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顾相逢》不要生菜的汉堡

6、第六章 隐巷护猫，共守微秘 秋雨初

　　秋雨初歇，天色放霁。

　　雨后的老巷清润微凉，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干净透亮，满地枯黄梧桐叶沾着湿润水汽，静静铺展在巷道两侧。风不再是连日的阴冷，多了几分清透干爽，吹过巷弄，卷动零星残叶，轻轻簌簌作响。

　　只是巷中人心，却不如天气这般清朗。

　　昨日一场雨巷偶遇，无端滋生的细碎流言，并未随着雨停消散，反而在邻里闲谈之间，悄悄发酵蔓延。

　　这条古巷住户不多，彼此朝夕相处，半点风吹草动便能传遍整条街巷。最是不缺捕风捉影的揣测，也最不缺无事生非的闲言。

　　叶轻凤自那日听闻闲话，心底始终淡然如常。

　　她生性通透冷静，最是明白世人口舌无谓。旁人偏爱凭空臆想、妄加揣测，那是人心浮躁狭隘，与她无关。

　　她行得正、坐得端，与顾若安不过是邻里浅交，因怜惜一只流浪幼猫偶然相逢、顺势相助，坦荡磊落，无半分逾矩，无半分私情。

　　故而流言再盛，她也始终波澜不惊，不窘迫、不辩解、不回避、不慌乱。

　　依旧守着自己的方寸小院，晨起暮落，安稳度日。

　　只是她心底清楚，往后行事，必要更加谨慎分寸。

　　并非畏惧流言，而是不愿无端被俗世纷扰缠身，打乱自己安稳平淡的日子。

　　顾若安亦是通透之人。

　　听闻巷中细碎议论，他未曾恼怒，未曾辩解，只是默默收紧了相处的分寸。他素来守礼自持，深知民国世俗礼教严苛，男女之别、避嫌之道，容不得半分疏忽。

　　二人默契至极，无需言语叮嘱，便不约而同、刻意避开旁人视线。

　　往日黄昏坦荡相逢、从容闲谈，如今皆选巷中无人之时，悄然而来，默然相助，见之即安，事毕即离。

　　交情依旧浅薄，相处依旧克制，只是多了一层共同守住善意、避开世俗纷扰的隐秘默契。

　　这份默契，是风波催生的羁绊，却与情爱半分无关。

　　二人心中，依旧只是纯粹欣赏彼此品性，依旧是分寸得体的邻里之交，无半分心动萌芽。

　　今日黄昏，暮色浅淡，巷中行人稀少。

　　叶轻凤如常收拾妥当，悄悄携了细腻米糊与软糯糕碎，缓步走出院门。较之往日坦荡从容，今日步履更轻、更缓，刻意避开巷口闲谈的邻里，沿着院墙阴影，安静走向巷角。

　　连日照料，那只三花幼猫本已渐渐丰润灵动，可昨日淋雨受惊，又栖身湿冷木筐许久，终究是身子孱弱，扛不住秋寒雨气。

　　顾若安一早便传过隐晦口信——小猫昨夜精神萎靡，不肯进食，鼻尖发干，身子微微发烫，似是染了风寒。

　　此事，成了二人眼下唯一共同牵挂的难题。

　　柴棚隐蔽，无人知晓，却也无人照料周全。顾若安读书之余只能抽空照看，终究不及细致养护，幼猫体弱，小病拖沓，极易酿成危症。

　　叶轻凤行至巷角矮墙处，并未看见顾若安身影。

　　她静静立在梧桐树下，身姿清冷，神色平淡。

　　她不盼相逢，不盼偶遇，只是静待故人如约，只为确认小猫安危。

　　不过片刻，巷深处缓步走来一道修长身影。

　　顾若安一身素色长衫，步履轻缓，神色较之往日多了几分浅淡沉敛。他刻意避开主巷道，从后侧小径绕行而来，手中依旧提着油纸包，只是步伐急促些许，眉眼间藏着淡淡的忧色。

　　走近之时，他先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巷中无人窥探，才微微松了口气，温声开口，语气压低几分：
　　“叶姑娘。”

　　“小猫情况如何？”叶轻凤开门见山，声音清浅冷静，无多余寒暄，直奔症结。

　　她从不会因私交耽误正事，眼下小猫染病，是要紧难事，闲话无益。

　　顾若安轻轻蹙眉，如实回道：
　　“依旧不肯进食，精神恹恹，整日蜷缩在棉絮里，偶尔细微发抖。想来是秋雨寒凉侵入身子，幼猫体弱，扛不住寒气。我家中无兽医良方，寻常治人汤药，又不敢贸然给畜生喂食。”

　　民国年间，市井贫瘠，无专门兽医，流浪牲畜染病，大多只能听天由命。

　　一只无主野猫，于旁人眼中微不足道，死不足惜。

　　可于他们二人而言，几日朝夕照料，已然生出一份柔软牵挂。无关人情，只关乎本心善意。

　　叶轻凤垂眸沉思片刻，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我曾听闻，城西老药铺有专治禽畜风寒的草药，温和无烈毒，幼弱生灵亦可服用。只是城西路途偏远，且白日人多眼杂，我女子之身，独自前去惹人注目。”

　　更要紧的是，如今巷中流言四起，二人但凡有半点同行之举，必定被邻里抓为话柄，流言彻底坐实，百口莫辩。

　　顾若安自然深知其中利害，沉吟片刻，缓缓定下稳妥法子：
　　“如此这般。今日入夜之后，我独自去往城西药铺寻药。夜色深沉，路人稀少，不易引人注意。取回草药之后，我分好剂量，明日黄昏悄悄带给姑娘。”

　　他思虑周全，面面俱到。

　　既避开了男女同行的避嫌大忌，又能稳妥取回草药，不惹风波，不误医治。

　　叶轻凤闻言微微颔首，神色坦然认可：
　　“公子思虑周全，甚好。”

　　没有感激动容，没有心生暖意，只是客观认可他人妥当的行事方式。

　　她的情绪始终稳定自持，永远分得清清楚楚：他善良、稳妥、细心，值得欣赏。仅此而已。

　　顾若安看着她始终清冷平静的眉眼，心底愈发敬佩。

　　寻常女子遭遇流言缠身，早已方寸大乱、羞怯不安，或是急于辩解、刻意避嫌。唯有叶轻凤，始终冷静自持、思路清晰、处事稳妥，遇事不慌、遇难不乱，坦荡通透，心性远超常人。

　　这份欣赏，愈发浓厚，却依旧只是君子对佳人品性的敬重，无半分儿女情长。

　　二人立在落木萧萧的巷角，趁着暮色无人，低声商议妥当照料之法。

　　顾若安继续每日柴棚看护，入夜寻药熬制；叶轻凤每日备好软糯易消化的吃食，隔日悄悄送来，辅助调养。

　　两人默契分工，低调隐秘，小心翼翼护住这一只弱小生灵，也小心翼翼护住彼此坦荡清白的名声。

　　可俗世风波，从来不会就此止步。

　　二人正低语间，巷口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似寻常路人的从容，细碎、轻悄，带着几分窥探的刻意。

　　叶轻凤眸光微凝，神色依旧不变，只是身子微微站直，不露半分慌乱。

　　顾若安亦是瞬间收敛神色，语声骤停，下意识侧身半步，与她拉开稳妥距离，恪守男女分寸。

　　转瞬之间，巷口探出来一个人影。

　　正是前日嚼舌根的巷口阿婆。

　　她看似随意踱步路过，眼神却刁钻地扫过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眼底藏着玩味的揣测与探究。

　　方才两人低头低语的模样，恰好落入她眼中。

　　阿婆停住脚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话语看似家常，句句带着挑拨：
　　“哟，这暮色沉沉的，二位倒是好生雅致，日日在这巷角碰面闲谈呢。”

　　话语轻飘飘的，却字字带着深意，刻意点破二人频频相逢的事实，暗指二人私相往来。

　　空气瞬间微滞。

　　若是寻常男女，此刻必定窘迫难堪、手足无措。

　　可叶轻凤只是抬眸，眉眼清冷平和，语气淡然无波，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阿婆说笑了。巷角风凉，闲来驻足片刻罢了。邻里相逢，随口闲谈，亦是寻常。”

　　她语气坦荡，眼神澄澈，无半分闪躲，全然是心底无私的从容。

　　顾若安亦是微微颔首，温声补道：
　　“秋日天凉，怜惜巷中流浪小猫，偶尔驻足照看，并无他事。邻里善意，本该如此。”

　　二人言语克制、坦荡磊落，挑明缘由，不卑不亢，不给旁人半点拿捏话柄的余地。

　　阿婆被两人坦荡从容的态度堵得无言，挑不出错处，只得讪讪笑了两声，眼神依旧狐疑，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才慢悠悠踱步离去，心底却依旧暗自揣测不休。

　　看着阿婆背影远去，巷中恢复安静。

　　顾若安轻声道：“邻里多舌，往后我们更需谨慎。”

　　“无妨。”叶轻凤淡淡应声，心底澄澈，“身正不怕影斜，坦荡行善，何须畏人言。”

　　她从不惧俗世流言，唯一在意的，只是莫要因无谓纷争，耽误了小猫医治。

　　暮色愈发深沉，秋风卷起落叶，轻轻落在二人脚边。

　　一场小猫染病的危机，一场邻里窥探的风波，打破了往日一成不变的平淡日常。

　　他们依旧不熟络、不亲近、不动心。

　　却在一次次并肩应对难题、共同守住一份微小善意、共同抵挡俗世闲言的过程里，悄悄生出一份旁人不懂的克制默契。

　　不是情愫暗生，不是心生欢喜。
　　是乱世小巷里，两个温柔自持、心性良善的人，在世俗细碎风波里，难得的、干净的、坦荡的同道之交。

　　交情依旧缓慢，依旧浅薄。

　　只是平淡的日常，终于有了起伏波折。
　　往后风雨渐多，人言渐杂，时局渐乱。
　　他们的相逢，再也不是简简单单的秋日偶遇。

　　顾若安看着眼前清冷淡然的姑娘，眼底依旧只有敬重与欣赏。
　　他轻声道：
　　“天色不早，姑娘先归。入夜我便去寻药，明日再来告知情况。”

　　“好。”叶轻凤浅浅颔首。

　　两人依旧礼貌道别，各自转身，背道而去，无回望、无迟疑、无留恋。

　　巷风簌簌，落木无声。

　　秘密藏于暮色，默契藏于分寸，风波藏于寻常。

　　情深尚远，心动尚早。
　　所有故事，依旧缓缓而行，不急不躁，静待岁月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