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顾相逢》不要生菜的汉堡

5、第五章 寒雨侵巷，猫影惊变 秋深之

　　秋深之后，天气便不再永远是平和的晴日。连绵三日的冷雨骤然落下来，打碎这条老巷长久以来一成不变的安宁，也为这份浅淡相交的情谊，添上第一场微小却真切的波折。

　　秋雨不同于夏日骤雨，不猛烈，却绵密刺骨。细密雨丝整日飘洒，打湿黛瓦，浸透青石板，巷子里积起浅浅水洼，梧桐落叶泡在水里，沉沉贴在路面，踩上去湿滑绵软。风裹着雨气穿过巷弄，寒意比晴日里重上数倍。

　　叶轻凤依旧保持着往日的习惯。

　　只是这场寒雨，让她心里多了一层隐忧。那只三花幼猫窝在矮墙枯草堆，墙身老旧，草堆根本挡不住连绵冷雨。小猫本就瘦小，若是淋透雨水，极易染病，甚至熬不过这场秋雨。

　　她依旧冷静自持，心里只是单纯牵挂小猫安危，并未联想到顾若安，更没有期待与他相遇。欣赏归欣赏，她依旧分得清楚，这份挂念只关乎弱小生灵，无关人与人之间的交集。

　　午后雨势稍缓，叶轻凤取了家中一块旧的粗麻布，又带上温热米糊与糕饼碎，撑着一把桐油伞出门。伞面古朴，将她大半身子笼在阴影里，素色布衫下摆小心提起，避开路面积水。雨水淅淅沥沥落在伞面上，发出持续细碎的声响。

　　走到巷角矮墙，眼前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往日小猫藏身的枯草堆，已经被雨水浸透，烂草混着泥水塌成一团，湿漉漉地贴在墙根。本该窝在此处的三花猫，不见踪影。

　　叶轻凤缓缓收了伞，目光安静扫过墙根四周。矮墙有一道裂缝，缝隙狭小，勉强能够容一只幼猫躲藏。她放轻脚步，俯身细看，缝隙里空空如也。

　　四下安静，只有雨声潺潺，听不见往日软糯的喵呜声。

　　心底一丝淡淡的忧虑浮起，却依旧没有慌乱。她撑着伞，沿着矮墙慢慢往前走，目光仔细搜寻墙角、石缝、杂物堆。巷角堆放着附近人家废弃的旧木筐，筐子侧翻在地，里面积了半筐雨水。

　　“喵……”

　　一声微弱沙哑的叫声，从旧木筐后方传来，细弱得几乎被雨声掩盖。

　　叶轻凤快步走过去，俯身看去。小猫缩在木筐背雨的一角，半边身子已经淋湿，毛发一绺一绺粘在皮肤上，浑身微微发抖。看见她，小猫勉强抬了抬头，眼神惶恐，叫声断断续续。

　　许是受惊，它不敢贸然跑出来，死死贴着筐壁。

　　叶轻凤放柔神色，蹲下身，将桐油伞微微倾斜，替小猫挡住飘来的雨丝。她没有贸然伸手去抱，知道这小猫生性胆怯，贸然触碰只会让它更加惊惧。她把带来的米糊放在干燥一点的石块上，静静等候。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另一把油纸伞的声响。

　　雨雾朦胧里，顾若安缓步走来。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鞋边沾了泥点，手里拎着油纸包，另一只手握着伞。他本是担心秋雨寒重，小猫无处避雨，特意抽空过来。

　　远远看见巷角伞下的身影，他脚步微顿，随即照常缓步上前。

　　“叶姑娘。”顾若安的声音穿过雨幕，温润平和，只是藏着一丝担忧，“我方才远远望过来，不见小猫在老地方，莫非出了变故？”

　　“它躲在木筐后面，身子淋湿了，有些受惊。”叶轻凤侧过头，语气平静，没有多余情绪，只是客观陈述现状，“枯草堆被雨水冲垮，没有避身之处。”

　　顾若安走近，低头看向木筐后的小猫，眉头轻轻蹙起。他读书多年，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小猫状态不好，浑身发抖，怕是已经受了寒。

　　“秋雨阴冷，幼猫体质弱，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发热生病。”顾若安低声道，“木筐只能挡一部分雨，夜里风雨若是再大，这里依旧不安全。”

　　叶轻凤微微颔首，认同他的话，但一时之间，也没有妥善办法。巷中住户大多不愿收留流浪野猫，若是贸然带去别人家，只会惹人嫌恶。她家中小院，长辈素来不喜畜养小动物，也不方便带回院内长久安置。

　　两人隔着浅浅雨雾，安静思索。往日只是投喂食物，无需谋划别的事，可如今，难题摆在眼前，平静的日常就此被打破。

　　顾若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住处后院，有一间闲置的柴棚，棚顶不漏雨，墙角干燥。可以暂时将小猫安置在柴棚，待雨停、小猫身子好转，再做打算。”

　　这提议稳妥，却也需要考量。

　　民国礼教森严，孤男寡女，若是牵扯到要将小猫安置到男子居所，即便只是救助生灵，旁人若是看见，难免生出闲言碎语。这条老巷邻里之间，消息传得极快，一点点小事，便能被无限揣测。

　　叶轻凤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麻烦，而是流言的风险。她素来清冷自持，爱惜名声，行事谨慎。她没有立刻应允，静静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克制：
　　“安置在公子柴棚是稳妥之计。只是巷中邻里耳目多，若是有人看见我们一同带猫过去，难免闲话滋生。”

　　这一层顾虑，顾若安早已想到。他点点头，神色郑重：“姑娘思虑周全。我也想到这点。不如这样，我先回去，取一只竹笼，待黄昏巷中人少，我独自过来将小猫带走安置。姑娘不必随我过去，日后若是挂念，待到天晴，我们依旧在巷角碰面，我同你说小猫近况。”

　　如此安排，避开旁人目光，守住分寸，不会留下惹人揣测的把柄。

　　叶轻凤闻言，轻轻点头：“如此甚好。辛苦公子费心照料。”

　　“本是一同怜惜它，谈不上辛苦。”顾若安淡淡回应，目光落回瑟瑟发抖的小猫身上，“我回去取竹笼，尽量快些回来。”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撑伞走入雨幕，身影渐渐消失在巷的深处。

　　叶轻凤独自留在原地，守着木筐边的小猫，伞稳稳举着，替它隔绝冷雨。雨丝不停落下，风吹得伞骨微微晃动。她静静蹲在一旁，安静等候，心底依旧平静。她认可顾若安的办法，感激他愿意出力，仅此而已。没有牵挂他离去的背影，没有多余遐想。

　　半个时辰之后，顾若安提着一只编织细密的竹笼折返回来。笼底铺了他寻来的旧棉絮，干燥柔软，用来给小猫御寒。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木筐，动作极其缓慢，柔声安抚受惊的小猫。耗费不少功夫，才小心将小猫引到竹笼之内，合上笼门。小猫在笼里轻轻低叫，不安地来回踱步，却不再拼命躲闪。

　　“我这就带它回去。”顾若安提起竹笼，看向叶轻凤，“待雨停之后，我再来告知姑娘它的情况。”

　　“劳烦公子。”叶轻凤浅浅颔首。

　　两人就此道别。叶轻凤收好食碟，撑伞转身归家。顾若安提着竹笼，走向自家方向。

　　本以为波折到此便可平息，可不曾想，流言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巷口住着一位多舌的阿婆，方才倚在门框避雨，远远窥见两人在巷角低声交谈，又见顾若安提着竹笼离开。看不清详情，只看见一男一女在雨巷独处，便暗自记在心里。

　　老巷之中，最易捕风捉影。

　　第二日雨歇，天色放晴，潮湿的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落叶的气息。叶轻凤出门采买，路过巷口，恰好听见那位阿婆和隔壁妇人低声闲谈，话语隐约飘进耳中。

　　“昨日秋雨，我看见叶家姑娘，同顾家那位读书人，在巷角落一起说话呢，撑着伞，单独待了许久……”
　　“顾家那后生相貌斯文，叶家姑娘模样沉静，难不成两人私下往来？”
　　“不好说呀，寻常邻里，哪会雨天单独在巷子里说话。”

　　话语细碎，带着揣测与暧昧，轻飘飘落在风里。

　　叶轻凤脚步没有停顿，神色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心底清楚，这场救助小猫的善举，无端惹来了旁人的闲话。

　　这便是第一个波折。并非两人之间生出矛盾，而是外界世俗流言，无端闯入他们平静的交集之中。

　　黄昏时分，叶轻凤照旧去往巷角。顾若安也如约前来。

　　他一走近，便察觉到她神色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等走近了，才轻声开口：“昨日巷口邻里的闲话，我听闻了。”

　　他回去之后，也听见旁人零碎议论。

　　叶轻凤抬眸，目光清冷静定，语气没有起伏：“不过旁人无端揣测，不必放在心上。我们只是救助小猫，行事坦荡，问心无愧。”

　　她的冷静，让顾若安心底微动。寻常女子听见这类流言，多半慌乱窘迫，或是急于辩解。可叶轻凤只是坦然看待，行事守礼，内心不乱。

　　“姑娘心胸坦荡。”顾若安轻声道，“只是往后，我们行事更谨慎些。若是碰面闲谈，尽量避开人眼，免得再给旁人拿来做闲谈的由头。小猫在柴棚里情况尚可，不再发抖，愿意进食了。”

　　他将小猫近况告知她，依旧保持着稳妥的距离。

　　两人依旧没有动情，可外界的风波，强行将他们这一段浅淡的交集，推到世俗目光之下。往日纯粹、无牵无挂的巷间相逢，再也不是全然不受打扰的安稳。

　　秋雨已停，落叶依旧缓缓飘零。

　　平静的日常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波折自此开始。
　　往后还会有更多风雨：小猫后续染病的危机、时局传来的坏消息、家人的问询与劝阻，一桩桩事情，慢慢打破一成不变的平淡。

　　而此刻，他们二人，只是一同面对着这场由善意引来的流言。
　　交情依旧很浅，心动依旧遥遥无期，只是世道与人言，已经悄悄闯入他们的秋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