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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扎隆寺的规矩 扎隆寺在半 ...

  •   扎隆寺在半山腰。白墙,红檐,经幡从坡上一直挂到门口,风一过,整面坡都在响。

      白玛走在最前面,一句话没说。她的右手一直攥着,指缝里露出半圈铜边。

      多吉先跑到台阶上,回头喊:“到了!阿佳先生,这就是我们寺!”

      台阶上站着一个拿钥匙的中年人,绛色袍子,脸晒得发黑,一道褶压一道褶。多吉在后头小声说:“管家。”

      “相机留下。”他说。

      姜雁回把相机往风衣里掖了掖:“我一张没拍。”

      “方才响了七下。”

      “六下。”姜雁回说,“第七下是快门自己回弹。”

      “寺有寺规。”管家伸出手,“不拍照,不踩经幡,不摸经函。”

      “我站在门槛外头。”

      “门槛也是寺里的。”

      “那这块石头呢?”

      “石头也是。”

      姜雁回低头看了看脚边。经幡的一角从坡上垂下来,正好搭在门槛外那块石头上。她刚才跨过去的时候,鞋尖离布还有半尺。

      “我没踩。”

      “跨也不行。”管家说,“风一吹,它就到你脚底下。”

      “那你们自己走道怎么走?”

      “绕。”

      “绕多远?”

      “绕到它不响。”

      姜雁回看了一眼那条被风扯得笔直的经幡,把脚收了回来。

      沈清梅在后面把仪器箱换了个手。他看了看管家,又看了看台阶下那截被踩得发亮的石头。

      “先生贵姓?”

      “管家。”

      “管家先生。相机可以押,押条我来写。”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钢笔在纸上走:“机身号,八四三七;镜头号,二六一;皮套右下角开线一处。快门七下,底片六张,其中一张曝过光。押三天,第三天日落前取。少一个铜钉,我赔你一块银元。”

      管家捏着纸条,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你们上海人押东西,还开方子?”

      “这不是方子,是账。”沈清梅说,“账比人靠得住。”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咳得不重,正好让台阶上的人听见。

      “哦呀,堵门了。”

      一个老僧人端着一碗酥油茶从廊下过来,走得很慢,茶面却一点没晃。他六十来岁,眉毛里夹着几根白的,眼睛眯着。

      “阿旺!”多吉跳起来,“先生他们到了!”

      阿旺把茶碗塞给他,又退开半步,学着初见客人的样子,把他从头看到脚,最后停在手上。

      “戴白手套上山的人,我见过两种。收账的,验尸的。”

      “我是第三种。”

      “哪种?”

      “洗手的。”

      阿旺笑了一下,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洗手好。手干净的人,话多半不干净。”

      姜雁回在后头嗤了一声。

      “先生这副手套,戴了几年?”阿旺忽然问。

      “三年。”

      “上一副呢?”

      “烧了。”

      阿旺哦了一声,把茶碗递过来:“喝口茶。山上冷,手套不保暖。”

      沈清梅看着碗沿。

      “碗是干净的。”阿旺说,“我自己的碗,一天擦三回。”

      沈清梅接了,喝了一口,眉毛动了一下。

      “糖放多了。”

      “甜的东西压得住高原。”阿旺说,“我这儿还有,回头给你包一包。”

      管家还伸着手。阿旺往廊下让了半步,屋檐的水正好滴在他脚边。

      “又漏了?”

      “今早接了三盆。”管家说。

      阿旺的脸沉下去一点。这一点沉,沈清梅看见了。

      “带我去看看。”他说。

      印经院在寺后,屋子暗,一股墨和旧木头的味。房梁下摆着三个木盆,水从梁缝里往下掉,滴在盆里,声音很匀。盆边堆着几十块木刻的经版,最上头那块的边角已经发黑。

      沈清梅蹲下去,用钢尺量了量盆里的水,又抬头看墙。

      “漏了多久?”

      “四个月。”管家说。

      “三个月零八天。”

      管家不说话。

      “墙上有三道水印。”沈清梅站起来,指给他看,“最上面那道边是干的,那场雨没透;中间那道最深,一直长到这儿;最下面这道还在长。三道印,三场雨。头一场在六月末,最后一场,前天夜里。”

      阿旺端着茶站在门口,慢慢喝了一口。

      “先生是做什么的?”

      “看水印的。”

      “看水印能看出四个月?”

      “看不出四个月的人,不配看水印。”

      阿旺把茶碗放下,碗底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沈清梅走到盆边,抽出一块经版。版上刻满了字,字是反的。他捏着版的两端,对着窗光看侧边。

      “这块不能用了。”

      “怎么不能用?”

      “木头喝饱了水,冻过一回,字口就发毛。”他用指甲在字口边上刮了一下,“现在还能印,印出来笔画是糊的。再冻一冬,就裂。”

      管家把经版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什么也没看出来。

      “先生眼睛这么毒?”

      “不是眼睛。”沈清梅说,“是水。”

      沈清梅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在漏得最凶的那根梁下站住。

      “盆接不住。”他说,“水在梁里走,你在这儿接,永远差一盆。”

      “那怎么办?”管家问。

      “让它自己走。”

      “水怎么自己走?”

      “给我一根管子。软的,指头粗。”

      周慕云把仪器箱放在地上,先喘了两口气,才从最底下抽出一卷橡皮管:“洗相片用的,还有三尺。”

      “够了。”

      “先生,我这箱子一路上比人金贵,您别又——”

      “把管口堵住。”

      沈清梅把管子一头塞进积得最满的那个木盆,另一头从窗棂底下穿出去。窗外是斜坡,坡下有一道排水沟。

      “灌满水,两头捏住,别让气进去。”

      “这就能成?”

      “水往低处走,这是它的脾气。人不抬它,它自己也走。”

      “那我们做什么?”

      “站在旁边,别踩管子。”

      寺里的僧人围上来看。有人伸头看窗,有人蹲下去听盆,还有人伸手在管子上摸了一把,摸完赶紧缩回去。

      管口一松,水先是在管子里顿了一下,然后咕的一声,顺着橡皮管出了窗,落到坡下的沟里。

      盆里的水面开始往下落。很慢,但一直在落。

      屋里静了一瞬。

      “走了。”多吉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管子,“阿佳先生,水在管子里跑!”

      沈清梅看着盆:“每分钟四升二。三个盆,两刻钟。”

      阿旺放下茶碗:“经卷不管账,我管。你要真能让水自己下楼,相机还你,殿门也给你开。”

      “屋顶还得上去。”

      “上去。”

      “瓦是老的。”

      “瓦是老的,人也是老的。”阿旺说,“老的让着老的,你上去。”

      梯子是两根松木绑的,靠在西墙。沈清梅站在梯子底下,先看檐口,再看自己的鞋。

      “几丈?”

      “不高。”管家说,“三丈二。”

      “三丈二。”沈清梅重复了一遍,“……哦。”

      他脱了鞋,白袜子踩在梯档上,一格一格往上。风从坡上下来,把他西装的下摆掀起来。

      “先生,慢些。”阿旺在下面喊,“瓦是老的。”

      “我一百三十斤,分在两只脚上,一只六十五。”沈清梅说,“瓦比你想的结实。”

      底下有人笑,笑声没落,人已经到了檐口。

      屋脊只有一只脚宽。他侧过身坐下,两条腿分在瓦垄两边,一只手撑住脊,一只手去够那根橡皮管。

      一片瓦在他身下响了一声。

      “你别动。”他对瓦片说。

      瓦片不动了。

      底下有人学他说话:“你别动。”

      一片笑。

      多吉不服气,把两只手捧在嘴边,学了一声水滴:笃。又学一声:笃。围着的人笑得更凶。管家回头瞪了一眼,笑声小下去,只剩多吉一个人还在笃。

      “像不像?”多吉问。

      “像。”沈清梅在屋脊上说,“就是快了半拍。”

      底下的人越围越多,仰着头,像看一只上了树的猫。多吉又挤到最前面,两只手拢在嘴边:“阿佳先生,别跳!”

      “我没有要跳。”

      “那你坐着干什么?”

      “我在计算重心。”

      “什么叫重心?”

      “就是……你别喊。”

      屋脊北面有一段瓦沟积着水,水顺着底下一条裂开的椽子往下渗。沈清梅把管子的一头塞进瓦沟最低处,另一头垂到檐外,低头找了两回,找到了周慕云摆在檐下的空桶。

      “灌水。”他朝下面喊。

      “怎么灌?您在屋顶上。”

      “……我说的是管子。”

      周慕云在下头忙了半天,管子里的水终于连成一条线,瓦沟里的积水开始往檐外走。沈清梅又抽出随身的毡片,把裂缝上头的水路改了一道,让水往另一边坡面去。

      “这一沟能存六十升。”他自言自语,“六十升水,压在瓦上,压了三个月。瓦不塌,是瓦客气。”

      底下有人问管家:“他在上面跟谁说话?”

      “跟瓦。”管家说。

      皮管出水的口水从檐口淌下来的时候,底下起了一片声。

      “先生!成了!”周慕云在下面拍手。

      “我看见了。”

      “您下来看!”

      “我下不来。”

      “怎么下不来?”

      “梯子太陡。”

      “您上来的时候怎么上的?”

      “上来的时候我没往下看。”

      底下笑声更响。姜雁回抬手要举相机,举到一半才想起相机还在管家手里,只好用两只手在眼前比了个框。

      阿旺让人取来一根绳子,三丈五,一头扔上屋脊:“系腰上。”

      沈清梅系了两圈,打了个结,低头看了看那个结,又重打了一遍。

      “先生怕高?”阿旺在下面问。

      “不怕。”沈清梅说,“我在验证绳结的可靠性。”

      他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扶着梯档,一格一格退,退到最后一格,脚在地上踩了两下才站稳,然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手在抖。

      管家看着他的手:“先生冷?”

      “冷。”沈清梅说。

      他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纸,含进嘴里。糖纸没有扔,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口袋。

      多吉蹲在旁边看:“先生吃什么?”

      “药。”

      “什么药?”

      “……甜的。”

      多吉伸出手。沈清梅又摸出一颗给他。

      多吉含着糖,站直了,朝整个院子喊:“阿佳先生是好人!”

      “小声。”

      “阿佳先生是最好的好人!”

      管家把相机还了,押条也还了。沈清梅把押条对着光看了看,折好,放进公文包。

      “相机都还了,这张纸还收着做什么?”管家问。

      “习惯。”沈清梅说,“我这行,进门先记数,出门再对数。对不上,就有事。”

      “管子还在滴水。”管家说。

      “让它滴。滴到明早,盆就干了。”

      姜雁回一拿到相机就先拍了屋顶,又拍了一张坐在台阶上的人。

      “这张能上头版。”

      “删掉。”

      “这是寺里,不许拍照。”

      “管家还我了。”

      管家推开殿门。门轴响得很长。

      殿里暗。光从高处的窗进来,一柱一柱落在墙上。

      姜雁回先看见的。她举起相机,又放下。

      “先生。”她说,“这画上的人,少一个。”

      沈清梅走过去。

      墙上画着一行人,衣裳各不相同,有牵马的,有背包的,有拄杖的,排成一列,朝同一个方向走。队尾是空的。

      “几个?”他问。

      “六个。”姜雁回数了两遍,“可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一样,到第六个后头还有一段空。那段空正好是一个人的身位。”

      沈清梅从箱里取出放大镜,又取出手电。

      侧光打上去,那块空白的墙面就变了样。它比周围平,边上有一圈细亮的线,是后补的漆;墙皮的颜色也不一样,蓝得更干净,白得更白。

      “补过。”

      “什么时候补的?”

      “不久。”他用指背在空白处上方停了停,没有碰,“旧墙的蓝里有灰,补的这块没有。旧人衣角都让香火熏黄了,这块没黄。”

      “为什么偏偏补第七个?”姜雁回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沈清梅说,“问得我也想知道。”

      他从箱里拿出一把软尺,让姜雁回捏住一头,自己沿着墙面走。

      “第一到第二,一尺八。第二到第三,一尺八。”他一路量到第六个,“第六到空,一尺八。空到头,又是一尺八。”

      “所以呢?”

      “所以那块空处本来站着一个人,站得规规矩矩。”他收起尺,“补墙的人也怕这一段。他不敢把距离改短,只好留一块白。”

      阿旺站在门里,没有过来。

      “谁补的?”沈清梅问。

      “老早了。”阿旺说,“我记性不好。”

      “三个月也算老早?”

      “算。”阿旺点头,“人一过六十,三个月就是老早。”

      白玛站在门槛外。她一直看着那块空白,手指抠着那枚铜扣,抠得指节发白。

      “白玛阿佳。”多吉叫她。

      “补这块的,不是寺里的人。”她说。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鞋底在石板上响了几声,很快没了。

      阿旺的茶碗端在半空,没有送下去。

      天擦黑,沈清梅蹲在廊下收皮管。管子里还有水,他一圈一圈往手上绕,水顺着手套往下滴。

      转角那边,管家压着嗓子跟阿旺说话:“马副官的人昨天来过,问第七幅。”沈清梅没有回头,把皮管绕到第七圈,水正好断。原来这寺里的规矩,防的不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扎隆寺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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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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