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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不留人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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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的春,总比别处来得迟些。
山脚下的桃李早已开尽,半山腰的梨花却才初绽,细白的花瓣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落在湿润的青石上,像一场迟迟不肯融化的雪。山中有溪,溪水自高处蜿蜒而下,绕过陆宅西侧的竹林,最终汇入山外的长河。雨后水声比往日更盛,隔着重重院墙,仍能听见细碎而绵长的流响。
江淮是在这阵水声里醒来的。
昨夜商议河东之行,众人直到子时才各自散去。陆时宴原本答应陪他早些歇息,临睡前却又接到闻景舟传来的急报,独自在灯下看了半个时辰。江淮睡得浅,迷迷糊糊间记得那人替自己掖过被角,又在他左腕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查看伤势,最终却没有惊动他。
此刻床榻另一侧已经空了。
江淮伸手摸了摸,余温尚在。
他披衣起身,刚走到窗边,左臂便忽然传来一阵钝痛。那疼痛并不剧烈,却像有什么极细的丝线沿着骨缝缓缓收紧,一寸寸向上攀去。他低头挽起袖口,只见原本停在腕骨上方的赤色命纹,不知何时又往手肘方向延伸了半寸。
江淮静静看着。
那道纹路极细,蜿蜒如藤,末端却生出两处分叉,仿佛正沿着血脉寻找新的去处。
他伸手按住,指尖微凉。
昨夜顾长庚的来信尚未送到,他却隐约觉得,归命锁的变化已经比从前快了许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淮迅速放下衣袖。
陆时宴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中放着几块刚出锅的杏仁酥。见江淮已经起身,他微微一怔。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江淮笑道:“再睡下去,怕是要误了船。”
陆时宴将瓷碟放在桌上。
“闻三娘说,午后水势最稳,不必急。”
江淮走过去,拿起一块杏仁酥。
“伯母做的?”
“嗯。”
“你吃过了?”
陆时宴点头。
江淮看了他一眼。
“骗人。”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杏仁酥递到他唇边。
“你若吃过,便不会连甜味都没沾在嘴边。”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低头咬了一小口。
江淮忍着笑。
“甜么?”
“甜。”
“喜欢么?”
陆时宴停了停。
“不大喜欢。”
江淮终于笑出声来。
陆时宴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边沾着的碎屑。
“你喜欢便好。”
江淮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望着眼前的人。
陆时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白长衫,腰间佩剑,眉目间带着晨起时少有的温和。窗外春光落在他肩头,将衣料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江淮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实在太好了,好得叫人不忍心想起那些尚未走完的路。
他伸手环住陆时宴的腰,将脸埋进那人肩前。
陆时宴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抱住他。
“怎么了?”
江淮摇头。
“没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轻声道:“怀晏。”
“嗯?”
“我昨夜做了个梦。”
陆时宴低头。
“梦见什么?”
江淮想了想。
“梦见我们到了江南。”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院子很小,门前有条河,窗下种着剑兰。你在院里练剑,我坐在廊下看书,后来下雨了,你收剑回来,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陆时宴轻轻抚着他的背。
“你怎么说?”
江淮笑了笑。
“我说想吃鱼。”
“然后呢?”
“然后你说不会做。”
陆时宴也笑了。
江淮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我便说,堂堂陆剑尊,连条鱼都不会做,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陆时宴望着他。
“后来呢?”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后来……”
他停了片刻。
“后来我就醒了。”
陆时宴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江淮的额角。
“等回了江南,我学。”
江淮抬眼。
“学什么?”
“做鱼。”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起来。
“那可说好了。”
“嗯。”
“若做得难吃,我可不会给你留面子。”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笑着靠回他怀里。
许久后,他轻轻闭上眼睛。
其实那个梦还有后半段。
梦里,陆时宴端着一盘烧得焦黑的鱼走进屋,窗外雨声正盛,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他正要笑那人手艺不佳,忽然听见院门被风吹开,整座屋子便开始慢慢暗下去。
他伸手去拉陆时宴。
却只抓住了一截空荡荡的衣袖。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仿佛只要他应了,便再也回不去。
江淮没有将这些告诉陆时宴。
他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午前,晏清辞亲自送众人出门。
温行舟肩伤未愈,行动仍有些不便,闻三娘便提前在船舱里铺了厚毡,又将药炉、清水和干粮一一备齐。她做事利落,指挥船工时声音清亮,片刻工夫便将一艘不大的乌篷船收拾得井井有条。
江淮站在岸边,看她将最后一捆缆绳收好,不由得笑道:“三娘,你若去带兵,怕是也没人敢偷懒。”
闻三娘头也不抬。
“带兵有什么意思?一群人吃喝拉撒都要管,哪比得上撑船自在。”
温行舟坐在船舱门口,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闻三娘立刻回头。
“你笑什么?”
温行舟摇头。
“没什么。”
“没什么便进去歇着,别坐在风口。”
温行舟只好起身。
江淮看着两人,眼底笑意更深。
晏清辞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眉眼温婉。昨夜她已经听陆时宴说了河东的险情,却没有多问,只替几人准备了换洗衣物与药材,连船上可能用到的火折子、针线和油布都一并装进包袱。
临行前,她将一只小木匣交给江淮。
“阿淮。”
江淮连忙接过。
“伯母?”
晏清辞轻声道:“打开看看。”
江淮依言揭开匣盖。
里面放着两枚玉扣。
玉色温润,雕成极小的兰花形状,边缘磨得圆滑,显然经过仔细打磨。两枚玉扣样式相同,唯独其中一枚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晏”字,另一枚刻着“淮”。
江淮怔住。
晏清辞笑道:“原本想等你们回来再给,可我这两日总想着,既然已经做好,便早些交到你们手里。”
江淮抬头。
“伯母,这……”
晏清辞伸手替他拢好衣领。
“时宴小时候不爱佩玉,嫌累赘。我替他做过许多小东西,他都收进匣子里,从不肯拿出来戴。”
陆时宴站在一旁,轻声道:“母亲。”
晏清辞笑着看了他一眼。
“如今倒好,知道替人买衣裳、备药、记着谁爱吃什么了。”
江淮耳根微微发热。
晏清辞却没有再打趣。
她望着两人,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很难。”
春风吹过河岸,拂动她鬓边几缕细发。
“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道理,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我做母亲的,未必懂得那些朝堂旧案,更不懂什么归命锁、七封阵。”
她停了片刻。
“可我只盼你们记着,若有一日实在撑不住了,便回来。”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动。
晏清辞望着他。
“青崖总有你们一间屋子。”
江淮低头看着木匣里的玉扣,许久没有说话。
晏清辞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阿淮。”
江淮抬眼。
“伯母?”
“你也一样。”
她微微笑着。
“不必等时宴带你回来。你若想家,自己回来便是。”
江淮眼眶忽然一热。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说出话。
晏清辞没有催促,只将木匣轻轻合上,放进他掌心。
“收好。”
江淮点头。
“好。”
陆时宴上前一步,替母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
“母亲,我们很快回来。”
晏清辞望着他。
“嗯。”
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衣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忽然轻声道:“时宴。”
“母亲?”
“你父亲生前总说,陆家的剑是用来护人的。”
陆时宴点头。
“儿子记得。”
晏清辞看了他许久。
随后轻轻笑了。
“那便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等陆时宴转身上船时,忽然又唤了他一声。
“时宴。”
陆时宴回头。
晏清辞站在春光里,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路上若遇见好看的花,记得替阿淮折一枝。”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后点头。
“好。”
江淮站在船头,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伯母,等我们回来,带您去江南看海棠!”
晏清辞笑着应道:“好。”
船缓缓离岸。
河水推着船身向前,岸边杏树渐渐远去。晏清辞仍站在原地,直到那艘乌篷船绕过山脚,消失在水雾深处。
她才缓缓放下手。
春风吹过。
一片杏花落在她肩头。
晏清辞低头,将花瓣轻轻拈起。
许久后,她转身往回走。
陆宅的大门仍旧敞着,院中有人扫地,有人搬运柴米,厨房里传来锅盖轻碰的声音,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她走到门前时,忽然停住。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春风格外凉。
船行至午后,山势渐渐低了。
青崖水道狭窄,沿岸多是密林与浅滩。闻三娘熟悉这一带的水势,时而撑篙,时而让船工收帆,绕过几处暗礁后,便转入一条少有人走的旧河汊。
温行舟坐在舱中整理旧簿。
江淮与陆时宴则在船尾查看青崖阵图。
“若温老先生留下的图没有错,七封原本确实各有一条回流之路。”江淮指着纸上的细线,“但这七条路最终通向哪里,还要看其余六份原图。”
陆时宴点头。
“河东旧镜或许知道。”
江淮抬头。
“你想问那个无名少年?”
“嗯。”
江淮沉默片刻。
“可闻安说,镜中不止一个与我相貌相同的人。”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更要小心。”
江淮轻轻笑了。
“我知道。”
他将阵图收起,忽然问:“怀晏,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陆伯父没有救那个少年,会怎样?”
陆时宴沉默片刻。
“不知道。”
江淮望向远处。
“我倒觉得,陆伯父那时未必知道自己救的究竟是什么。”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继续道:“也许他只看见一个被锁住的人,听见那人求救,便拔剑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与你很像。”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轻声道:“你们陆家的人,好像总是这样。”
陆时宴望着他。
“哪样?”
“明明知道会惹来麻烦,却还是忍不住去管。”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也一样。”
江淮笑了。
“我不同。”
“哪里不同?”
江淮想了想。
“我比你会算计。”
陆时宴望着他。
“嗯。”
江淮挑眉。
“你还真应?”
陆时宴轻轻笑了一下。
江淮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陆怀晏,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
陆时宴顺势握住他的手。
江淮原本还想说话,却忽然感到左臂一阵刺痛。
那疼痛来得极快,像有一道冰冷的细线骤然绞紧腕骨,顺着经脉直逼肩头。他指尖一颤,险些将手中纸页掉进水里。
陆时宴立即察觉。
“阿淮?”
江淮迅速稳住呼吸。
“没事。”
陆时宴皱眉。
“手给我。”
江淮笑道:“方才只是被风吹得有些凉……”
“江淮。”
陆时宴的声音低了些。
江淮抬头。
那人正望着他,眉眼间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江淮沉默片刻。
终于将左手伸过去。
陆时宴轻轻挽起他的袖口。
赤色命纹沿着腕骨蜿蜒而上,已经比昨日长出许多。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停住。
江淮望着他的神情,心口微微一紧。
“怀晏……”
陆时宴没有立即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许久后,才轻声问:“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江淮垂下眼睛。
“今早。”
陆时宴抬头。
“为何不告诉我?”
江淮沉默片刻。
“原想着只是旧伤反复。”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么?”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缓缓道:“不是你受伤。”
江淮微微一怔。
“是有一日,你已经疼得撑不住了,却还笑着告诉我没事。”
江淮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没有再追问。
只是将他的衣袖慢慢放下,替他挡住河风。
“等到了河东,让谢清蘅再看看。”
江淮点头。
“好。”
陆时宴望着他。
“答应我,若再疼,便告诉我。”
江淮的唇动了动。
片刻后,他轻声道:“好。”
可那一个字说出口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骗子。
他已经瞒了太多。
多到如今连一句寻常的承诺,都不敢认真看着陆时宴的眼睛说完。
入夜前,船停在一处废弃渡口。
渡口旁有间破旧茶棚,棚顶茅草已经塌了一半,木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闻三娘让船工将船藏进芦苇深处,自己则沿岸查看水痕,确认附近没有官兵巡查的迹象。
温行舟披着外衣站在茶棚前。
江淮走近时,见他正望着河对岸一片荒草出神。
“温兄。”
温行舟回头。
“江公子。”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看什么?”
温行舟沉默片刻。
“从前这里有一座桥。”
江淮一怔。
温行舟轻声道:“家父年轻时,曾在这附近修过一处水闸。那时河道宽,往来船多,岸边还有几家卖茶卖酒的小铺。”
江淮望着眼前荒凉的渡口。
“后来呢?”
“后来旧署封了上游水道。”
温行舟缓缓道:“河水改道,桥塌了,村子也慢慢空了。”
江淮沉默下来。
温行舟继续道:“我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一座阵法的变动,能让这么多人失去家园。家父告诉我,山河并不是画在纸上的几条线。”
他停了片刻。
“每一道河流旁边,都有人住着。”
江淮望着他。
温行舟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懂。”
远处传来闻三娘唤船工的声音。
温行舟回头望了一眼,神情渐渐柔和。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闻三娘正站在船头,弯腰整理缆绳。夕阳落在她肩上,映得那件深红色短袄格外鲜明。
江淮忽然笑道:“温兄,你与三娘打算何时成亲?”
温行舟一怔。
“江公子……”
“怎么?”江淮挑眉,“难不成你还想让她等上十年八年?”
温行舟耳根微微发红。
“我并非那个意思。”
江淮笑意更深。
“那是什么意思?”
温行舟沉默片刻。
“我只是觉得,自己如今一身旧案,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
江淮忽然打断他。
“温兄。”
温行舟抬头。
江淮望着他。
“你有没有问过三娘,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温行舟微微一怔。
江淮轻声道:“有些人想要的是富贵,有些人想要的是安稳。可也有人,只想在天黑时,有个人陪她回家。”
温行舟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笑了笑。
“你若总想着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开口,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日。”
温行舟垂下眼睛。
片刻后,他轻声道:“江公子说得是。”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出神。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总想着等旧案查清。
等归命锁解开。
等七封恢复。
等天下太平。
仿佛只要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便终于有资格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可人这一生,究竟有多少个以后?
江淮缓缓抬头。
远处陆时宴正站在河边,替船工检查一处松动的船板。晚风吹动他的衣袖,腰间长剑轻轻碰着木栏,发出极细的声响。
江淮望着他,忽然很想走过去。
于是他真的走了过去。
陆时宴听见脚步声,回头。
“怎么了?”
江淮没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陆时宴的手。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轻轻笑了。
“怀晏。”
“嗯?”
“等这次从河东回来,我们便去江南吧。”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继续道:“不必等所有旧案都查完,也不必等天下彻底太平。我们先去看看那座院子,好不好?”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握紧他的手。
“好。”
江淮笑了。
“这回可不许再拖。”
陆时宴点头。
“不拖。”
江淮望着他。
夕阳沉进远山,河面最后一线金光渐渐散去。
那一刻,他竟真的相信,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同一时刻,京畿。
慎思院的灯火亮得很晚。
顾长庚将青崖阵图与顾怀安留下的旧纸并排铺在桌上,已经整整坐了三个时辰。
谢清蘅推门进来时,见他仍在看图,不由得皱眉。
“顾先生。”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将药碗放下。
“您再这样熬下去,左肩的伤怕是永远好不了。”
顾长庚笑了笑。
“就快看完了。”
谢清蘅没有被他敷衍过去。
她走到桌边,伸手将最上面那张纸抽走。
“这句话您今日已经说了三遍。”
顾长庚无奈。
“谢姑娘……”
“先喝药。”
顾长庚只好端起药碗。
谢清蘅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阵图,忽然停住。
“这是……”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指着其中一道赤色细线。
“江淮身上的命纹?”
顾长庚沉默片刻。
“嗯。”
谢清蘅的神情渐渐凝重。
“您查到了什么?”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药碗放下,望着桌上那七道相互缠绕的阵纹。
“清蘅。”
“嗯?”
“你可知道,归命锁为何叫这个名字?”
谢清蘅皱眉。
“以一人之命,归于另一人?”
顾长庚缓缓摇头。
“最初不是。”
他伸手指向阵图中央。
“归命二字,原本是指让被旧阵夺走的命息重新归还天地。后来司命署将其改作换命之术,才有了如今的归命锁。”
谢清蘅沉默片刻。
“所以江淮身上的锁……”
顾长庚闭了闭眼。
“不是单纯替人承命。”
谢清蘅抬头。
顾长庚缓缓道:“他已经与第八封的主枢相连。”
屋内骤然安静。
谢清蘅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您的意思是……”
顾长庚低声道:“若主枢继续运转,他身上的命纹便会不断向心脉延伸。等到命纹合拢,归命锁便会将他当作真正的承命之人。”
谢清蘅的手指微微一颤。
“还有多久?”
顾长庚没有回答。
谢清蘅望着他。
“顾先生。”
顾长庚缓缓抬头。
灯火映在他苍老的眉眼间,将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深。
“我不知道。”
谢清蘅沉默下来。
顾长庚继续道:“可若河东旧镜再开一次,命纹恐怕会长得更快。”
谢清蘅猛地抬头。
“江淮如今正往河东去。”
顾长庚点头。
谢清蘅立即转身。
“我去传信。”
“等等。”
顾长庚叫住她。
谢清蘅回头。
顾长庚望着她,声音很低。
“先别告诉陆时宴。”
谢清蘅怔住。
“为什么?”
顾长庚沉默许久。
“此事还未查清。”
他缓缓道:“若现在告诉他,以他的性子,必定立刻将江淮带回来。可河东旧镜中,或许正藏着唯一能够解锁的办法。”
谢清蘅皱眉。
“那也不能继续瞒着。”
顾长庚没有说话。
谢清蘅望着他,语气渐渐沉了。
“顾先生,您是江淮的师父,陆时宴是他的爱人。你们都想护着他,可若人人都替他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那他又算什么?”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一颤。
谢清蘅继续道:“江淮已经替陆时宴承了一次命。难道如今,我们还要替他决定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屋内寂静无声。
顾长庚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灯火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低下头。
“你说得对。”
谢清蘅微微一怔。
顾长庚轻声道:“是我糊涂了。”
他伸手取过纸笔。
“我亲自写信。”
谢清蘅望着他。
顾长庚落笔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写得很慢。
阿淮:
为师已查得归命锁与第八封相连,命纹若再进,恐及心脉。河东旧镜不可轻近,尤其不可应镜中人呼唤。
写到这里,他停了许久。
随后,又添了一句。
若有难处,不必独自担着。
顾长庚望着最后几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许多年前,江淮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冬日里抱着一摞比自己还高的书,站在门外等他开门。
那孩子从小便聪明。
也从小便不肯让旁人担心。
摔伤了膝盖说不疼,受了委屈说没事,后来长大了,学会用笑意遮住所有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顾长庚从前总以为,这样的孩子最让人省心。
如今才知道,原来最会说没事的人,往往也最不懂得求救。
他低头,将信折好。
“送出去吧。”
谢清蘅接过信。
“我亲自交给闻景舟安排的人。”
顾长庚点头。
谢清蘅走到门前,忽然又停住。
“顾先生。”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望着他。
“您也要保重。”
顾长庚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好。”
谢清蘅转身离去。
门扇轻轻合上。
顾长庚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桌上那幅尚未补全的阵图,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缓缓伸手,从最底层的旧册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顾怀安四十一年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纸上只有一句话。
兄长,若有一日我回不来,千万不要让第二个人替我守门。
顾长庚望着那行字,眼底渐渐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轻声道:“怀安。”
“这回,兄长来接你。”
夜深时,河东旧镜忽然亮了。
闻安站在镜前,手中握着一枚已经裂开的铜符。
镜面深处,那个与江淮生得一模一样的无名少年正蜷缩在石阶旁,身上的锁链比昨夜又多了两道。那人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闻安试着唤他。
“你还好吗?”
少年没有回答。
闻安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已经传信出去了。”
少年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极黑,眼底却没有半点光。
“传给谁?”
闻安道:“顾长庚。”
少年听见这个名字,神情忽然一变。
“顾……”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顾长庚?”
闻安点头。
少年怔怔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声道:“他还活着?”
闻安皱眉。
“你认识他?”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那半枚铜印,嘴唇微微颤抖。
闻安还想再问,镜面深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名自称顾怀安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少年身后。
他仍长着江淮的脸,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自然认识。”
闻安猛地抬头。
白衣人望着少年,轻声道:“他可是等了你四十一年。”
少年浑身一颤。
闻安立即挡在镜前。
“你别靠近他。”
白衣人看了闻安一眼。
“你倒真将自己当作活人了。”
闻安没有退。
“我本来就是。”
白衣人笑了。
“是么?”
他缓缓抬手。
镜面深处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黑铜之上,有些已经模糊,有些仍旧鲜明。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悬着一缕极淡的命息,像无数盏即将熄灭的灯。
闻安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看见其中一个名字。
闻安。
那两个字刻得极浅,仿佛刚刚写上去不久。
白衣人望着他。
“你以为自己取了名字,便能走出去?”
闻安没有说话。
白衣人轻声道:“可镜子记得每一个从这里诞生的人。”
他停了片刻。
“也记得每一个试图逃走的人。”
闻安握紧铜符。
“你究竟想做什么?”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身,望向镜面更深处。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此刻却渐渐浮现出一座古老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门上刻着七道纵横交错的阵纹,中央留着一处半圆形凹槽,恰好与归途铜印的形状相合。
闻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白衣人望着那扇门,轻声道:
“门快开了。”
闻安皱眉。
“谁要开门?”
白衣人没有回头。
“不是谁要开。”
他缓缓道:
“是有人已经替它付过代价。”
闻安的心骤然一沉。
就在此时,镜中那名无名少年忽然抬头,猛地抓住锁链。
“不!”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能让他来!”
白衣人轻轻笑了。
“已经晚了。”
少年挣扎着站起身,锁链骤然绷紧,在他腕间勒出深深的血痕。
“江淮不能来!”
闻安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告诉他们……”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告诉陆时宴……”
白衣人忽然抬手。
一道黑色阵纹骤然从石门上蔓延而出,瞬间缠住少年的喉咙。
少年猛地跪倒。
闻安扑上前,试图斩断那道阵纹,却被镜面反震得踉跄后退。
白衣人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救不了他。”
闻安咬紧牙关。
“闭嘴!”
他将手中铜符狠狠按向镜面。
一道细小的裂纹骤然沿着镜框蔓延。
白衣人的笑意终于微微一顿。
而就在那一瞬,少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望向闻安。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闻安看懂了。
那是四个字。
不要信他。
下一刻,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钟响。
整座旧镜猛地一震。
闻安被震得向后跌去,手中铜符瞬间碎裂。
镜面上,无数名字同时亮起。
其中一道赤色细线沿着镜框缓缓蔓延,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旁边。
江淮。
那两个字下方,原本空白的位置,忽然又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陆时宴。
两道命息交错缠绕,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系成了一个死结。
白衣人望着那两个名字,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轻声道。
“这一回,竟是他替你来了。”
子时,废渡口。
江淮忽然从梦中惊醒。
船舱里一片昏暗,只有舱门外悬着的一盏小灯透进微弱的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四周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左腕。
那道命纹正灼灼发烫。
疼痛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针扎进骨髓。江淮咬紧牙关,额角很快渗出冷汗,却不敢发出声音。
陆时宴就睡在他身旁。
江淮低头望了那人一眼。
月光从舱窗漏进来,照着陆时宴沉静的眉眼。他睡得并不深,眉心仍微微蹙着,像连梦中都放不下那些未解的旧案。
江淮看了许久。
随后,他极轻地挪开被角,准备起身去舱外透口气。
可才动了一下,手腕便忽然被人握住。
江淮一怔。
陆时宴睁开眼睛。
“阿淮。”
江淮勉强笑了笑。
“吵醒你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坐起身,伸手摸了摸江淮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
陆时宴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疼了多久?”
江淮张了张嘴。
“刚……”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的话忽然停住。
片刻后,他垂下眼睛。
“有一会儿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将江淮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发颤的左腕,缓缓渡入一缕温和的内息。
江淮原本想说不必。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太疼了。
疼得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于是他只是靠在陆时宴怀里,闭上眼睛,任由那人替自己缓缓平复经脉中的躁动。
许久后,疼痛终于稍稍退去。
江淮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时宴低头。
“好些了么?”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望着他。
“还疼?”
江淮沉默片刻。
“有一点。”
陆时宴轻轻抱紧他。
“那便再歇一会儿。”
江淮没有说话。
他将脸埋在那人肩前,许久后,忽然低声道:“怀晏。”
“嗯?”
“若有一天,我做了你不赞同的事……”
陆时宴的手微微一顿。
江淮继续道:“你会恨我么?”
船外河风轻轻吹过。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他低声道:“看是什么事。”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若你伤了无辜之人,我会阻止你。”
江淮的心轻轻一沉。
陆时宴继续道:“若你只是走了一条与我不同的路,我会先听你说。”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眼神很认真。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愿你拿自己的命去换。”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轻轻抚着他的发。
“阿淮。”
“嗯?”
“你若有一天真要与我争个对错,便站在我面前,好好与我争。”
江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陆时宴继续道:“别一个人走。”
江淮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陆时宴将他重新揽回怀里。
江淮闭上眼睛,听着那人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不该做的事,或许不是替陆时宴承命。
而是在明明知道对方会如何痛苦的情况下,仍旧选择了独自承担。
可如今归命锁已成。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便再难回头。
江淮将手轻轻放在陆时宴胸前。
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那是他曾经拼尽一切想要保住的命。
也是他如今最舍不得离开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
河水无声东去。
江淮忽然想起晏清辞临别时说的话。
若有一日实在撑不住了,便回来。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伯母。
我会回来的。
我还没有陪怀晏去看江南的海棠。
我舍不得。
船舱外,夜风吹得青灯轻轻摇晃。
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河流缓缓远去。
没有人知道,此时远在京畿的陆宅旧档中,一封尘封二十三年的密信正被人悄然取出。
信封上,写着陆怀谦亲笔留下的八个字。
若归途断,先护清辞。
而那封信的背面,还有一道极浅的朱砂印。
印文只有四字。
冬至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