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鱼你》忘锦朝

2、同寝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周天陵夹着教案进来，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两下，开始讲《赤壁赋》。他讲课不怎么翻书，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偶尔插一句“你们以后谈恋爱写情书，别光会写‘我想你’，学学人家苏轼”，底下哄堂大笑。

　　燕临鹿在笑声里凑过来：“小鱼，你中午真跟我去食堂啊？我跟你说，二楼那个窗口——”

　　田佳鱼把语文课本立起来挡在两人之间。

　　燕临鹿隔着课本继续说：“那你住哪儿啊？走读还是住宿？”

　　田佳鱼见她还是要继续说，于是又把课本拿回来翻了一页。

　　燕临鹿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仰着头看她：“我住606，六楼，爬楼梯累死人。你呢你呢？”

　　田佳鱼沉默了几秒，声音很低：“……606。”

　　燕临鹿“噌”一下坐直了：“真的假的？！”她声音没收住，前排好几个人回头。周天陵在讲台上咳了一声，笑呵呵地说：“燕临鹿同学，苏轼听见你这么大嗓门，估计得从北宋游过来看看。”

　　全班又是一阵笑，燕临鹿缩着脖子嘿嘿两声，等周天陵转回去写板书了，立马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那咱俩一个宿舍啊！四人间，你知道另外俩是谁不？我昨天去看名单了，但贴太高我没够着——你说会不会是南枣和李淮穗？我们几个之前本来住一块儿的，这回重新分宿舍不知道咋分的……”

　　田佳鱼没回答，燕临鹿也不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往下说：“南枣那人特逗，李淮德是她闺蜜，俩人形影不离的。要真是她俩跟咱们一个宿舍，那以后热闹了——不过小鱼你放心，你要是不爱说话，我帮你挡着，不让她们吵你。”

　　田佳鱼看了她一眼，燕临鹿冲她咧嘴笑，露出一小颗虎牙。

　　下课铃响，燕临鹿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吃饭去！我跟你说哪个窗口排队短——哎你等我一下啊！”田佳鱼起身往外走，燕临鹿两步追上来，胳膊从后面伸过来，手掌虚虚搭在她肩头，没真碰着，就那么隔着一层校服布料护着，嘴里还在念叨：“人这么多你别被挤着了，跟紧我。”

　　田佳鱼晃了一下，没甩开她，放弃了。

　　食堂里人声嘈杂，燕临鹿端着餐盘在前头开路，回头喊：“小鱼你坐哪儿？靠窗行不行？那边光线好——”田佳鱼端着盘子跟在她后面，燕临鹿找了个角落位置，把两副筷子都掰开磨了磨毛刺，推了一副到她面前。田佳鱼低头吃饭，燕临鹿边吃边说：“你觉得周老师讲课怎么样？他讲古文特有意思，以前有个学长毕业了还回来看他，说周天子当年上课给他们讲《氓》，讲完问‘你们以后要是遇到渣男怎么办’，全班女生齐声喊‘跑’——”

　　田佳鱼嘴角动了一下。燕临鹿看见了，眼睛亮起来：“你笑了！”

　　田佳鱼把嘴角压回去，夹了一筷子菜。

　　燕临鹿不依不饶：“再笑一个呗？”

　　田佳鱼不理她，燕临鹿就自己乐，拿筷子在餐盘边上轻轻敲了两下，跟敲小鼓似的。

　　吃完饭回宿舍，六楼爬得燕临鹿直喘气，嘴里还不停：“这楼设计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安电梯……小鱼你累不累？你书包重不重我帮你拿——”田佳鱼已经走到606门口了。门没锁，推开一看，里头两张上下铺，靠窗那张下铺已经铺好了碎花床单，一个短发女生正坐在上面翻杂志，看见她们进来抬起头：“哟，燕临鹿，你终于来啦。”又看了看田佳鱼，“这就是你那个新同桌？你念叨一上午的那个？”

　　燕临鹿把书包往空床上一扔：“南枣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念叨了。”然后转过来跟田佳鱼介绍，“这是南枣，那边那个——”她指指靠门那张上铺正在挂蚊帐的女生，“李淮德，南枣她闺蜜。我说的吧，就她俩。”

　　李淮德冲田佳鱼摆摆手：“你好啊，燕临鹿说你叫田佳鱼？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说‘我同桌特好看就是不爱说话’，我还以为她夸张呢。”

　　燕临鹿脸红了：“李淮德你闭嘴！”

　　田佳鱼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抬手扶了扶，轻声说了句：“你好。”然后就走到，靠窗旁边把书包放在了上铺。

　　燕临鹿立马跟过去：“你睡上铺啊？那我在你下铺！咱俩上下铺！”说着就把自己东西往田佳鱼下铺搬，动作快得跟抢地盘似的。南枣在床上笑得直抖：“燕临鹿你矜持点行不行，人家还没说同不同意呢。”

　　燕临鹿头也不抬：“她没说不同意就是同意。”

　　田佳鱼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了一眼，燕临鹿正仰着脸冲她笑，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抱着枕头。田佳鱼把脑袋缩回去，过了一会儿，从上面垂下来一只手，指尖捏着那张浅蓝色的小便利贴——就是早上画了胖鱼的那张——轻轻贴在了燕临鹿床头栏杆上。

　　燕临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声音大得南枣捂耳朵：“小鱼你留着呢！”

　　李淮德从蚊帐里探出头来：“什么什么？给我看看——”

　　田佳鱼已经在上铺躺下了，拿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燕临鹿护着那张便利贴，冲李淮德嚷嚷：“不给看，这是我和小鱼的小秘密。”

　　南枣跟李淮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噫——”了一声。

　　田佳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底下，嘴角弯了弯。

　　楼下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半开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晃。燕临鹿在下铺翻了个身，仰着脸对着上铺的床板小声说：“小鱼，午安。”

　　田佳鱼没应。过了好一会儿，在燕临鹿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上面飘下来两个字，又轻又短：

　　“……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