换了个角度,对着五只木箱又按一张。“箱子上的印,再来一张。”
白克礼的手抬了一下。门口两个人过来,一个抓相机,一个抓姜雁回的手腕。
“底片。”白克礼说,声音还是轻的,“姜小姐,照片留下,人走。”
多吉扑上去,照那人的手背咬了一口,被推得坐在地上。
姜雁回挣了两下,没挣开。
“白先生,抢照相机,”她说,“这要是上了报——”
“上不了报。”白克礼说,“这一带没有报馆。”
沈清梅站起来。他动作很慢,先把白手套的指头一根一根捋直,然后弯腰去提显微镜箱。
抓相机那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先生,别动。”
“我拿手绢。”沈清梅说。
他打开箱子,从最下层摸出一只铁盒,拧开。里面是白粉。
“这是什么?”
“镁。”
他把一把粉扬向汽灯。
白光炸开。
那一瞬,帐篷里没有影子。白布、瓷杯、人脸,全白成一片。接着是一股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走!”
沈清梅一把夺回相机,另一只手从桌上抄起底片盒塞进怀里。他摸到多吉的后领,拖着就跑。
跑过灯油桶时,那个穿旧袍子的人抬了一下脸。白光太亮,看不清眉眼,只看见他手上一个银戒指,反了一下光。
沈清梅心里咯了一下。
门口那条猎犬已经站起来了,喉咙里响。
沈清梅顺手把整碟饼干抓起来,往门外一撒。
狗低头去闻。
多吉回头看了一眼:“它吃得比我还快。”
“你还记得狗。”姜雁回喘着说。
“我记了它的位置。”他说,“进来的时候数过,离门七步。”
坑道里黑,脚下是盐碴,滑。三个人跑出二十来步,后面响了一枪,子弹打在盐壁上,落下一片白碴。
多吉一边跑一边学了一声枪响,学得比真的还像,后面的人停了半步。
后面的白烟追上来,把汽灯的光糊成一片。
到坑道口,沈清梅回头,冲那片白喊:
“白先生,这是镁的氧化反应,不客气!”
风从冰川那边压下来,吹得人站不稳。三个人贴着岩壁往上爬,爬了半里地,才敢停。
姜雁回把相机抱在怀里,摸了一遍,镜头没碎。
“底片在。”她说,“五只箱子,都拍进去了。”
“还有他领口那枚别针。”沈清梅说,“鹰和雪峰,跟铁匣上的一样。”
多吉坐在地上喘,忽然想起来:“阿佳先生,画没拿出来。”
“拿不出来。”沈清梅说,“五幅都在他箱子里,锁着。我们抢回来,他明天还能再抢。”
“那怎么办?”
“先弄清楚第六幅在谁手上。”
他伸手去袖口摸糖,摸了两下才摸到,糖纸捏在指间,抖得响。
姜雁回没说话,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沈清梅含了糖,把水壶推回去。
“我算的是三秒。”他说,“镁粉受潮,烧不到三秒。”
“谁问你三秒了。”
“我怕你以为我慌。”
“我没以为。”姜雁回说,“我看见了。”
“这条能上头版。”她把相机往怀里一抱,“标题我都想好了。”
“写什么?”
“‘沈小姐夜闯贼营’。”
“请叫我先生。”
姜雁回笑了一声,把笑收了。
“白先生要运东西。”她说,“帐篷外头码着稻草,一捆一捆,新的,不是本地扎的。本地人用草绳,不用稻草。那是从雅安运进来的,专为包瓷器。”
“包画也一样。”沈清梅说。
“所以不是‘考察完了再说’。”姜雁回拍了拍相机,“他早把骡马备好了。”
“回墨曲。”沈清梅站起来,“第六幅在泽仁手里。他儿子不在白克礼这儿,那就在别处。这两件事得分开办。”
多吉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阿佳先生,那个灌油的人,你认得吗?他手上的戒指好亮。”
沈清梅没答。他把袖口里的糖纸摸出来,一张一张,叠成小方块。
风里传来白克礼的声音。不急,像还在茶桌上说话。
“沈先生,你护得住画,护得住人吗?”
风把这句话送过来,又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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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克礼的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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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