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白玛的颜料匣 画坊在寺墙 ...

  •   画坊在寺墙外,一间半房,屋檐压得比寺里还低。沈清梅在门口站住,因为门槛上趴着一条黄狗。

      “它不咬人。”白玛在屋里说,头也没抬。

      “咬不咬人是它的事。”沈清梅说,“它有多重是我的事。”

      姜雁回已经跨过去了,回头看他:“沈小姐,你退了三步。”

      “我在看光。”他说,“画坊朝北,北光正。”

      那条狗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绕过他,去嗅姜雁回的鞋。

      “它叫石头。”白玛说,“它怕你。”

      沈清梅把手套往上拉了拉,这才进门。

      屋里全是石青的味道,闻久了鼻子发干。三面墙立着绷架,绷着绢,绢上是一座没画完的山。案上摆着几十只小瓷碟,碟里是磨好的颜料,蓝的从浅到深,排成一条色带。

      “这个青,磨了多久?”他问。

      “三天。粗磨一天,细磨两天,中间换四次水。”白玛说,“磨急了,色就浮。”

      “胶呢?”

      “牛皮胶。多了发亮,少了掉粉。”

      沈清梅摸出本子,把“三次换水”改成“四次”。

      “你记这个做什么?”

      “记下来,就不会忘。”

      “忘了再问。”

      “问你,你要骂人。”

      “我不骂人。”白玛说,“我只是说话不好听。”

      她坐在窗下,手里一支细笔,正往指甲盖大的一块石青上补色。她的手指是蓝的,指甲缝也是蓝的,洗不掉的那种蓝。

      “赝品带来了。”沈清梅把油纸包放在案角,“上海那件。”

      “放远些。”她说,“我这块还没干。”

      “干透要多久?”

      “两天。你别吹气。”

      “我没吹气。”

      “你说话也有风。”

      沈清梅把油纸包往旁边挪了半尺,站着不动。姜雁回在门边举起相机,白玛头也不抬:“别照。”

      “照画,不照人。”

      “画也不行。绢怕光。”

      “那拍屋檐?”

      “屋檐可以。”

      姜雁回退到院里,对着屋檐按了一下快门,回来说:“这张叫‘画坊的屋顶’,配一句‘颜料比命贵’。”

      “命也贵。”白玛说。

      姜雁回把镜头盖扣上,冲沈清梅耸了耸肩。

      白玛把最后一笔收住,笔尖在清水碗里涮了三下,用围裙擦了手,才说:“打开。”

      她把赝品铺在案上,四角压了铜尺。先用食指关节在绢面上蹭了一下,再把手掌悬在上面,从东往西走了一遍,没碰着。

      “纸是洋的。”

      “机制纸。”沈清梅说,“不超过三年。”

      “那你还拿来问我。”

      “纸能化验。”他把油纸包往那边推了推,“手不能。”

      白玛低下头看山。她看得很慢,从左边第一道梁子看到右边最后一道梁子,中途停了两次。

      “画的是我们这儿。”她说,“头道梁子,二道梁子,中间那条沟,沟里有块白石。”

      姜雁回凑近:“你认得?”

      “我从小画到大。”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

      “画山的人,先画石头,后铺雪。”她用笔杆点了点左边一道雪线,“雪压不住石头,边上就毛。他这里毛了。”

      “绢也不对。”她把画举到窗前透光,“我们的绢,经线粗,一寸四十八根。这个一寸六十根,是机器织的。”

      “你数过?”

      “我从七岁数到现在。”

      “黄也不对。”沈清梅从箱里取出一小片白瓷,“赝品上的黄是铬黄,洋货。你们用什么?”

      “雌黄。”白玛说,“山里有。磨出来偏暖,见光十年不变。”

      “铬黄见光会暗。”

      “所以我们不用。”

      沈清梅把脸凑过去,鼻尖离绢半寸。

      “再看这儿。”白玛指山脚那一排小树,“树是后加的。加树的人手快,收笔往回带一下,像写字收锋。”

      “这叫习惯。”

      “这叫次仁。”她说,“我师兄。”

      沈清梅的目光落在右下角:“这上头有一方印。”

      白玛俯身看了一眼:“印是假的。”

      “怎么看?”

      “边太齐。老印泥是我们自己调的,盖下去边上会洇。这个是洋印泥,干得快,像贴上去的。”她说,“字也是照着描的。描的字,转角会钝。”

      “你确定?”

      “我跟他同吃一锅糌粑八年。他画雪线,画到一半要停一停,换口气。这一笔也停了。”

      姜雁回把相机放下:“人会变。手不会变?”

      “手最难变。”白玛说,“人可以说谎,手不行。”

      沈清梅把本子摊开,铅笔削得极尖。“次仁现在在哪?”

      “不知道。十年前走的。”

      “为什么走?”

      “有人给他钱。”白玛把笔搁下,“十年前他往城里跑得勤,回来带洋蓝、洋纸、银元。我问他,他说帮一位马副官修画。”

      “马继宗。”

      “姓马的副官,我只听过一个。”

      “三年了,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姜雁回说。

      “去年有人在卤井镇见过他。”

      “什么样?”

      “穿的是新袍子,手上戴银戒指。”白玛说。

      沈清梅把“卤井镇”三个字写在本子上,底下画了一道线。

      “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跟管家说过。他说我一个女人,别乱讲。”

      “跟泽仁头人?”

      “他忙。他要管马,管盐,管人。”白玛把手上的蓝搓了搓,“你是头一个问笔法的。别人只问价钱。”

      沈清梅写了一行,笔尖顿了顿。“你师父管不管?”

      “管。有一夜两个人在院子里吵,师父摔了一只颜料碗,碎在台阶上。”

      “第二天呢?”

      “第二天次仁走了。碗我扫了,碎片还在。”

      “留着做什么?”

      “装粉。”她说,“碎碗装粉,不心疼。”

      沈清梅没接话,只把这一句也记下了。姜雁回低声说了句“这家人真会过日子”,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闭了嘴。

      “你师父是什么时候出的事?”

      “那年秋天。”白玛说,“他接了一桩活,修七幅《雪岭行旅图》。七幅画分在几处,他跑了两个月,一幅一幅修。”

      “第七幅呢?”

      “修到第七幅,他停手了。”

      沈清梅的铅笔停在纸上。“为什么?”

      “我问他。他说,第七幅不在我手里。”

      “不在他手里,在哪?”

      “他没说。”白玛看着案上的赝品,“三天以后他上了霞雾岭,没回来。”

      “一个人?”

      “一个人。那天他起得很早,穿了新靴子。”她顿了一下,“他说上岭去看一处雪线。”

      窗台上放着一枚铜扣,扣面磨得发亮。沈清梅看了一眼,没有问。白玛也没有说。

      “他的东西还在吗?”

      “在。”白玛从案下拖出一只木匣,匣盖上有两道刀痕,“颜料匣。他走那天没带。”

      沈清梅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纸,含进嘴里,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案角。

      白玛抬了抬眼:“先生吃糖?”

      “血糖。”

      “什么是血糖?”

      “就是……”他想了想,“饿了会手抖。”

      白玛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糌粑推给他:“吃这个。糖不顶饿。”

      匣子打开,里头隔成二十四格,每格一张纸包,纸上写着小字,字很小,笔画挤在一处。

      沈清梅一格一格看过去。看到第七格,停住。

      那是一种青,不亮,压得住,看久了发沉。

      “这个从哪来?”

      “雪线以上。”

      “山上有?”

      “有。石头缝里抠,一年抠不出半斤。”白玛说,“我师父讲,这种青放一百年不变。”

      沈清梅从箱里取出一只玻璃管,用骨匙挑了一点,在窗光下转了转。“是青金石。磨得这么细,粒还在。”

      “我们叫它雪青。”白玛说,“他起的名字。”

      他把粉装进管里,塞上木塞,贴一条纸,写了一行小字。

      白玛探头看:“你写什么?”

      “样本编号。十八,第七格。”

      “它有名字。”

      “那就两个都写。”他在纸上又添了两个字:雪青。

      “借你的北窗用一用。”

      他把显微镜搬到窗下,先哈了一口气擦镜片,又擦了一遍。“二丫,今天要看两样东西。”

      姜雁回在旁边说:“它听得见?”

      “听不见。但礼数要到。”

      他从赝品山脚刮下一点蓝,放在玻璃片上,滴半滴松节油,压上盖片。调焦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狗在门外喘气。

      “洋蓝。”他直起腰,“颗粒圆,大小一样,一个不差。”

      “这一片呢?”

      他把雪青放上去,调了很久,眼睛没离开目镜。

      “有棱角,大小不齐。里头还有金点。”

      “那是金星。”白玛说,“好料才有。”

      “赝品上没有金星。”沈清梅把两片并排摆在窗台上,“一点也没有。”

      姜雁回蹲下去看,什么也没看见,还是点了点头。“所以赝品是照着第七幅画的,可没用真料。”

      “对。画的人见过第七幅,手边却没有雪青。”

      “也许他舍不得。”

      “也许他拿不到。”沈清梅盖上目镜,“雪青要上雪线去抠。他离开这儿三年,上不去了。”

      白玛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指印是蓝的。

      “我想借一点。”沈清梅说,“做比对用得着。”

      白玛看了他一眼:“借可以。先洗手。”

      “我戴着手套。”

      “你从进门到现在,摸过门框、案角、我的匣子。”她说,“手套也是手。”

      后院有一口缸,缸边一只铜盆。沈清梅摘了手套,卷起袖子,把手放进水里。

      “一遍。”

      “指甲。”白玛在门里说。

      “两遍。”

      “指缝。”

      “三遍。”

      多吉从院门口探进半个头:“阿佳先生在洗手?”

      “四遍。”沈清梅说。

      “五遍。”多吉替他数,忽然咳了一声,咳得又慢又长。

      “别学管家。”白玛在门里说。

      “我学得像。”

      “他咳嗽的时候你别学。他听见要扣你糌粑。”

      “先生,水凉。”

      “水凉,说明是活水。”

      “六遍。”姜雁回举着相机站在台阶上,“沈小姐,看这儿。”

      “请叫我先生。”

      “七遍。”白玛递出一张干纸,“擦。”

      “有布吗?”

      “纸比布干净。”

      白玛把雪青包成一个小方块,用牛毛线扎了一道,放进他掌心:“拿稳。这一包,够我师父抠一个月。”

      “画带走。”白玛把赝品卷起来,塞回油纸,“假东西放我屋里,我睡不着。”

      “你信这个?”沈清梅问。

      “我不信。可它是照我师父的图画出来的。”

      姜雁回接过画,低声对他说:“这句能上头版。”

      “这句不能上。”

      傍晚,阿旺来了,手里捧着一只木碗,碗里是酥油茶。

      “哦呀,慢慢来。”他把碗放在案上,“听说先生在我的画坊里,动了我的箱子。”

      “你的画坊?”

      “老画师在的时候,他的账我管。”阿旺坐下,“一斤青,换三斤酥油。他买胶、买绢、买明矾,都记在我这本上。”

      “账还在?”

      “在。人不在了。”

      阿旺从怀里摸出一本账,纸边卷了,发脆。“民国十三年,三斤青,换九斤酥油。民国十四年,他自己上雪线去抠,省了我六斤酥油。”

      “一个人上去?”

      “带一条狗。”阿旺翻了一页,“狗回来了。”

      姜雁回的笔停了停。阿旺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石头就是它的崽。”

      沈清梅把茶碗捧在手里,没有喝。“管家昨天说,马副官的人来过。”

      “来过。”阿旺说,“问第七幅。”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知道。”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堆,“他信了。因为我说话慢。”

      “七幅画散在几处?”

      阿旺掰着手指:“寺里两幅,头人府一幅,盐井一幅,城里一幅。还有两幅在私人手上。”

      “私人是谁?”

      “一个姓白的洋人,一个姓马的副官。”他说,“姓白的那幅,前年就出了门,说是借去看三个月。”

      “还回来了吗?”

      “没有。”

      “那第七幅呢?”

      “第七幅归谁管,我不知道。”阿旺把茶碗推过来,“我只管账。”

      夜里,沈清梅留在画坊后间整理样本。姜雁回在灯下写稿,写完一段念一段。

      灯芯短了,屋里暗下去。他摸出洋火,划了三根才点着。

      “你怕黑。”姜雁回说。

      “黑暗只是没有光。”他把洋火盒合上,“没有光的地方,不会有东西。”

      “那你刚才划第四根做什么?”

      “三根。”他把第四根放回盒里。

      姜雁回把稿纸抽出来,念最后一段:“……颜料匣里有雪青,雪青只长在雪线以上,而上海那幅赝品,一点也没有。”

      “删掉最后一句。”

      “为什么?这是证据。”

      “证据写在报告里,不写在报上。”他说,“报上写早了,人就跑了。”

      姜雁回把最后一句划掉,划得很轻。“那我写什么?”

      “写画坊的屋顶。”

      窗纸忽然响了一声,破了一个洞,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纸飞起半尺。

      姜雁回抓起手电就往外跑。沈清梅站起来,又站住,数了三下才走到窗边。

      “别追。”

      “为什么?”

      “外面黑。”

      “你怕?”

      “我算过。”他拿手指碰了碰窗纸的破口,“他跑得比我快。”

      姜雁回在院里转了一圈,回来说:“墙外是石板路,什么也没留下。”

      石头落在案角,裹着一张粗纸,用牛毛线扎着。他用镊子解开线,把纸摊平。

      纸是画坊裁下来的边角,墨还没干:第七幅在冰里,别找了。

      沈清梅把镊子放下,说:“他知道我们到了。”

      白玛从门口进来,接过纸,凑到灯下看了很久,说:“这个‘冰’字,收笔往上挑。我师兄写字,就这个毛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白玛的颜料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书为虚构作品,人物、地名、机构均系杜撰,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宗教内容仅作背景,不涉真实团体与教义,书中“神迹”均为骗术;作品维护国家统一与民族团结,不附真实地图;无淫秽色情与暴力渲染,建议 16 岁以上阅读;转载、改编须经作者书面许可;本书不构成任何专业建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