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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寻常朝夕,分寸之交 秋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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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光日渐深浓,巷中的岁月依旧走得极慢。
民国十七年的秋,不慌不忙,不疾不徐。长巷青石板被日日秋风扫得干净,梧桐叶落了又落,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便簌簌滚动,铺满整条静谧巷道。城里隐约有车马人声、乱世细碎纷扰,唯独这条老巷,守着一成不变的安宁。
叶轻凤的日子,依旧清淡如水,日日如一。
她本就是性情极静的人,心性沉稳通透,比寻常女子更懂得自持与安分。日子规整、安稳、无波无澜,晨起扫院、开窗通风、打理院中草木,午后静坐翻几页闲书,或是缝补衣物,光阴缓缓流淌,从无躁动,亦无杂念。
前日巷口偶遇顾若安,于她而言,真真切切,只是一场寻常相逢。
她承认,这位顾公子品行端正、温雅有礼、心怀善意,对待弱小温柔耐心,是品性极好的人。她心底存有一份纯粹的欣赏,仅此而已。
欣赏是君子之交的坦荡,是对他人良善品性的认可,与情爱、悸动、念想,半点无关。
叶轻凤素来理智清明,分得极致通透。
好感不是惦记,相识不是牵绊,偶遇更不是缘分。
她不会因为对方品性温良,便自作多想;不会因为两句闲谈、一场共行喂猫,便心绪浮动。她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不盼相逢、不忆初见、不起波澜,待人待事,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清冷与分寸。
日子平平常常过了三五日。
这几日黄昏,叶轻凤依旧会按时去往巷角矮墙处,投喂那只瘦弱的三花幼猫。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小猫依旧怯弱单薄,日日守在墙根枯草之间,无人照拂,唯有她日日带些吃食,稍稍接济。
这几日,她再也没有遇见过顾若安。
她未曾有半分失落,亦未曾有半分期待。
本就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偶然相遇,偶然同做一件善事,本就不必日日相见、时时碰面。人海相逢,来去随意,本是寻常。
她心底坦荡澄澈,不起一丝涟漪。
傍晚的秋风微凉,夕阳垂落西天,把巷影拉得极长。叶轻凤提着小瓷碟,碟中盛放碾碎的米糊与糕点碎,缓步走出院门。一身素色布衫,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冷安然,行走在落叶之间,安静得如同巷中静物。
行至老地方,小猫依旧老老实实地蜷在枯草堆里。
听见脚步声,它抬着湿漉漉的圆眼睛望来,小声软糯地喵了一下,温顺又怯懦。
叶轻凤蹲下身,动作轻柔安稳,将吃食轻轻摆放好,随后便起身退至一旁,静静伫立。
晚风拂过发梢,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拢至耳后,目光清淡落向远处巷口,神色平和,无思无念。
巷中安静至极,唯有风声叶落,与小猫低头进食的细碎声响。
她以为今日也如前几日一般,无人打扰,安静落幕。
却未想,片刻之后,巷口处再度传来轻缓端正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规矩,踏着满地落叶而来。
叶轻凤眸光微动,仅此而已,心底无半分意外,更无欣喜雀跃。
她没有回头,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神色清冷平静,坦然自若。
顾若安缓步走近。
这几日他并非刻意回避,亦非刻意等候。只是前几日家中有事,忙于整理书卷、帮衬家事,黄昏时分无暇前来巷口。今日得空,方才再度携了猫食过来。
他本心也极淡然,最初初见,也只是单纯欣赏这位姑娘的善心与沉静。
于他而言,目前也仅仅是:认识一位品性端正、心性温良的邻里姑娘。
无心动、无惦念、无暗恋、无深情,连刻意留意都没有。
两人此刻,仅仅是比陌生人多一句问候、比路人多几分眼熟的普通交情。
顾若安走近,看见立在秋风里的叶轻凤,眼底掠过一丝礼貌的了然,随即温声颔首,语气平和自然:
“叶姑娘。”
“顾公子。”叶轻凤侧首淡淡应声,礼数周全,清淡疏离。
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没有偶遇再见的局促,两人皆是平静坦然,如同每日相见的寻常邻里。
顾若安走上前,将手中油纸包打开,内里是切得极细碎的鱼肉,干净细致,显然是认真处理过的。他蹲下身,将鱼肉轻轻铺在青石地面,动作温柔有序。
“前几日家中琐事缠身,未能过来照看它。”他随口解释一句,语气坦荡自然,并非特意报备,只是寻常闲谈,“秋日愈发寒凉,它太小,无人照看实在不易熬过。”
叶轻凤垂眸看着进食的小猫,轻轻点头,应声清淡简单:“公子有心。”
短短四字,礼貌、克制、疏离、安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主动找话题,没有刻意亲近。
她的态度始终如此:你为善,我认可;你相逢,我坦然;你闲谈,我应答。仅此而已。
顾若安也极为懂分寸,知晓民国礼教规矩,更看得出这位姑娘性子冷静、不喜喧闹、不喜熟络过快。
他从不多言、不攀谈、不刻意拉近关系,只安静蹲在一旁,看着小猫进食。
秋风悠悠漫过巷弄,落叶轻轻盘旋坠落。
两人一左一右,相隔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极佳。
并肩而立,却无半分暧昧氛围;同做一事,却无半分刻意羁绊。
全然是乱世尘俗里,两个温良之人,偶然相遇,同心怜惜弱小,顺势结下一点浅淡微薄的交情。
安静、干净、克制、体面。
过了许久,小猫吃饱了肚子,慵懒地伸了伸爪子,乖乖蜷回枯草堆里,闭眼休憩,模样安稳乖巧。
巷中日暮更沉,天光慢慢柔暗下来。
顾若安站直身子,目光平视前方巷景,随口轻声闲谈,语气平淡如水:
“近来秋寒骤起,夜里风重,姑娘晚间出门,还需多添衣物。”
只是一句最普通、最礼貌、最疏离的邻里关怀。
无半点私心,无半点偏爱。
“多谢公子提点。”叶轻凤浅浅颔首,应声清淡,“我知晓的。”
简单应答,不多纠缠。
她不会因为一句礼貌关怀便胡思乱想,不会温柔揣测,不会暗自心动。她始终清醒冷静,分得明明白白:这只是君子礼貌,是他人教养,与情意无关。
顾若安见她始终清冷安稳,也不再多言,保持着得体的沉默。
他此刻对她,也仅仅是欣赏。
欣赏她的安静自持,欣赏她的遇事淡然,欣赏她善待生灵的柔软心肠。
仅此而已。
他未曾深想,未曾惦念,未曾心生欢喜,更无半分非分之想。
两人此刻,就是最纯粹、最规矩、最缓慢的初识状态。
良久,叶轻凤看天色彻底向晚,便微微侧身,礼貌道别:
“天色不早,我先归家了。公子自便。”
语气温和平稳,神色清冷依旧,没有留恋,没有迟疑,没有回头。
“姑娘慢走。”顾若安颔首回礼,礼数周全。
叶轻凤转身,步履轻缓,身姿清挺,一步步踏入暮色深处,背影安静淡然,渐渐远去。
全程从容、冷静、克制,无一丝少女悸动。
顾若安立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尾,随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酣睡的小猫,眼底只剩平和淡然。
秋风簌簌,叶落无声。
今日这场相逢,依旧寻常,依旧平淡。
没有情愫暗生,没有心底涟漪,没有悄悄惦念。
只是:
巷有秋风,落有梧桐,
人有善意,岁岁寻常。
他们的故事,依旧只是刚刚掀开最最浅显的一角。
相识很浅,交情极淡,
前路漫漫,岁月悠长,
所有的温柔、相知、心动、深爱,都还远得遥遥无期。
他们的感情,
如秋叶慢落,如静水缓流,
不急、不躁、不慌、不速,
将用一整个民国的漫长光阴,慢慢滋生,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