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顾相逢》不要生菜的汉堡

4、第四章 秋日常逢，分寸不逾 秋意一

　　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巷中的光阴，仍旧缓慢得近乎停滞。

　　没有波澜，没有变故，没有跌宕起伏，唯有日日秋风扫叶，朝暮天光更迭，把这条老巷的日子，磨得温吞又平淡。

　　梧桐树叶由浅黄转为深金，风一吹，成片簌簌落下，铺满整条青石板长巷。走在上面，步步皆是细碎轻响，温柔又寂寥。城里偶有风声浮动，时局隐隐透着不安，只是幽深古巷藏于闹市一隅，暂且隔绝了外界的纷乱，依旧守着一成不变的安稳日常。

　　叶轻凤的生活，始终规整如旧。

　　她素来是个极会自持的人，生活规律，心性沉静，从不会为无端人事打乱方寸。晨起洒扫庭院，擦拭窗几，整理屋内书卷衣物；白日闲来无事，便静坐窗前读书、刺绣、打理院中几株草木；待到黄昏日暮，天色微凉，便携上备好的吃食，去巷角矮墙处照看那只三花幼猫。

　　自上次与顾若安再度偶遇之后，一连七八日，二人皆是在黄昏时分，不期而遇。

　　没有刻意等候，没有刻意错开，全然是作息相合、心意相通的偶然。

　　两人皆是心怀善念之人，皆念着深秋寒凉，幼猫孱弱无依，无人照拂难以度秋，便日日准时前来投喂。

　　日日相逢，日日相见，却始终恪守分寸，进退有度。

　　叶轻凤心底始终通透清明，从未因日日相逢便生出半分杂念。

　　她清楚知晓，彼此不过是恰巧同住一条巷弄、恰巧怜惜一只流浪小猫、恰巧日日黄昏有空的两个陌生人。

　　日日碰面，不过是寻常机缘。

　　她依旧分得清清楚楚：顾若安品行端正、温雅有礼、心性仁厚，值得人心生欣赏。但欣赏止于品性，无关风月，无关好感，更无关喜欢。

　　她冷静自持，不臆测、不多想、不期待、不贪恋。

　　待人始终保持着民国女子该有的端庄疏离，礼貌有度，不远不近，不逾分毫礼教规矩。

　　不主动搭话，不主动探寻，不主动亲近，始终淡然处之。

　　顾若安亦是如此。

　　他饱读诗书，恪守礼教，性情温润端正，行事素来稳重克制。日日相逢，他对叶轻凤，依旧只是纯粹的邻里欣赏。

　　欣赏她沉静安稳的性子，欣赏她遇事淡然的气度，欣赏她善待弱小、温柔善良的本心。

　　仅此而已。

　　无半分心动，无半点惦念，无私心，无偏爱，无悄然留意。

　　他待她，与巷中任何一位品行端正的邻里姑娘别无二致，礼貌、尊重、克制、疏离。

　　两人之间，没有半分暧昧拉扯，没有丝毫暗生情愫，甚至连熟络都算不上。

　　只是比寻常路人多了几句固定的日常寒暄，仅此而已。

　　今日黄昏，暮色依旧温柔。

　　夕阳垂落西天，晕开一片柔和的橘色霞光，透过梧桐疏枝，碎落一地斑驳光影。秋风徐徐，凉意清浅，卷起满地金叶，悠悠盘旋，轻轻落地。

　　叶轻凤身着一身素雅浅布长衫，长发规整挽起，仅留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身姿清挺，眉眼清冷无波，提着小小的食碟，缓步走向巷角。

　　几日悉心照料，三花幼猫较之初遇时，已然丰润些许，不再那般瘦弱单薄，毛发也整洁了不少，只是性子依旧怯懦怕人，依旧日日守在墙根枯草之间，静待投喂。

　　见她走来，小猫习惯性抬起圆圆的脑袋，轻轻喵呜一声，声音软糯温顺。

　　叶轻凤蹲下身，动作轻柔舒缓，将备好的米糊与糕碎一一摆好，动作从容安稳，神情平淡无绪。

　　她静静立在一旁，垂眸看着小猫进食，神色安然，眼底清清静静，无思无念。

　　不过片刻，熟悉的脚步声准时从巷口传来。

　　步履沉稳轻缓，节奏规整，踏着落叶轻响，不急不躁，缓缓靠近。

　　叶轻凤未曾抬眸回望，心底不起丝毫波澜。

　　日日如此，早已是寻常常态，无需诧异，无需动容。

　　顾若安如常提着油纸包，缓步走近。一身素色长衫整洁平整，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俊平和，带着读书人独有的干净端庄。

　　他目光落向墙根吃食的小猫，随后礼貌性地移至叶轻凤身上，微微颔首，温声吐出两句寻常问候，语气平淡无波：
　　“叶姑娘，今日来得依旧这般早。”

　　寻常客套，邻里闲谈，无半分私意。

　　叶轻凤这才缓缓抬眸，清冷眸光平和淡然，浅浅颔首应答，声音清浅微凉，分寸恰到好处：
　　“日暮风凉，早些过来，免得它挨饿受冻。”

　　“姑娘思虑周全。”顾若安淡淡夸赞一句，语气坦荡公允，是对旁人善意的客观认可，绝非私心偏爱。

　　他随即蹲下身，将油纸包里细细切好的鱼肉碎铺在青石面上，动作温柔细致，一如既往的耐心妥帖。

　　小猫得了充足吃食，低头小口进食，模样乖巧安稳。

　　巷中安静至极。

　　唯有风声簌簌、叶落沙沙、小猫进食的细碎轻响。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半步稳妥距离，安静伫立，互不打扰，也互不疏离。

　　没有刻意找话，没有强行熟络，沉默坦然，安静自然。

　　这般沉默，不尴尬，不局促，是两个克制通透之人，最舒服的相处分寸。

　　良久，顾若安才寻了一句最平淡、最寻常、无关人情的闲话，轻声开口：
　　“近日秋风愈紧，夜里落叶愈发多了。这条巷中梧桐繁盛，入秋之后，日日皆是落叶纷飞。”

　　叶轻凤目光扫过满地金叶，淡淡应声：
　　“是啊，秋深了。”

　　仅此三字，简洁、清冷、克制。

　　不多言，不延伸，不攀谈。

　　她不会顺着话题主动搭话，不会刻意拉近关系，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清冷自持。

　　顾若安也全然懂分寸，见她话少淡然，便不再多言，安静垂眸看着小猫，不再刻意寻话闲谈。

　　他尊重她的安静，接纳她的疏离，从不强求热络，从不刻意熟稔。

　　暮色一点点下沉，霞光渐渐褪去，巷中的光线慢慢柔和暗沉。

　　秋风掠过巷弄，卷起几片金黄落叶，轻轻落在两人脚边，静静伏卧。

　　时光缓慢流淌，安静得仿佛静止一般。

　　小猫慢悠悠吃完所有吃食，伸了伸小小的爪子，慵懒地蜷回枯草堆里，闭目休憩，安然妥帖。

　　连日投喂，它已然对二人全然熟悉，不再胆怯躲闪，只是依旧温顺安静，不黏不闹。

　　见小猫休憩安稳，二人便知晓，今日照料已然结束。

　　顾若安缓缓站直身子，目光平和，礼貌道别：
　　“天色晚了，巷中风凉，姑娘早些回院吧。”

　　“多谢公子提醒，公子亦是。”叶轻凤浅浅颔首，礼数周全，神色始终清冷平静。

　　没有留恋，没有迟疑，没有多余目光。

　　语毕，她转身便走，步履轻缓安稳，背影清瘦淡然，一步步融入渐沉的暮色之中，自始至终，未曾回头一眼。

　　顾若安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巷深处，随即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绪。

　　他低头看了一眼酣睡的小猫，又望了一眼满巷落叶，心底平平淡淡，无波无澜。

　　收拾好空油纸包，他也转身，循着青石板路，缓步离去。

　　巷角恢复空寂。

　　唯有秋风、落叶、枯草、熟睡的幼猫，与慢慢沉落的夜色。

　　日日相逢，日日相伴喂猫，日日礼貌寒暄，日日分寸别离。

　　相识已有十余日，二人依旧是最浅的相识、最淡的交情。

　　不熟络、不亲近、不惦念、不动心。

　　女主依旧冷静通透，分清欣赏与情爱，心底无半分涟漪；
　　男主依旧温润克制，止于邻里善意，无半分私心情愫。

　　他们的缘分，仍旧停留在秋巷落叶里，一场最寻常、最平淡的善意相逢。

　　没有萌芽的情愫，没有暗生的欢喜，
　　一切都慢，慢到岁月无声，慢到秋日常青。

　　往后的朝夕，依旧是：
　　秋风落叶，日暮相逢，
　　分寸相守，静静寻常。

　　所有情深，所有心动，所有牵绊，
　　都还在遥遥无期的岁月之后，迟迟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