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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雪线以上 垭口的风从 ...
垭口的风从石缝里挤出来,一阵紧一阵,像有人在里头拉风箱。沈清梅站在最后一块还长草的石头上,把气压计举到眼前,看了三回。
“要下雪。”
洛桑把袖子往下拉,露出半截手腕:“哦呀。那今天就不上去了吧。”
“不上,明天雪更深。”他把气压计收进皮盒,“水银柱一夜掉了一格半。这不是猜的。”
“数据不会骗人。”姜雁回学他的腔调,“数据只会把人骗上山。”
“数据不负责送命。”他说,“不听数据的才送命。”
洛桑笑,露出两颗金牙。他牵着三头牦牛,牛背上驮着糌粑、酥油、两床厚毛毡,还有一只上锁的木匣。匣里是第三幅图,边角烧焦,白玛用蓝布裹了三层。
白玛走在牛后头,围裙上那层石青洗不掉。她抬头看垭口,看了很久。
“我师父那年,也从这个垭口过去。”她说。
“几月?”
“十月。”
“今天九月廿六。”沈清梅说,“比他早。”
“早,也未必好。”白玛说。
多吉从牛肚子底下钻出来,帽子歪着,怀里抱一只小铜壶:“阿佳先生,牛走不动了。”
“牛走得动。”沈清梅说,“是牛不想走。”
“牛怎么想的,先生也知道?”
“牛耳朵朝后,尾巴夹着,是躲风。”他把手套往上提了提,“这是观察,不是法术。”
“哦呀。”多吉把帽子扶正,“那我的耳朵也朝后。”
姜雁回笑得蹲下去,相机在胸前磕了一下。她笑完,替多吉把帽檐拉下来:“别学他。学他的人,最后都得戴眼镜。”
“这牛叫什么?”她朝洛桑那边问。
“王总。”洛桑说。
“牛也叫王总?”
“换一头,不用改口。”沈清梅说。
“霞雾岭的脾气,比人坏。”洛桑说,“上午还晴,下午就翻脸。翻脸的时候,看不见自己的手。”
“看得见。”沈清梅说,“把手举到眼前就看得见。”
“先生试过?”
“书上写的。”
姜雁回在旁边哼了一声:“书上还写,人到雪线以上,脑子会慢。你慢了吗?”
“我刚做了三道心算。”他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都对。”
“题是你自己出的。”
多吉从怀里摸出一块糌粑,掰了一半,塞到“王总”嘴边。牛不吃,他就自己吃了。
“牛不吃糌粑。”他连头都没抬。
“它嫌干。”
“它不嫌。它反刍。”
“什么叫反刍?”
“把吃下去的草,再嚼一遍。”
多吉看了看牛,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糌粑,把剩下半块塞回怀里。
上山的路是“之”字,一折一折往上叠。走到第三个折,沈清梅开始数脚步。数到四百,他停下来,解开领口一颗扣子。
“多少?”姜雁回问。
“四百步,上升约三十丈。”他喘了一口,“心跳一百二十六。”
“这很正常。”
“正常。”他点头,“所以我没事。”
路贴着崖走。他走的时候,离崖边三步,脚始终踩在靠山的一侧。
“你不是怕高。”姜雁回说。
“我怕摩擦系数不够。”他说,“石头上有霜。”
姜雁回看了他一会儿,把水壶递过去:“你脸白得像纸。”
“我本来白。”
“现在是那种透光的白。”
他没接话。他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含进嘴里。糖纸没有扔,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袖口。
“第几颗?”
“今天第三颗。”
“你袖口里还有多少?”
“科研物资。”他说。
雪从午后就下起来。先是斜的,后来横着走。洛桑在前头用牛角刀挑路,忽然蹲下去。
“有人走过。”
雪地上有一行浅坑,被新雪填了一半。沈清梅蹲下,用手套把坑边拨开。坑底是四个小圆点,一组的。
“防滑铁钉。”他蹲着没起来,“六个人,钉是新打的,缺口都一样。”
“一样?”
“同一个铁匠打的。”他把手套上的雪拍掉,“昨天下午的脚印。他们在我们前头。”
白玛把木匣往怀里收了收。
“追?”姜雁回问。
“追不上。”沈清梅说,“也不用追。他们要去的地方,跟我们一样。”
过了雪线,风里开始带砂。雪打在脸上,扎得人睁不开眼,睫毛上先结一层白。沈清梅把围巾往上拉,拉到下巴,才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他先怪风。
“风大,体温散得快。”他对着手心呵了一口气,“这符合物理。”
然后他怪路。
“坡度超过三十度,耗氧翻倍。”他盯着自己的靴尖,“这也符合物理。”
再然后他不说话了。
姜雁回回头,看见他站在雪里,眼镜上结了一层白,人像一根插歪了的木桩。
“沈小姐。”
“请叫我先生。”
“先生。”她走回来,“你嘴唇是紫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一根一根看过去,像在看两件不属于他的东西。“指头麻了。”他说,“末梢血管收缩。”
“这是高原反应。”
“这是海拔问题。”他扶了一下眼镜,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去,“不是意志问题。”
说完,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先着地。
姜雁回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缠在他脖子上,缠了两圈。洛桑把牛按住,说了一句话,意思是牛驮人,比人背人稳。
她又解下绑腿,解下自己的一只羊毛手套,垫在绳子底下。绳子勒在肋骨上,走六个钟头,能把肋骨勒疼。
“那就驮。”她说,“别管他肯不肯。”
“一人一只。”洛桑看了看她剩下的那只手套。
“一人一只。”她把那只塞进风衣口袋。
沈清梅被横搭在牛背上,脸朝下。牛走一步,他颠一下。雪落在他后颈上,化一层,结一层。
走了一个钟头,他在牛背上开口,眼睛没睁:“样本……编号……第三批……”
“编号是你自己。”姜雁回说。
他没听懂,也没有再问。
天越来越暗。她把水壶塞到他嘴边,他就喝,喝完报一个数。
“一。”
“一是什么?”
“还活着。”
“行。”她说,“记住这句就行,别的不用记。”
多吉在旁边学风叫,呜呜的,一阵高一阵低,学得很像。
“别叫。”
“我叫给阿佳先生听。”多吉说,“他睡着的时候,听见人说话,就不会睡死。”
姜雁回没再说话,只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
“雪线以上,话要少说。”白玛回头说了一句,“力气留给脚。”
白玛在最前头牵牛绳。她走得稳,脚落在雪上,几乎不陷。洛桑说她是雪里生的人。
洛桑走在牛前头,绳子搭在肩上,嘴里一句一句地念,像在数数。
“他念什么?”姜雁回问。
“念牛。”白玛说,“牛有名字,念名字,牛就跟着走。”
“那我们呢?”
“我们没名字。”白玛说,“我们跟着牛。”
路上,白玛用藏话跟洛桑说了句什么,姜雁回接了一句。白玛抬眼看她。
“你听得懂。”
“小时候在康定住过两年。”姜雁回说,“我阿爸在那边驻防。学过一点,后来忘得差不多。”
“没忘。”白玛说,“忘的人不会接得这么快。”
姜雁回没再说。她把相机往怀里掖了掖,怕冻住。
洞是洛桑找到的。半山的岩壁凹进去一块,能避风,地上有干牛粪,还有一圈黑灰。
“有人在这里烧过火。”姜雁回说。
“很多年以前。”白玛说,“灰都结成块了。”
火点起来,洞里的石头先红,再黄。多吉把铜壶架在火上,酥油茶的味道慢慢顶上来,把雪的气味压下去。
“阿佳先生,茶里放糖吗?”
“放。”
“放多少?”
“一勺。”
“一勺是多大的勺?”
“你手里那把。”
多吉把勺举起来,对着火看,看得很认真。
沈清梅睁开眼,先看洞顶,再看人。
“我睡了多久?”他问,“误差多少?”
“六个钟头。”姜雁回说,“误差是你差点没醒。”
他坐直,先摸木匣,再摸多吉的手指。多吉右手食指上缠着布,是画坊那根梁擦的。
“先问人。”姜雁回说。
“人在说话。”他说,“画不会说话。”
“没人味。”
“这叫排序。”
他把木匣打开,就着火看画的边。烧焦的地方卷起来,焦黑底下透出一线浅黄。他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又停住。
“不能再挑了。”白玛说,“再挑就掉。”
“哦呀。”
姜雁回愣了一下,转头看多吉:“他学会说哦呀了。”
“阿佳先生说得不对。”多吉认真地说,“哦呀要拖长。”
他从袖口摸糖,摸了两下,只摸出一颗。他把糖纸剥开一半,递给姜雁回。
“最后一块。”
“你留着。”
“我含过了。”他把糖塞到她手里,“这一颗没含。”
姜雁回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一点血色没有,嘴唇还是紫的。她把糖接过去,放进嘴里,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把糖纸折起来,折得很小。
“桂花味。”她说。
“上海带的。”
“带了三千多里。”
“三千一百四十里。”他说,“按公路算。”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去。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只羊毛手套,扔给他。“一人一只。”
他把自己那只手举起来。白手套外头套羊毛手套,手指顶不进去,只进去半截。
“尺寸不合。”
“人命不合尺寸的时候多了。”她把那只没戴手套的手塞回口袋。
他没再说话,把羊毛手套的指头一节一节捋顺,捋到最后一节,停住。
火小了。多吉添了两块干牛粪,火苗往上蹿了一下,洞壁亮起来。
沈清梅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了那些刻痕。
洞壁朝里的一面,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刻着七个符号,排成一道弯。刻痕很浅,被烟熏黑了,火不亮的时候看不见。
他站起来,走过去,掏出电筒。
“这是什么?”姜雁回凑过来。
“记号。”他把电筒贴近石壁,“刻的人手不稳,是左手。刀口宽,用的是匕首,不是刻刀。”
七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横,两道竖,一个三角下面一点,一个“井”字少了中间一竖,一条波浪,一个方框缺了角,最后一个,是一个“人”字上头压着一横。
“不是字。”白玛说。
“不是字。”沈清梅说,“是路。一个记号,一个站。”
他回头看木匣。“第三幅的烧边,露出来的是什么?”
“一个记号。”白玛说,“两道竖,上头一道横。我一直当是画工的私记。”
“描出来。”
白玛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纸上是她用炭条描的样,摊在火边。
“我师父在画坊的墙根,也刻过这样的东西。”她说,“我小时候以为是乱画。”
“他没说?”
“原话是,描黑了,就看不见路。”她把纸按平,“他还说,画是给活人看的,记号是给后来的人看的。”
沈清梅把电筒横过来,让光斜着走。纸上的记号,落进光里。
“洞壁上第二个。”他的指尖点在纸上。
洞里静下来。火苗响了一声。
“七个符号,是七个站。”他慢慢地说,“画师过一站,刻一个。七幅画的背面各有一个同样的记号,不是给看画的人看的,是给拼画的人看的。所以第三幅背面那个,不是私记,是站号。”
“那第三幅就是第三站。”姜雁回说。
“不对。”他摇头,“画是分开画的,号是后来才编的。你把第一幅的号,跟墙上第一个比一比。”
“我没带第一幅。”
“我带了。”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在卤井镇,我拓过第一幅的背面。”
他把两张纸并排举起来,对着火光。
“第一幅背面是这个三角。墙上它在第三个。”他说,“次序不在画上,在墙上。谁先谁后,是画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白玛盯着那面墙,手里的纸停在半空:“我师父说过,画不是七张,是一条路。”
“你师父说得对。”沈清梅说。
他掏出那张糖纸,展平,用铅笔把七个符号一个一个描上去。描到第五个,笔尖断了,他用牙咬出一点铅芯,接着描。
“你描得真难看。”姜雁回说。
“能用就行。”他把糖纸吹了吹,夹进笔记本,“数据不怕难看。”
描完,他又对了一遍,对了三回。
“顺序有了。”他把笔记本按在膝上,“拼图的时候用得上。”
“到冰川还有多远?”他问洛桑。
“晴天半天。”洛桑说,“雪天,不知道。”
“不知道也是数据。”
“先生,”洛桑说,“这一句,我不懂。”
“那第七幅呢?”姜雁回问,“第七幅在经函里,我们连影子都没见着。”
“先有顺序,再找图。”他把笔记本合上,“顺序是骨头,图是肉。”
多吉靠在牛鞍上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口茶。沈清梅把毛毡往他身上拉了拉,拉完,又把自己那只手套的指头捋了一遍。
洞外的风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有人在外头收气。
姜雁回站起来,往洞口走。她走了两步,站住。
远处,冰川上有一排灯。
不是星。星不会排成一条线,也不会一盏一盏,往这边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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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雪线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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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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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