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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向墨曲去 天亮之前, ...
天亮之前,雪门驿西屋的门是沈清梅自己推开的。
屋里没人。被子叠成方块,枕头底下压着两枚铜元。墙上那枚钉子空着,钉眼里挂着一小缕灰线——画挂得久了,绳子把墙磨出一道印。
“房钱也付了。”姜雁回站在门口,“讲究人。”
“讲究人不偷东西。”沈清梅把铜元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付的是昨晚,不是今早。”
他把温度计插进桌上那只茶碗。碗底还剩一口茶,凉透了,浮着一层薄油。他抽出来看刻度,再看怀表。
“茶凉了四十分钟。鸡叫之前他就走了。”
“追不追?”
“追。”
楼下灶间已经亮了。老板娘蹲在灶前,眼睛肿着,看见他下来,先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敢出声。
“热水两壶。”沈清梅说,“再蒸几个馍。账回头算。”
老板娘愣了一下:“账?”
“房钱、草料,还有你替人熄的那盏灯。”沈清梅把杯子推过去,“灯钱我另付。”
老板娘的脸一下白了,转身去提水,脚步比平日快。
姜雁回靠在楼梯口,抱着相机:“你这一手,比骂人狠。”
“我没骂人。”
“所以更狠。”
周慕云已经把仪器箱背上了肩,又放下:“雪没停。山口昨儿埋到人腰,今儿埋到人胸口。沈先生,我不是不去,我是先把话说清楚——我要是埋在雪里,饭谁做?”
“雪埋不了会做饭的。”沈清梅把白手套一根一根戴好,“灶王爷看着。”
“这话不科学。”
“这话管用。”
马继宗从堂屋那头过来,袖子已经扎好了:“沈先生,我跟你们走。这一带的路我熟。”
“你留下。”
“为什么?”
“因为你熟。”沈清梅说,“我追的是人,不是路。再说这店里少一个人,我就少一双眼睛。”
马继宗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热络起来:“行,我替你看着。”
“替我看那两枚铜元。”他把铜元在桌上磕齐,“白先生留下的,别让人拿走。”
多吉从灶后跳出来,脖子上挂着一只布袋:“我带路。走冰口,比大路少半日。”
“你要什么?”
“糌粑三斤。”多吉掰指头,“糖一包。还有——”
“还有?”
“上回你说,上海有种糖,咬开是水。”
沈清梅沉默了一下,从袖口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纸递过去:“咬开不是水,是桂花。”
多吉含进嘴里,眼睛立刻眯成一条缝,含含糊糊地说:“走。”
阿旺群培把糌粑袋往背上一甩:“我六十二了,走不动。你们先走,我在后头慢慢挪。”
到垭口的时候,第一个上来的,是阿旺。
“您不是说走不动?”
“走不动的是腿。”阿旺掏出茶壶,“腿慢,路就短。”
沈清梅低头把这句记在本子上,笔尖顿了一下。
上路一个时辰,雪小了,风硬了。多吉在雪地里学了一声雪鸡叫,学得太像,前头两个脚夫真的抬头去找。
“别叫了。”姜雁回说,“再叫,把我们都叫成晚饭。”
“雪鸡不好吃。”多吉说,“柴。”
沈清梅走在队伍中间。他的理由很充分:“狗的耳朵比人灵。走中间,不打扰它。”
“这山里没狗。”
“所以要防。”
姜雁回笑得停不下来,笑完举起相机,对着雪坡按了一张。
“这条能上头版。”
“头版要死人。”他按开怀表盖,“我们还没死。”
“沈小姐说话真不吉利。”
“先生。”
“哦呀,先生。”
盐道拐弯的地方,几个人堵着路:两个脚夫,一头驮木箱的骡子,一头牦牛,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上下,棉袍外面罩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两只手露在袖口外头,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青。她看见阿旺,点了点头:“阿旺师父。”
“白玛。”阿旺把茶壶收好,“康定见过的,上海来的沈先生。”
白玛的眼睛在沈清梅的手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
“你从墨曲来?”沈清梅问。
“送颜料。”
“今天天没亮,有人从冰口过去吗?”
“有。”白玛说,“穿灰呢西装的,骑骡子。骡子比人金贵,人比骡子急。他在岔口问我,扎隆寺的经函放在哪间屋。”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白玛把手插回袖子里,“我确实不知道。知道的是阿旺师父。”
阿旺喝了一口茶:“我管印经院,不管客房。”
“他往哪条路走了?”
白玛往坡上一指:“冰口。那条路近,也薄。这个时节走,是把命挂在绳子上。”
沈清梅蹲在岔口看了会儿雪。蹄印往坡上去,前头深,后头浅。
“骡子驮的东西不多。”他拿铅笔在蹄印边上划了一道。
“人也没多重。”多吉说。
“画更不重。”沈清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他连行李都没带。这不像逃,像去取东西。”
“带我们过去。”
“我带。”白玛解开围裙,叠好,放进木箱,“十年前有个人在那条路上掉下去,一直没找回来。我不想再听见一次。”
过冰口先要爬一道雪坡。多吉走在最前头,一根木棍,每走十步,往雪面上敲一下。
“这是做什么?”
“听雪底下的空。”多吉说,“空的就绕。”
周慕云背着箱子,走三步喘两步:“我这箱子四十斤。”
“三十七斤半。”他把箱带提了提,“我称过。”
“那两斤半呢?”
“误差。”
上到半坡,天忽然暗了一格。多吉的棍子停在半空,回过头,脸都白了:“趴——”
雪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先到的是一股冷气。沈清梅只来得及把仪器箱按在怀里,就被人从背后推倒。
雪停得也快。
他从雪里挣出来,眼镜掉了一只,耳朵里嗡嗡的,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坡上少了一大块,露出底下青黑的冰,冰缝里卡着一只木箱的角。
“周慕云!”姜雁回喊。
雪底下有人应了一声,闷闷的,隔着一层雪。
“活着!”多吉趴下去,耳朵贴着雪,“在这儿!”
沈清梅把手套摘了,塞进口袋,跪下去刨。雪是硬的,一层压一层,刨开像刨一块放坏了的糕。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雪,手指头先是疼,后来不疼了。
“慢些。”阿旺拿木棍撬着雪,“雪底下的人,经不起快。”
白玛用围裙兜雪,姜雁回用手,多吉整个人往雪里钻,只露一双脚在外头。
挖到箱子,再挖到人。周慕云被拖出来,脸是青的,第一句话是:“米袋……我的米袋还在不在?”
“人在。”姜雁回说。
“人在米不在,路上吃什么?”
沈清梅坐在雪里喘气,笑了一下。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很少笑。
多吉忽然不说话了。
他蹲在冰缝边上往下看。缝不宽,底下黑。冰里伸出一只手。
不是活人的手。骨头白得发黄,手腕上还挂着半只白手套,手背那半在,指头那半没了。
风从缝里上来,呜呜地响。
“雪崩把旧雪掀开了。”白玛说,“这条缝底下,往年掉下去的人,都在。”
沈清梅走到缝边,往下看。他看了很久。
“绳子。”
“你下不去。”姜雁回说。
“我不下。”他把手套塞回口袋,“放绳子,套住手腕。阿旺师父在上头拉,我数。”
绳子放下去,一点一点提上来。白玛把围裙铺在雪上,骨头就放在围裙里,不多不少,一具人的样子。
白玛的脚夫把木箱重新捆好,又多捆了一副。围裙里那包东西搁在牦牛背上,走一步,晃一下。
“先生,你的脸。”姜雁回忽然说。
沈清梅抬手摸了一下,摸到自己的嘴唇,凉,木。他把气压计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半天,心里换算了一遍,才报出数:“三千九百二。”
“什么意思?”
“意思是水到八十八度就开。”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发软,“糌粑煮不熟。”
“那你慢些走。”
“我没有走快。”他扶着石头站直,“是山在长。”
再走二十步,他扶着一块石头停下,弯下腰,吐了。
吐完,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接着念:“海拔每升高三百米,沸点下降一度。这里比康定高……”
“沈小姐。”姜雁回扶住他,“你先别念了。”
“不念记不住。”他说,“数据……”
话没说完,又吐了。
多吉蹲在旁边看,看得很有兴致:“我阿妈说,读书人到了高处都这样。脑子太重。”
“不是脑子重。”阿旺把茶壶递过去,“是身子先认了,脑子还不肯认。喝一口,慢慢来。”
沈清梅喝了一口酥油茶,咽下去,又把记录本从怀里摸出来。
“绑上。”姜雁回说。
“绑什么?”
“绑牛。”
“我不骑牛。”沈清梅把本子护在胸前,“牛走一步,记录就晃一下。”
“那你就晃着记。”
姜雁回解下风衣的腰带,多吉递来一根毛绳,两个人把沈清梅横着捆在牦牛背上。他侧着身子,像一件行李,眼镜歪到了耳朵边。
“这不科学。”他说。
“这很管用。”姜雁回说。
牦牛走了两步,他伸手拍了拍牛脖子:“劳驾。”
“你跟牛讲礼?”姜雁回说。
“它驮的是我。”
多吉在前头牵绳,走一段,回头看他一眼。沈清梅趴在牛背上,铅笔在纸上抖,数字一个比一个歪,他还在写。
天黑之前,多吉在背风的坡下找到一个岩窝。
洞口有一座玛尼堆,年头久了,石头上生了青苔。多吉弯腰添了一块,才进去。
洞里有前人留下的干柴,有石头围的火塘,塘底一层黑灰。周慕云划了三根洋火,前两根被风吹灭,第三根着了。他先烧水,再摸出米袋看了看,才放心。
“在这地方烧酒精,是浪费。”他把手在火边烤了烤。
“我宁可浪费。”周慕云说,“也要吃口热的。”
火起来以后,洞里就暖了。沈清梅把油布铺在火边,把围裙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开。他坐在离火最近的位置,背对着洞口。
“你怕黑。”姜雁回说。
“我在测光。”沈清梅说,“火光的光谱,和煤油灯不同。”
“用后背测?”
“……哦。”
半只手套。细棉布,手背三道缝线,缝的是双回针。
沈清梅把它托在手里,对着火看。他自己那一副还揣在口袋里,他摸出来,放在旁边。
两副手套,一样的三道缝线,一样的双回针。
姜雁回看看手套,又看看他的脸:“怎么了?”
“这种针脚,上海只有一家做。”沈清梅说,“我师父常去的那家。”
洞里静了一下。阿旺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那年我在山下。”阿旺说,“听见石头上响,响了一夜。第二天上去,什么都没有。人掉下去,雪一盖,就干净了。”
指骨旁边还有一枚铜扣。圆的,边上有一圈细纹,背面磨得发亮,照得出火光。
沈清梅用镊子夹起来,凑到火边看,又量骨头的长度,从头到脚,一边量一边往本子上写。
“五尺七。”他说。
“你师父多高?”姜雁回问。
沈清梅没有答。他把本子合上,铅笔叼在嘴里。
“白玛。”他转过头,“你师父穿什么衣裳?”
白玛在洞口那边,背对着火,声音不高:“洋装。他说修画的人也要体面,站在人前不能像刚从灶里爬出来。”
洞里没有人再说话。火塘里的柴塌了一角,火星子飞起来,撞在洞顶又落下。
多吉从火上取下糌粑,掰了一块,递过来:“阿佳先生,吃。”
沈清梅抬起头。
“先生。”他说。
“阿佳先生。”多吉不改口。
沈清梅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来,咬了一口。糌粑干,噎人。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掰开,放在多吉手心里。
“哦。”他说。
姜雁回在火那边低声笑:“他这是认了。”
“粥好了。”周慕云端过来一碗,米粒数得清,“稀是稀,热的。”
沈清梅喝了两口。
“怎么样?”
“我在测稠度。”
“你就不能说句好?”
“粥好。”他说,“稠度另说。”
多吉凑过来,小声问:“阿佳先生,雪崩的时候你护着箱子。箱子里有什么?”
“显微镜。”
“显微镜比命贵?”
“比我的命贵。”沈清梅说,“你的命也比我的命贵。所以下回趴下,先趴,别喊。”
夜到深处,风在洞口打转。沈清梅靠着石壁写记录,写了半页,忽然放下笔,把气压计拿出来看,又在本子上添了一行小字。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还是紫的。
“还在记。”姜雁回说。
“明天的数,今天不记,明天就没了。”他说。
白玛一直坐在洞口那边,雪从外头飘进来一点,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
沈清梅把铜扣捏在指间,走过去,蹲下,摊开手掌。
白玛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火光照着她的手,那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青。她伸出拇指,在那圈细纹上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
“我师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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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向墨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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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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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