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顾相逢》不要生菜的汉堡

2、第二章 清风不语，暗愫无声 民国十

　　民国十七年，秋意日深。

　　昨夜一场微凉秋风掠过街巷，今日晨起，巷口梧桐又落了厚厚一层碎叶。青石板路面被落叶铺得绵软，踩上去簌簌轻响，风里的凉意比前日更沉几分，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寂疏朗。

　　叶轻凤的日子，素来是一成不变的安稳清淡。

　　她生性清冷沉静，心性通透冷静，比寻常同龄女子多了几分自持与通透。寻常女儿家容易沉溺的心动、悸动、胡思乱想，于她而言从来都是界限分明。她素来分得极清：眼底欣赏、心中好感、懵懂心悦、此生深爱，从来不是一回事。

　　昨日巷口偶遇那位名叫顾若安的青年，她心里的确存有几分好感。

　　他温文有礼、心性仁善，对待弱小生灵温柔细致，谈吐清雅有度，是乱世里难得端正通透的君子。这般人品，让人欣赏，实属寻常。

　　但欣赏从不是喜欢，好感更算不上动心。

　　叶轻凤心底澄澈如水，从未因一场短暂相逢便心绪纷乱，更不会自作多情、刻意惦念。她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晨起洒扫、午后静坐、闲时读书、料理家事，日子安静有序，波澜不惊。

　　她从不主动盼着相逢，亦不会刻意回避相逢。一切随缘，随心，随遇而安。

　　午后日暮时分，天光柔和渐淡，夕阳把巷弄的影子拉得悠长。

　　叶轻凤收拾完院内花草，习惯性取了一点备好的糕饼碎与温热米糊，缓步走出院门。

　　昨日喂过的那只三花幼猫太过孱弱，秋夜寒凉，无依无靠，她于心不忍。无关情愫，只是生来心软，见不得弱小流离，便日日抽空前来照看一二。

　　晚风习习，卷起巷间落叶，悠悠盘旋落地。

　　她一身素色布衫，步履轻缓，神色淡然清冷，眉眼间无半分少女娇憨悸动，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恬淡。行至昨日的矮墙拐角，枯草依旧，落叶堆积，小小的三花猫正蜷在墙根晒太阳，看见她的身影，怯生生抬了抬头，小声喵呜了一下。

　　叶轻凤微微垂眸，神色温和却疏离，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食物轻轻放在青石面上。

　　小猫慢慢凑过来，低头进食，乖巧又怯懦。

　　巷中依旧安静，只有风声叶落，细碎轻柔。

　　她静静立在一旁，身姿清挺，神色淡漠，眼底无思无念，只是安静等候小猫食毕。她从不会因为昨日的一场偶遇，便心生期待，更不会盼着昨日那人再度出现。

　　于她而言，昨日相逢，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寻常路人插曲。

　　可偏偏，世事温柔巧合，总在无声处悄然重逢。

　　不过片刻，身后又传来熟悉的、沉稳轻缓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温润端正，踏着满地落叶，由远及近。

　　叶轻凤澄澈平静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未曾惊讶，未曾慌乱，更未曾心生雀跃。她依旧静静立着，脊背挺直，神色清冷淡然，只在心底了然——是昨日那位顾公子。

　　她不回头、不主动、不探寻，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体面。

　　顾若安提着油纸小包，缓步走入巷角。

　　他今日依旧一身素色长衫，干净挺拔，眉目温润。夕阳落在他肩头，添了几分柔和暖意。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墙根吃食的小猫身上，随即轻轻一瞥，落在身前立着的女子身上。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眼底悄然漾开一层极淡的暖意。

　　他今日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前来。

　　昨日匆匆一面，那位沉静温柔、心性良善的姑娘，已然悄悄落在他心底。不是轰轰烈烈的惊艳，是润物无声的惦念。他知晓她心性安静，怕唐突、怕惊扰、怕显得刻意，便依旧带着猫食，寻着黄昏时分前来，只求一场顺其自然的相逢。

　　顾若安停下脚步，温声开口，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叶姑娘，好巧。”

　　他昨日临别无意听闻她提及居处巷深，暗自记下了她的姓氏，称呼温柔得体，不逾分毫。

　　叶轻凤此刻才缓缓侧过头，眉眼清淡，神色平静无波，浅浅颔首回应，声音清浅微凉：
　　“顾公子。”

　　没有多余笑意，没有多余言语，疏离有礼，清冷自持。

　　她态度坦荡自然，不刻意亲近，不刻意冷淡，全然一副对待普通相识路人的端正模样。心底纵然对他存有几分欣赏好感，也被她死死藏在心底，不流露半分。

　　喜欢是放肆，而克制，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性情。

　　顾若安看懂了她的清冷自持，非但不尴尬，反而愈发心生动容。

　　乱世之中，太多女子或热烈攀附，或虚荣浮躁，唯有她，干净、自持、冷静、通透。心底有温柔善意，外表有端庄风骨，清醒独立，不依附、不躁动、不妄念，这般品性，实在难得。

　　他缓步上前，将手中的鱼肉碎轻轻铺在一旁，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小猫。

　　“昨日见它吃食单薄，今日特意多备了一些。深秋天寒，它太小，多吃些方能抵御寒凉。”顾若安轻声闲谈，语气温润平和，不带半分刻意讨好。

　　“公子善心。”叶轻凤淡淡应声，极简二字，恰到好处，不多不寡。

　　两人并肩立在秋风落叶之间，距离得体，分寸适宜。

　　没有热络攀谈，没有私语闲谈，只有秋风、落叶、小猫、暮色，与两个含蓄克制的人。

　　顾若安主动寻着温和的话头，慢慢闲谈，小心翼翼拉近分寸，却从不敢逾矩：
　　“姑娘日日都来此处喂猫？”

　　“得空便来。”叶轻凤垂眸看着小猫，语气清淡，“无家可归，秋寒难熬，力所能及，照拂一二罢了。”

　　“姑娘心善。”顾若安看着她清冷安静的侧颜，轻声道，“我近来秋日闲暇较多，往后黄昏，我可常来一同照看。秋冬寒凉，它独自在此，终究太过孤苦。”

　　叶轻凤闻言，只是轻轻点头，神色依旧淡然：“随意便可。”

　　她不拒绝、不迎合、不欣喜、不推辞，坦然接纳这份偶然的同行。

　　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同样心软的陌生人，一同照看一只流浪小猫而已，仅此而已。

　　她依旧分得清清楚楚：认可他的人品，欣赏他的温柔，仅此而已，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可于顾若安而言，每一次相逢，每一次闲谈，每一次她清淡淡然的回应，都在悄悄扎根、悄悄生长。

　　他开始悄悄留意她的一切。

　　他留意到，她说话语速极轻极缓，性子安稳，从不急躁；
　　他留意到，她偏爱安静，不喜喧嚣，眼底永远澄澈冷静；
　　他留意到，她待人温和却有距离，礼貌疏离，自带风骨；
　　他留意到，她心肠极软，善待生灵，却从不外露柔弱；
　　他留意到，秋风吹乱她的碎发，她只会抬手轻轻拢好，姿态端庄从容。

　　他一点点、一点点摸清她的性情，知晓她的清冷、她的克制、她的通透。

　　他知晓，这样的女子，最是难得，也最是难追。

　　她不会被几句温言打动，不会被几分温柔蛊惑，不会主动倾心，更不会主动奔赴。

　　她的心动极慢，她的情意极淡，她的爱意，从来只会深埋心底，绝不外露半分。

　　也正因如此，顾若安愈发谨慎、愈发温柔、愈发隐忍。

　　他不敢唐突，不敢告白，不敢惊扰她的平静。

　　他只能默默靠近，默默陪伴，默默守候，以最温柔、最体面、最民国的方式，一点点捂热她静水无波的心。

　　暮色渐沉，夕阳彻底隐入巷尾屋檐，秋风愈发微凉。

　　小猫吃饱喝足，慵懒地蜷回枯草堆，眯眼休憩，安然自在。

　　巷中再次归于安静。

　　顾若安看着身侧安静伫立的女子，温声开口：“天色渐晚，秋风寒凉，姑娘早些归家吧。”

　　“嗯。”叶轻凤轻轻应声，抬眸看向他，依旧是清淡无波的眼神，“公子也早些回吧。”

　　语毕，她微微颔首，身姿清冷，转身缓步离去。

　　背影挺拔安静，淡然从容，不带一丝留恋，不慌不忙，一步步消失在落叶深处。

　　全程无回望、无迟疑、无半分少女情愫的悸动。

　　顾若安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远去，眼底温柔绵长，藏着无人知晓的浅情深种。

　　秋风拂过，落叶簌簌。

　　他轻声低喃，只有风听得见：
　　“叶轻凤，来日方长。”

　　我知你清冷，知你克制，知你心如静水，不轻易动情。

　　没关系。

　　你不动，我便慢慢走。
　　你不盼，我便静静候。
　　你不言，我便慢慢等。

　　这场始于秋巷喂猫的相逢，
　　我慢慢来，我慢慢等，
　　等你心底的清风，为我掀起一寸波澜。

　　晚风寂寂，落木无声。

　　她依旧清冷自持，好感藏心，不动声色。
　　他已然深情暗种，温柔奔赴，默默情深。

　　一冷一温，一静一动，一藏一念。

　　民国最深、最缓、最干净的一场爱恋，
　　正于萧萧秋风里，无声萌芽，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