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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久别重逢
青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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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的雨停在卯时。
山间雾气尚未散尽,檐下积水一滴滴落进青石缝里,打湿了阶前新生的苔痕。陆宅后院的杏花被昨夜风雨打落不少,浅白花瓣积在墙根,混着湿泥,显出一种将谢未谢的颜色。晏清辞起得早,命人将落花扫去,又让厨房备了热粥。她知道陆时宴与江淮近日为旧案奔波,便特意吩咐,若两人睡得晚,不必急着叫醒。
然而天刚亮,陆时宴便已在书房。
案上摊着昨夜誊出的青崖阵图,旁边放着半枚归途铜印。那七道弧线被他重新描了三遍,每一道转折都与破云剑式的行气轨迹相合,唯独最末端留出的一处空隙,始终无法与他们从临川旧册中见过的阵纹对应。
陆时宴执笔停了片刻,在空隙旁写下两个字。
余地。
他记得父亲教剑时曾说,剑势不可用尽,凡事须留三分转圜。那时他年少,只当这是习武之人的处世之道,如今再看,却觉得父亲说的或许不仅仅是剑。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淮端着两碗热粥进来,见他又坐在书案前,不由得笑道:“陆公子,你这书房怕是比卧房还要亲近些。”
陆时宴放下笔。
“醒了?”
“早醒了。”江淮将粥放在桌上,“伯母说你昨夜睡得迟,让我别叫你。我去屋里看了一眼,床上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陆时宴接过粥碗。
“想着把阵图再核对一遍。”
江淮在他身旁坐下,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
“余地?”
陆时宴点头。
“父亲留下的半寸剑势。”
江淮拿起那张图,仔细端详片刻。
“你觉得它不是阵法残缺,而是刻意留下的?”
“嗯。”
江淮沉思一会儿,忽然伸手,将桌上七枚用来压纸的小铜钱摆成一圈,随后取走其中一枚。
陆时宴抬眼。
江淮指着空缺的位置。
“若七封彼此相连,每一处都将多余的地脉之力引向下一处,那么七封之中必定有一处负责承接最后的余力。”
陆时宴望着铜钱。
“可七封首尾相接,余力最终仍会回到原处。”
江淮点头。
“所以需要另一个出口。”
两人同时看向那半枚铜印。
第八封。
江淮缓缓将铜印拿起,指腹摩挲过边缘的四道细纹。
“或许第八封原本并非用来承受牺牲,而是给七封留出退路。”
陆时宴沉默片刻。
“若是如此,司命署后来将它改作归命之器,便等于堵死了这条路。”
江淮望着阵图,轻轻点头。
“他们将原本可以流转的力量强行留在阵中,再用活人命息维持平衡。久而久之,便连他们自己都认定,没有祭品,七封就无法运转。”
陆时宴看向他。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只是原图。”
“还要找到被堵住的出口。”
江淮说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已经有些凉了,里面放着细细切碎的春笋与肉末,味道清淡,却熬得很软。他吃了几口,见陆时宴仍盯着阵图,便伸手将那人的纸页压下。
“先吃饭。”
陆时宴抬头。
江淮认真道:“若伯母知道我带来的粥一口未动,定要以为是我照顾不周。”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终于端起碗。
江淮这才满意地笑了。
窗外晨光渐明,书案上两人的衣袖挨在一处。铜钱静静躺在纸边,那一处尚未补全的空缺,仍旧没有答案。
巳时刚过,陆宅门前忽然来了一艘船。
青崖山南麓虽有水路,却不是大江大河,寻常往来的多是载柴运米的小舟。那船从下游缓缓驶来,船身窄长,乌篷被雨水浸得发黑,船头挂着一盏褪色的青灯,灯下系着一串小小的铜钱。
船靠岸时,守门的老仆原本只当是送货的人,直到船头站起一名女子,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明艳而带着几分倦意的脸。
“劳驾,陆公子可在府中?”
老仆愣了一下。
女子见他迟疑,笑道:“你只管告诉他,旧渡口的人来了。”
她说完,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
“温行舟,还不出来?难不成真要我背你上岸?”
船舱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随后,一个穿着灰青长衫的男子扶着舱门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眉目温和,左手仍握着一卷旧书,右肩却缠着厚厚的绷带,衣襟边缘隐约透出一点血色。男子抬眼望见陆宅门前的杏树,神情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竟还在。”
女子回头看他。
“什么还在?”
温行舟摇头。
“没什么。”
闻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将船篙横在岸边,伸手扶他下船。
温行舟微微侧身。
“我自己能走。”
“能走?”闻三娘挑眉,“昨夜是谁在船上烧得连话都说不清,偏还要爬起来看那几张破纸?”
温行舟轻咳一声。
“那是旧案要紧……”
“旧案要紧,你的命便不要紧?”
温行舟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闻三娘冷哼一声,仍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走稳些。”
温行舟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终于没有再推辞。
陆时宴与江淮赶到门前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江淮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下石阶。
“温兄?”
温行舟抬头,望见他时,脸上终于浮起笑意。
“江公子。”
江淮又看向一旁的女子。
“三娘!”
闻三娘笑着将斗笠往后一推。
“总算还认得我。”
江淮笑道:“怎会不认得?只是你们怎么突然来了青崖?”
闻三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温行舟肩上的伤,笑意淡了些。
“这话说来可长。”
陆时宴走近,目光落在温行舟的绷带上。
“先进去。”
温行舟点头。
“有劳。”
闻三娘却先开口:“劳烦陆公子找个懂医的来。这人一路上死活不肯停船,再拖下去,我怕他没见着你们,倒先把自己送进棺材。”
温行舟无奈。
“三娘……”
“闭嘴。”
闻三娘扶着他往里走。
江淮站在一旁,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久不见,这两人倒仍是从前的模样。
只是笑意还未散尽,他便看见温行舟怀中紧紧护着一只油布包。
油布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
江淮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趟故人重逢,恐怕并不只是叙旧。
温行舟被安置在西厢。
医师拆开绷带时,闻三娘一直站在窗边,脸色不大好看。伤口位于右肩后侧,刀锋斜斜划过肩胛,虽未伤及要害,却因连日赶路而反复裂开,周围皮肉已经有些红肿。
医师皱眉。
“伤了几日?”
温行舟答:“四日。”
闻三娘在旁边冷冷道:“六日。”
温行舟沉默。
医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六日不换药,还一路坐船赶山路?”
闻三娘道:“您只管骂,他听着。”
温行舟苦笑。
“是我疏忽。”
医师替他清洗伤口,重新敷药,又叮嘱了几句,才收拾药箱离开。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闻三娘将门关好,转身便看见温行舟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油布包。
她走过去,一把按住。
“温行舟。”
温行舟抬头。
“怎么?”
“你若再碰那些纸,我便连人带包袱一并扔回船上。”
温行舟望着她。
片刻后,轻轻笑了。
“好。”
闻三娘却没有笑。
她低头看着他肩上的新绷带,许久才道:“你每回都这样。”
温行舟一怔。
“哪样?”
“遇见旧事,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松开油布包,走到窗边。
“当年在临川,你说只查最后一份名册,查完便走。后来在南陵,你又说只找最后一个证人。如今到了青崖,还是一样的话。”
温行舟没有出声。
闻三娘背对着他,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你放不下那些人。可你总不能把自己也一并赔进去。”
屋外春风吹过,窗边竹影轻轻摇晃。
温行舟望着她的背影。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三娘。”
闻三娘没有回头。
温行舟继续道:“这回我原本没想让你跟来。”
闻三娘忽然转身。
“所以呢?”
温行舟一怔。
闻三娘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怒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告诉我,便算替我避开了危险?”
温行舟张了张嘴。
却没能说出话。
闻三娘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温行舟,我认识你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你是什么性子?你若真想独自去送死,至少别拿为我好当借口。”
温行舟低下头。
许久后,他轻声道:“是我不对。”
闻三娘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远处有人沿廊走过,脚步声渐渐消失。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走到桌边,将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药。”
温行舟抬头。
闻三娘垂着眼睛。
“喝完再说。”
温行舟望着她,终于伸手端起药碗。
药很苦。
他却没有皱眉。
闻三娘坐在一旁,看他喝完,才将空碗接过去。
两人之间仍旧没有太多言语。
可温行舟忽然觉得,比起过去那些独自赶路的日子,如今有人这样生他的气,反倒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午后,众人在书房相见。
温行舟的伤势暂时稳住,便执意将带来的东西交给江淮。闻三娘原本不许他下床,后来见他确实没有发热,才勉强同意,只搬来一张软椅,让他坐在窗边。
江淮接过油布包。
包裹一层层打开,露出一册薄薄的旧簿,以及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旧簿封面没有题字,边缘却留着一道极细的烙痕,形似半片兰叶。
陆时宴目光一凝。
“这纹样……”
温行舟点头。
“你父亲留下的。”
江淮抬头。
温行舟缓缓道:“准确地说,是温家替陆怀谦保管的。”
屋内骤然安静。
温行舟将旧簿推到桌中央。
“家父温守拙当年曾在青崖旧阵做过阵匠。他虽不入七宗,却熟悉封印的铜骨、石基与机关构造。四十一年前临川出事后,他曾受顾怀安所托,暗中查验七封的旧式。”
江淮微微皱眉。
“温老先生也参与过?”
“参与过。”温行舟道,“但他后来退出了。”
陆时宴问:“为何?”
温行舟沉默片刻。
“因为他发现,旧署并非只是在七封上增设祭阵。”
江淮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他们还在改写旧阵的用途。”
他翻开旧簿。
第一页画着一座极为复杂的封印结构,七道环形阵纹围绕中央,彼此之间以细线相连。阵图与陆时宴昨日以破云剑式推演出的青崖阵纹极为相似,唯独中央多了一处空白。
江淮俯身细看。
“这是七封总图?”
温行舟摇头。
“是家父当年从残图中临摹的半幅。”
江淮皱眉。
“为何中央空着?”
温行舟抬眼。
“因为原图中央本来便没有祭坛。”
陆时宴神情微变。
温行舟继续道:“旧署后来修建的主祭台,原本不在七封阵式之内。那地方最初是一处空门,供地脉余力回流,不承命息,也不设祭品。”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空门。
与他们今早推演出的结果完全相合。
温行舟望着他。
“江公子,你们可曾查到第八封?”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片刻后,江淮点头。
“查到一些。”
温行舟沉默片刻。
“那便好。”
他说着,将旧簿翻到最后。
那里夹着一张极薄的黄纸,纸上画着一枚半圆形铜印,边缘刻着七道纹路。
江淮立即取出归途铜印。
两相对照,纹样分毫不差。
温行舟望着那枚铜印,神情忽然有些复杂。
“原来真的还在。”
陆时宴问:“温兄知道它的来历?”
温行舟点头。
“家父说过,归途铜印原本是一对。”
江淮微微一怔。
“一对?”
“不是一枚断成两半,而是两枚能够相合的印。”温行舟道,“一枚用于开门,一枚用于归路。后来旧署为了封死原阵的回流之处,将两枚铜印强行合铸,改成了控制第八封的钥匙。”
陆时宴低头望着掌心那半枚铜印。
江淮却忽然皱起眉。
“若原本是两枚印,后来又被合铸,为何如今会重新分成两半?”
温行舟沉默片刻。
“因为二十三年前,有人试图将它们重新分开。”
陆时宴抬头。
“家父?”
温行舟摇头。
“陆怀谦。”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温行舟继续道:“陆将军当年带走镜中少年,便是为了查明那两枚铜印能否恢复原状。他找到家父,请他重新锻开合铸之处。可铜印已与旧阵命息相连,若强行拆开,便可能牵动第八封。”
江淮心中微微一沉。
“后来呢?”
温行舟低下头。
“后来他们还是拆开了。”
他停了片刻。
“只是拆印那夜,山中死了一个人。”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谁?”
温行舟望着他。
“家父没有告诉我。”
江淮皱眉。
温行舟继续道:“他只说,那人原本不该死。”
窗外风声渐紧。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纸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江淮望着旧簿上那处空白的阵眼,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若归途铜印原本是用来开门与归路的两件东西,那么后来旧署为何要将它们合铸?
又为何在拆开时,必须有人付出性命?
温行舟沉默许久,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众人抬头。
他将那封泛黄的信推到桌前。
“这是家父临终前留给我的。”
江淮轻轻拆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
行舟吾儿:
昔年临川之事,为父所知甚少,所负却多。沈知微并非沈鹤年亲生之女,此事你已知晓。然她死后,旧署仍以其名入籍,借名养影,实为大忌。若后世有人再见知微,切不可轻信。
另,怀谦所救之少年,非人非器之说,皆不可尽信。为父曾亲见其落泪,亦曾亲见其求生。
人既知痛,便不可轻弃。
江淮读到最后一句,久久没有说话。
温行舟垂下眼睛。
“家父临终前,一直惦记着那孩子。”
陆时宴轻声问:“温老先生见过他?”
温行舟点头。
“见过。”
江淮抬头。
温行舟继续道:“他还替那孩子做过一件东西。”
“什么?”
“一只木鸟。”
江淮心头一动。
温行舟望着他。
“木鸟的翅膀可以活动,尾羽向左偏了一寸。家父说,那孩子从未见过真正的燕子,便做给他玩。”
江淮缓缓抬头。
尾羽向左。
宋七曾说,许守拙留下的木燕,尾羽向左便能指示暗门。
如今温守拙竟也做过同样的东西。
两位旧阵匠之间,显然存在某种联系。
江淮沉默片刻。
“温兄,那只木鸟如今在何处?”
温行舟摇头。
“不在我这里。”
“那在哪里?”
温行舟望着他。
“二十三年前,被陆将军带走了。”
众人正商议时,闻三娘忽然从门外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湿透的纸,神情已不似方才轻松。
“三娘?”江淮抬头。
闻三娘将纸放在桌上。
“方才船上来了消息。”
温行舟皱眉。
“什么消息?”
闻三娘没有先看他,只望着江淮与陆时宴。
“河东的水路被封了。”
江淮一怔。
“什么时候?”
“昨夜。”
闻三娘道:“我在沿河几个渡口留了人,原本是为方便转送旧案证人。今早有人乘小舟赶来,说河东三处旧渡同时被官兵接管,所有往来的船都要查验,尤其是往京畿送信的。”
陆时宴神情一沉。
“司命署?”
闻三娘摇头。
“明面上是河东府衙。”
裴照临不在青崖,但此前曾提醒过众人,河东府衙中有人与旧署往来密切。如今突然封锁水路,恐怕并非偶然。
江淮问:“可有人被抓?”
闻三娘点头。
“有。”
她停了片刻。
“其中一人,是替我送信的船工。”
温行舟抬头。
“三娘……”
闻三娘没有理他。
她望着江淮,继续道:“那人叫赵小七,年纪不过十九,父亲早亡,靠替人撑船养活母亲和妹妹。他昨日送出的信,原本是要交给顾先生的。”
江淮心中一沉。
“信中写了什么?”
闻三娘缓缓道:“河东旧镜开了。”
屋内骤然安静。
陆时宴抬头。
江淮的左腕忽然微微一痛。
闻三娘继续道:“还有人说,夜里曾看见旧封山下有白衣人出没。那人走过河岸时,脚下没有影子。”
温行舟的神情变了。
江淮轻轻按住左腕。
“还有呢?”
闻三娘望着他。
“赵小七送信之前,曾亲眼看见一艘从旧封山出来的船。”
陆时宴问:“船上有什么?”
闻三娘沉默片刻。
“一个人。”
江淮抬头。
闻三娘继续道:“那人穿着旧式青衫,手里握着一柄断剑。船工说,他看上去约莫四十岁,眉眼清俊,像个读书人,却始终不肯说话。”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江淮也怔住。
旧式青衫。
断剑。
许怀山昨日曾说,陆怀谦当年离开河东时,剑断了一截。
闻三娘望着两人,声音渐渐低了。
“那船工还说,那人下船时,曾在岸边留下一个名字。”
江淮缓缓问:“什么名字?”
闻三娘轻声道:
“陆怀谦。”
屋内一片死寂。
陆时宴站在桌边,久久没有动。
江淮望着他,心中忽然一紧。
陆怀谦早已去世多年。
若河东旧镜真的映出了他的模样,那么此刻出现在河岸上的,究竟是镜中残影,还是有人借他的身份行事?
温行舟缓缓开口。
“不能信。”
闻三娘看向他。
温行舟脸色苍白,却语气坚定。
“家父当年说过,照骨镜最擅长借故人之形诱人入阵。若真有人自称陆怀谦,反倒更该小心。”
江淮点头。
“我也是这样想。”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低头望着桌上的半枚铜印,许久后,才轻声道:“我知道。”
江淮看向他。
陆时宴抬起头。
“父亲已经死了。”
那句话说得很平静。
却让江淮心里微微发酸。
陆时宴继续道:“镜中无论出现什么,都不能因此认定他还活着。”
江淮望着他,轻轻点头。
“嗯。”
闻三娘沉默片刻,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众人抬头。
她将那张湿透的纸翻过。
纸背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河东旧渡,夜半三更。
有人以旧籍换活人。
若要救赵小七,须以温行舟手中旧簿为凭。
温行舟的脸色骤然变了。
江淮抬头。
“他们知道旧簿在温兄手中?”
闻三娘点头。
“恐怕早就知道。”
陆时宴皱眉。
“这是要引我们去河东。”
江淮沉默片刻。
“也是要逼温兄交出旧簿。”
温行舟缓缓攥紧手指。
他知道,那本旧簿不仅记着青崖旧阵的秘密,也承载着父亲临终前未能完成的心愿。
若交出去,许多线索便可能就此断绝。
可若不交,赵小七便可能因他而死。
温行舟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
闻三娘却忽然伸手,将旧簿拿起,放进自己怀中。
温行舟一怔。
“三娘?”
闻三娘望着他。
“你不必去。”
温行舟皱眉。
“那是我的事。”
“赵小七是我的人。”
闻三娘的声音很稳。
“他替我送信,才落进那些人手里。要救他,也该由我去。”
温行舟缓缓站起身。
“三娘,河东如今凶险……”
闻三娘抬头。
“我知道。”
“你一个人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
她转头望向江淮与陆时宴。
“我来青崖,原本就是为了找你们商议这件事。”
江淮看着她。
闻三娘继续道:“河东水路我熟,旧渡口的船工也认得我。官府封得住大渡,封不住山间那些小河汊。若真要去旧封山,走陆路反倒容易被人盯上。”
陆时宴沉思片刻。
“你有路?”
闻三娘点头。
“有。”
江淮望着她。
“能避开河东府衙?”
“能避开大半。”
闻三娘停了片刻。
“只是有一段要走旧河道,水浅,石多,船不能太大,也不能带太多人。”
陆时宴点头。
“足够。”
温行舟忽然道:“我也去。”
闻三娘回头。
“不行。”
温行舟望着她。
“旧簿里的阵纹,只有我认得。”
闻三娘皱眉。
“你肩上的伤还没好。”
“我知道。”
温行舟轻声道:“可若到了河东,遇见家父留下的机关,你们未必能解。”
闻三娘没有说话。
温行舟继续道:“三娘,我不是要一个人去。”
他停了片刻。
“我是想与你一道去。”
闻三娘怔住。
温行舟望着她。
“这些年你陪我走过许多地方。我总觉得旧案是温家的事,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可如今想来,我早已欠你太多。”
闻三娘的神情渐渐变了。
温行舟轻声道:“这一回,我不想再让你独自去冒险。”
屋内安静下来。
江淮看了陆时宴一眼。
陆时宴没有说话,只将目光移向窗外。
闻三娘望着温行舟,许久后,忽然笑了一下。
“温行舟。”
“嗯?”
“你这人真是……”
她没有说完。
只是抬手替他将肩上的外衣拢好。
“伤若再裂,我可不管你。”
温行舟笑了。
“好。”
闻三娘瞪了他一眼。
“还笑。”
温行舟便不再笑。
只是眼底的温柔,怎么也藏不住。
傍晚,众人将消息传回京畿。
陆时宴写信给裴照临,命他继续留守慎思院,保护旧档与孩子们;又请闻景舟联络叶长老,查清河东府衙封锁水路的真正缘由。顾长庚身上有伤,暂时不宜远行,江淮便在信中将温行舟带来的旧簿与归途铜印之事详细写明,请师父先行推演第八封的阵式。
信写到最后,江淮忽然停了笔。
他想起闻安。
那人仍独自留在河东旧镜深处,不知如今究竟如何。
他低头想了片刻,另取一张薄纸,写下几行字。
闻安:
若你仍在镜中,见信后切莫独自强行开门。顾怀安之事尚未查明,镜中所见未必可信。我们已找到青崖旧阵的线索,近日将往河东。
保重。
江淮写完,轻轻吹干墨迹。
陆时宴站在一旁,看见最后两个字,忽然问:“你很担心他?”
江淮点头。
“他虽从镜中生出,却比许多活人更懂得顾惜旁人。”
陆时宴望着那封信。
“他会平安的。”
江淮轻轻笑了。
“但愿如此。”
他将信折好,交给闻三娘安排的船工。
窗外夕阳渐沉。
院中杏花被晚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石阶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江淮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自己原本答应过陆时宴,等天晴了便去后山看梨花。
如今怕是又去不成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陆时宴察觉。
“怎么了?”
江淮摇头。
“没什么。”
他停了片刻,忽然笑道:“只是觉得,我们似乎总在赶路。”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继续道:“从江南到京畿,从春山到河东,走了这么久,竟没几日真正闲下来。”
陆时宴沉默片刻。
“等事情了结……”
江淮笑着接过话。
“便去江南。”
陆时宴点头。
“嗯。”
江淮望着他。
“怀晏,你说这句话,已经说了多少回?”
陆时宴想了想。
“不记得。”
江淮笑了。
“我倒记得。”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伸手,轻轻握住那人的衣袖。
“每一回都记得。”
陆时宴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将江淮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远处山色苍茫。
春风吹过时,杏花落在他们肩头。
夜里,闻三娘独自去了河边。
乌篷船静静泊在岸旁,船头那盏青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将船篙重新检查了一遍,又取出几卷防水的油布,仔细裹好放进舱底。河东旧道水流复杂,若遇见官兵盘查,便须随时改走山间支流,船上不能带太多东西。
她正忙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闻三娘没有回头。
“伤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温行舟停在岸边。
“睡不着。”
闻三娘冷哼。
“我看你是闲不住。”
温行舟笑了笑。
他走到船边,见闻三娘正弯腰整理缆绳,便伸手替她扶住船篷。
闻三娘没有拒绝。
两人沉默片刻。
温行舟忽然道:“三娘。”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闻三娘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没有抬头。
“怎么忽然说这个?”
温行舟望着河面。
“从前总觉得,有些话不必说,你自然明白。”
闻三娘轻轻笑了一下。
“那如今呢?”
温行舟沉默片刻。
“如今觉得,还是该说。”
闻三娘终于抬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人眉眼间的倦意分外清晰。他的右肩仍缠着绷带,身形比从前清瘦许多,可望向她时,眼神却仍旧温和。
闻三娘看了他许久。
随后,她忽然问:“温行舟,你可想过,若这些旧案真的查完了,往后要做什么?”
温行舟一怔。
他显然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这些年来,他沿着父亲留下的线索奔走,从临川到南陵,从旧渡到青崖,仿佛只要还有一份账册未查、一名证人未见,便永远不能停下。
可若有朝一日,真的没有旧案可查了呢?
温行舟望着河面,许久没有回答。
闻三娘也不催。
她低头将缆绳系好,轻声道:“我倒想好了。”
温行舟抬头。
“什么?”
闻三娘望着远处的水面。
“等这些事过去,我便回江南。”
温行舟一怔。
闻三娘继续道:“旧渡口那间屋子虽然破了些,修一修还能住。河边的柳树也长大了,春天撑船,夏天卖茶,秋天若有闲工夫,便去城里听戏。”
她说着,忽然笑了。
“冬天不出门,烧一炉炭,睡到日上三竿。”
温行舟望着她。
“听着很好。”
闻三娘点头。
“是很好。”
她停了片刻,转过身。
“只是少个人替我记账。”
温行舟怔住。
闻三娘看着他。
“我算账不大好,常常收了船钱便忘记记下。若有人肯替我管着,倒省心。”
温行舟没有说话。
河风吹过,船头青灯轻轻摇晃。
闻三娘望着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温先生,你可认得字?”
温行舟终于笑了。
“认得。”
“会算账?”
“会一些。”
“能不能吃苦?”
温行舟看着她。
“能。”
闻三娘轻轻点头。
“那倒勉强合用。”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船篙。
温行舟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闻三娘动作一顿。
温行舟望着她,声音很低。
“三娘。”
“嗯?”
“等旧案了结,我便去江南。”
闻三娘没有回头。
许久后,才轻声道:“你可别又骗我。”
温行舟握着她的手,缓缓道:“不会。”
闻三娘沉默片刻。
随后,她轻轻将手翻过来,反握住他的。
河水在船边缓缓流过。
远处山影沉沉,月色映在水面上,被细小的波纹揉得支离破碎。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只握在一起的手,许久没有松开。
与此同时,京畿慎思院。
顾长庚正坐在灯下,翻看江淮送来的青崖阵图。
他肩上的伤尚未痊愈,桌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药,窗外则堆着几卷尚未整理的旧册。谢清蘅傍晚刚从落鹭湾赶来,替他重新换过药,临走前再三叮嘱,若伤口再裂,便不许他继续操劳。
顾长庚自然没有听。
他将青崖阵图摊开,仔细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在纸上添了一道极细的线。
七道阵纹原本首尾相连。
那一笔落下之后,中央空缺处竟隐隐显出另一道回环。
顾长庚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盯着那幅图,许久没有动。
随后,缓缓从袖中取出顾怀安留下的旧纸。
河东旧镜,非锁生人,实锁归路。
顾长庚将两张纸并排放在灯下。
看了片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七封原本并非一座牢笼。
它们更像七条河道。
而第八封,便是让这些河道重新汇入天地的出口。
若出口被封死,七封中的力量便会不断积聚,最终不得不借活人命息维持平衡。
可若重新打开出口……
顾长庚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伸手去取笔,指尖却在触及纸面的一瞬骤然停住。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当年顾怀安失踪前,曾告诉过他一句话。
兄长,若有一日旧阵重开,千万不要让人去做那道门。
顾长庚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缓缓低下头,望着纸上那处被重新补全的空缺。
许久后,轻声道:
“怀安……”
窗外夜风吹过。
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顾长庚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司命署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他们不是单纯地将第八封改作祭器。
而是将原本可以自行流转的归路,强行系在了一个人的命息上。
从此以后,门若要开,便须有人承受全部回流之力。
而那个被选中的人,便成了所谓的——
第八封。
顾长庚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江淮的名字上。
指尖微微颤抖。
许久后,他将那张纸轻轻合起。
屋内寂静无声。
只有窗外的春风,吹得檐下铜铃轻轻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