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不留人 青 ...


  •   青崖山的春,总比别处来得迟些。

      山脚下的桃李早已开尽,半山腰的梨花却才初绽,细白的花瓣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晃,落在湿润的青石上,像一场迟迟不肯融化的雪。山中有溪,溪水自高处蜿蜒而下,绕过陆宅西侧的竹林,最终汇入山外的长河。雨后水声比往日更盛,隔着重重院墙,仍能听见细碎而绵长的流响。

      江淮是在这阵水声里醒来的。

      昨夜商议河东之行,众人直到子时才各自散去。陆时宴原本答应陪他早些歇息,临睡前却又接到闻景舟传来的急报,独自在灯下看了半个时辰。江淮睡得浅,迷迷糊糊间记得那人替自己掖过被角,又在他左腕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查看伤势,最终却没有惊动他。

      此刻床榻另一侧已经空了。

      江淮伸手摸了摸,余温尚在。

      他披衣起身,刚走到窗边,左臂便忽然传来一阵钝痛。那疼痛并不剧烈,却像有什么极细的丝线沿着骨缝缓缓收紧,一寸寸向上攀去。他低头挽起袖口,只见原本停在腕骨上方的赤色命纹,不知何时又往手肘方向延伸了半寸。

      江淮静静看着。

      那道纹路极细,蜿蜒如藤,末端却生出两处分叉,仿佛正沿着血脉寻找新的去处。

      他伸手按住,指尖微凉。

      昨夜顾长庚的来信尚未送到,他却隐约觉得,归命锁的变化已经比从前快了许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江淮迅速放下衣袖。

      陆时宴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碟,碟中放着几块刚出锅的杏仁酥。见江淮已经起身,他微微一怔。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江淮笑道:“再睡下去,怕是要误了船。”

      陆时宴将瓷碟放在桌上。

      “闻三娘说,午后水势最稳,不必急。”

      江淮走过去,拿起一块杏仁酥。

      “伯母做的?”

      “嗯。”

      “你吃过了?”

      陆时宴点头。

      江淮看了他一眼。

      “骗人。”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杏仁酥递到他唇边。

      “你若吃过,便不会连甜味都没沾在嘴边。”

      陆时宴望着他,片刻后,低头咬了一小口。

      江淮忍着笑。

      “甜么?”

      “甜。”

      “喜欢么?”

      陆时宴停了停。

      “不大喜欢。”

      江淮终于笑出声来。

      陆时宴伸手,轻轻擦去他唇边沾着的碎屑。

      “你喜欢便好。”

      江淮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这句话,却忽然安静下来。

      他望着眼前的人。

      陆时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白长衫,腰间佩剑,眉目间带着晨起时少有的温和。窗外春光落在他肩头,将衣料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江淮忽然觉得,这样的清晨实在太好了,好得叫人不忍心想起那些尚未走完的路。

      他伸手环住陆时宴的腰,将脸埋进那人肩前。

      陆时宴微微一怔,随即抬手抱住他。

      “怎么了?”

      江淮摇头。

      “没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轻声道:“怀晏。”

      “嗯?”

      “我昨夜做了个梦。”

      陆时宴低头。

      “梦见什么?”

      江淮想了想。

      “梦见我们到了江南。”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继续道:“院子很小,门前有条河,窗下种着剑兰。你在院里练剑,我坐在廊下看书,后来下雨了,你收剑回来,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陆时宴轻轻抚着他的背。

      “你怎么说?”

      江淮笑了笑。

      “我说想吃鱼。”

      “然后呢?”

      “然后你说不会做。”

      陆时宴也笑了。

      江淮抬起头,眼睛弯弯的。

      “我便说,堂堂陆剑尊,连条鱼都不会做,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陆时宴望着他。

      “后来呢?”

      江淮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后来……”

      他停了片刻。

      “后来我就醒了。”

      陆时宴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江淮的额角。

      “等回了江南,我学。”

      江淮抬眼。

      “学什么?”

      “做鱼。”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起来。

      “那可说好了。”

      “嗯。”

      “若做得难吃,我可不会给你留面子。”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笑着靠回他怀里。

      许久后,他轻轻闭上眼睛。

      其实那个梦还有后半段。

      梦里,陆时宴端着一盘烧得焦黑的鱼走进屋,窗外雨声正盛,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他正要笑那人手艺不佳,忽然听见院门被风吹开,整座屋子便开始慢慢暗下去。

      他伸手去拉陆时宴。

      却只抓住了一截空荡荡的衣袖。

      后来他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的名字。

      一声又一声。

      仿佛只要他应了,便再也回不去。

      江淮没有将这些告诉陆时宴。

      他只是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午前,晏清辞亲自送众人出门。

      温行舟肩伤未愈,行动仍有些不便,闻三娘便提前在船舱里铺了厚毡,又将药炉、清水和干粮一一备齐。她做事利落,指挥船工时声音清亮,片刻工夫便将一艘不大的乌篷船收拾得井井有条。

      江淮站在岸边,看她将最后一捆缆绳收好,不由得笑道:“三娘,你若去带兵,怕是也没人敢偷懒。”

      闻三娘头也不抬。

      “带兵有什么意思?一群人吃喝拉撒都要管,哪比得上撑船自在。”

      温行舟坐在船舱门口,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闻三娘立刻回头。

      “你笑什么?”

      温行舟摇头。

      “没什么。”

      “没什么便进去歇着,别坐在风口。”

      温行舟只好起身。

      江淮看着两人,眼底笑意更深。

      晏清辞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眉眼温婉。昨夜她已经听陆时宴说了河东的险情,却没有多问,只替几人准备了换洗衣物与药材,连船上可能用到的火折子、针线和油布都一并装进包袱。

      临行前,她将一只小木匣交给江淮。

      “阿淮。”

      江淮连忙接过。

      “伯母?”

      晏清辞轻声道:“打开看看。”

      江淮依言揭开匣盖。

      里面放着两枚玉扣。

      玉色温润,雕成极小的兰花形状,边缘磨得圆滑,显然经过仔细打磨。两枚玉扣样式相同,唯独其中一枚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晏”字,另一枚刻着“淮”。

      江淮怔住。

      晏清辞笑道:“原本想等你们回来再给,可我这两日总想着,既然已经做好,便早些交到你们手里。”

      江淮抬头。

      “伯母,这……”

      晏清辞伸手替他拢好衣领。

      “时宴小时候不爱佩玉,嫌累赘。我替他做过许多小东西,他都收进匣子里,从不肯拿出来戴。”

      陆时宴站在一旁,轻声道:“母亲。”

      晏清辞笑着看了他一眼。

      “如今倒好,知道替人买衣裳、备药、记着谁爱吃什么了。”

      江淮耳根微微发热。

      晏清辞却没有再打趣。

      她望着两人,神情渐渐柔和下来。

      “我知道你们要做的事很难。”

      春风吹过河岸,拂动她鬓边几缕细发。

      “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道理,也有非做不可的事。我做母亲的,未必懂得那些朝堂旧案,更不懂什么归命锁、七封阵。”

      她停了片刻。

      “可我只盼你们记着,若有一日实在撑不住了,便回来。”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动。

      晏清辞望着他。

      “青崖总有你们一间屋子。”

      江淮低头看着木匣里的玉扣,许久没有说话。

      晏清辞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阿淮。”

      江淮抬眼。

      “伯母?”

      “你也一样。”

      她微微笑着。

      “不必等时宴带你回来。你若想家,自己回来便是。”

      江淮眼眶忽然一热。

      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没能说出话。

      晏清辞没有催促,只将木匣轻轻合上,放进他掌心。

      “收好。”

      江淮点头。

      “好。”

      陆时宴上前一步,替母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

      “母亲,我们很快回来。”

      晏清辞望着他。

      “嗯。”

      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衣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忽然轻声道:“时宴。”

      “母亲?”

      “你父亲生前总说,陆家的剑是用来护人的。”

      陆时宴点头。

      “儿子记得。”

      晏清辞看了他许久。

      随后轻轻笑了。

      “那便好。”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等陆时宴转身上船时,忽然又唤了他一声。

      “时宴。”

      陆时宴回头。

      晏清辞站在春光里,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路上若遇见好看的花,记得替阿淮折一枝。”

      陆时宴微微一怔。

      随后点头。

      “好。”

      江淮站在船头,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伯母,等我们回来,带您去江南看海棠!”

      晏清辞笑着应道:“好。”

      船缓缓离岸。

      河水推着船身向前,岸边杏树渐渐远去。晏清辞仍站在原地,直到那艘乌篷船绕过山脚,消失在水雾深处。

      她才缓缓放下手。

      春风吹过。

      一片杏花落在她肩头。

      晏清辞低头,将花瓣轻轻拈起。

      许久后,她转身往回走。

      陆宅的大门仍旧敞着,院中有人扫地,有人搬运柴米,厨房里传来锅盖轻碰的声音,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她走到门前时,忽然停住。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春风格外凉。

      船行至午后,山势渐渐低了。

      青崖水道狭窄,沿岸多是密林与浅滩。闻三娘熟悉这一带的水势,时而撑篙,时而让船工收帆,绕过几处暗礁后,便转入一条少有人走的旧河汊。

      温行舟坐在舱中整理旧簿。

      江淮与陆时宴则在船尾查看青崖阵图。

      “若温老先生留下的图没有错,七封原本确实各有一条回流之路。”江淮指着纸上的细线,“但这七条路最终通向哪里,还要看其余六份原图。”

      陆时宴点头。

      “河东旧镜或许知道。”

      江淮抬头。

      “你想问那个无名少年?”

      “嗯。”

      江淮沉默片刻。

      “可闻安说,镜中不止一个与我相貌相同的人。”

      陆时宴望着他。

      “所以更要小心。”

      江淮轻轻笑了。

      “我知道。”

      他将阵图收起,忽然问:“怀晏,你有没有想过,若当年陆伯父没有救那个少年,会怎样?”

      陆时宴沉默片刻。

      “不知道。”

      江淮望向远处。

      “我倒觉得,陆伯父那时未必知道自己救的究竟是什么。”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继续道:“也许他只看见一个被锁住的人,听见那人求救,便拔剑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江淮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与你很像。”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轻声道:“你们陆家的人,好像总是这样。”

      陆时宴望着他。

      “哪样?”

      “明明知道会惹来麻烦,却还是忍不住去管。”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也一样。”

      江淮笑了。

      “我不同。”

      “哪里不同?”

      江淮想了想。

      “我比你会算计。”

      陆时宴望着他。

      “嗯。”

      江淮挑眉。

      “你还真应?”

      陆时宴轻轻笑了一下。

      江淮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陆怀晏,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

      陆时宴顺势握住他的手。

      江淮原本还想说话,却忽然感到左臂一阵刺痛。

      那疼痛来得极快,像有一道冰冷的细线骤然绞紧腕骨,顺着经脉直逼肩头。他指尖一颤,险些将手中纸页掉进水里。

      陆时宴立即察觉。

      “阿淮?”

      江淮迅速稳住呼吸。

      “没事。”

      陆时宴皱眉。

      “手给我。”

      江淮笑道:“方才只是被风吹得有些凉……”

      “江淮。”

      陆时宴的声音低了些。

      江淮抬头。

      那人正望着他,眉眼间没有怒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认真。

      江淮沉默片刻。

      终于将左手伸过去。

      陆时宴轻轻挽起他的袖口。

      赤色命纹沿着腕骨蜿蜒而上,已经比昨日长出许多。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停住。

      江淮望着他的神情,心口微微一紧。

      “怀晏……”

      陆时宴没有立即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道纹路,许久后,才轻声问:“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江淮垂下眼睛。

      “今早。”

      陆时宴抬头。

      “为何不告诉我?”

      江淮沉默片刻。

      “原想着只是旧伤反复。”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江淮抬眼。

      陆时宴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么?”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握着他的手,缓缓道:“不是你受伤。”

      江淮微微一怔。

      “是有一日,你已经疼得撑不住了,却还笑着告诉我没事。”

      江淮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没有再追问。

      只是将他的衣袖慢慢放下,替他挡住河风。

      “等到了河东,让谢清蘅再看看。”

      江淮点头。

      “好。”

      陆时宴望着他。

      “答应我,若再疼,便告诉我。”

      江淮的唇动了动。

      片刻后,他轻声道:“好。”

      可那一个字说出口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卑劣的骗子。

      他已经瞒了太多。

      多到如今连一句寻常的承诺,都不敢认真看着陆时宴的眼睛说完。

      入夜前,船停在一处废弃渡口。

      渡口旁有间破旧茶棚,棚顶茅草已经塌了一半,木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闻三娘让船工将船藏进芦苇深处,自己则沿岸查看水痕,确认附近没有官兵巡查的迹象。

      温行舟披着外衣站在茶棚前。

      江淮走近时,见他正望着河对岸一片荒草出神。

      “温兄。”

      温行舟回头。

      “江公子。”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看什么?”

      温行舟沉默片刻。

      “从前这里有一座桥。”

      江淮一怔。

      温行舟轻声道:“家父年轻时,曾在这附近修过一处水闸。那时河道宽,往来船多,岸边还有几家卖茶卖酒的小铺。”

      江淮望着眼前荒凉的渡口。

      “后来呢?”

      “后来旧署封了上游水道。”

      温行舟缓缓道:“河水改道,桥塌了,村子也慢慢空了。”

      江淮沉默下来。

      温行舟继续道:“我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一座阵法的变动,能让这么多人失去家园。家父告诉我,山河并不是画在纸上的几条线。”

      他停了片刻。

      “每一道河流旁边,都有人住着。”

      江淮望着他。

      温行舟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懂。”

      远处传来闻三娘唤船工的声音。

      温行舟回头望了一眼,神情渐渐柔和。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闻三娘正站在船头,弯腰整理缆绳。夕阳落在她肩上,映得那件深红色短袄格外鲜明。

      江淮忽然笑道:“温兄,你与三娘打算何时成亲?”

      温行舟一怔。

      “江公子……”

      “怎么?”江淮挑眉,“难不成你还想让她等上十年八年?”

      温行舟耳根微微发红。

      “我并非那个意思。”

      江淮笑意更深。

      “那是什么意思?”

      温行舟沉默片刻。

      “我只是觉得,自己如今一身旧案,连个安稳住处都没有……”

      江淮忽然打断他。

      “温兄。”

      温行舟抬头。

      江淮望着他。

      “你有没有问过三娘,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温行舟微微一怔。

      江淮轻声道:“有些人想要的是富贵,有些人想要的是安稳。可也有人,只想在天黑时,有个人陪她回家。”

      温行舟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江淮笑了笑。

      “你若总想着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再开口,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日。”

      温行舟垂下眼睛。

      片刻后,他轻声道:“江公子说得是。”

      江淮望着他,忽然有些出神。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总想着等旧案查清。

      等归命锁解开。

      等七封恢复。

      等天下太平。

      仿佛只要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便终于有资格去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可人这一生,究竟有多少个以后?

      江淮缓缓抬头。

      远处陆时宴正站在河边,替船工检查一处松动的船板。晚风吹动他的衣袖,腰间长剑轻轻碰着木栏,发出极细的声响。

      江淮望着他,忽然很想走过去。

      于是他真的走了过去。

      陆时宴听见脚步声,回头。

      “怎么了?”

      江淮没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陆时宴的手。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望着他,轻轻笑了。

      “怀晏。”

      “嗯?”

      “等这次从河东回来,我们便去江南吧。”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继续道:“不必等所有旧案都查完,也不必等天下彻底太平。我们先去看看那座院子,好不好?”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握紧他的手。

      “好。”

      江淮笑了。

      “这回可不许再拖。”

      陆时宴点头。

      “不拖。”

      江淮望着他。

      夕阳沉进远山,河面最后一线金光渐渐散去。

      那一刻,他竟真的相信,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同一时刻,京畿。

      慎思院的灯火亮得很晚。

      顾长庚将青崖阵图与顾怀安留下的旧纸并排铺在桌上,已经整整坐了三个时辰。

      谢清蘅推门进来时,见他仍在看图,不由得皱眉。

      “顾先生。”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将药碗放下。

      “您再这样熬下去,左肩的伤怕是永远好不了。”

      顾长庚笑了笑。

      “就快看完了。”

      谢清蘅没有被他敷衍过去。

      她走到桌边,伸手将最上面那张纸抽走。

      “这句话您今日已经说了三遍。”

      顾长庚无奈。

      “谢姑娘……”

      “先喝药。”

      顾长庚只好端起药碗。

      谢清蘅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扫过桌上的阵图,忽然停住。

      “这是……”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指着其中一道赤色细线。

      “江淮身上的命纹?”

      顾长庚沉默片刻。

      “嗯。”

      谢清蘅的神情渐渐凝重。

      “您查到了什么?”

      顾长庚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药碗放下,望着桌上那七道相互缠绕的阵纹。

      “清蘅。”

      “嗯?”

      “你可知道,归命锁为何叫这个名字?”

      谢清蘅皱眉。

      “以一人之命,归于另一人?”

      顾长庚缓缓摇头。

      “最初不是。”

      他伸手指向阵图中央。

      “归命二字,原本是指让被旧阵夺走的命息重新归还天地。后来司命署将其改作换命之术,才有了如今的归命锁。”

      谢清蘅沉默片刻。

      “所以江淮身上的锁……”

      顾长庚闭了闭眼。

      “不是单纯替人承命。”

      谢清蘅抬头。

      顾长庚缓缓道:“他已经与第八封的主枢相连。”

      屋内骤然安静。

      谢清蘅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您的意思是……”

      顾长庚低声道:“若主枢继续运转,他身上的命纹便会不断向心脉延伸。等到命纹合拢,归命锁便会将他当作真正的承命之人。”

      谢清蘅的手指微微一颤。

      “还有多久?”

      顾长庚没有回答。

      谢清蘅望着他。

      “顾先生。”

      顾长庚缓缓抬头。

      灯火映在他苍老的眉眼间,将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深。

      “我不知道。”

      谢清蘅沉默下来。

      顾长庚继续道:“可若河东旧镜再开一次,命纹恐怕会长得更快。”

      谢清蘅猛地抬头。

      “江淮如今正往河东去。”

      顾长庚点头。

      谢清蘅立即转身。

      “我去传信。”

      “等等。”

      顾长庚叫住她。

      谢清蘅回头。

      顾长庚望着她,声音很低。

      “先别告诉陆时宴。”

      谢清蘅怔住。

      “为什么?”

      顾长庚沉默许久。

      “此事还未查清。”

      他缓缓道:“若现在告诉他,以他的性子,必定立刻将江淮带回来。可河东旧镜中,或许正藏着唯一能够解锁的办法。”

      谢清蘅皱眉。

      “那也不能继续瞒着。”

      顾长庚没有说话。

      谢清蘅望着他,语气渐渐沉了。

      “顾先生,您是江淮的师父,陆时宴是他的爱人。你们都想护着他,可若人人都替他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那他又算什么?”

      顾长庚的手指微微一颤。

      谢清蘅继续道:“江淮已经替陆时宴承了一次命。难道如今,我们还要替他决定剩下的日子该怎么过?”

      屋内寂静无声。

      顾长庚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吹过,灯火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缓缓低下头。

      “你说得对。”

      谢清蘅微微一怔。

      顾长庚轻声道:“是我糊涂了。”

      他伸手取过纸笔。

      “我亲自写信。”

      谢清蘅望着他。

      顾长庚落笔时,手指微微发抖。

      他写得很慢。

      阿淮:

      为师已查得归命锁与第八封相连,命纹若再进,恐及心脉。河东旧镜不可轻近,尤其不可应镜中人呼唤。

      写到这里,他停了许久。

      随后,又添了一句。

      若有难处,不必独自担着。

      顾长庚望着最后几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许多年前,江淮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冬日里抱着一摞比自己还高的书,站在门外等他开门。

      那孩子从小便聪明。

      也从小便不肯让旁人担心。

      摔伤了膝盖说不疼,受了委屈说没事,后来长大了,学会用笑意遮住所有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顾长庚从前总以为,这样的孩子最让人省心。

      如今才知道,原来最会说没事的人,往往也最不懂得求救。

      他低头,将信折好。

      “送出去吧。”

      谢清蘅接过信。

      “我亲自交给闻景舟安排的人。”

      顾长庚点头。

      谢清蘅走到门前,忽然又停住。

      “顾先生。”

      顾长庚抬头。

      谢清蘅望着他。

      “您也要保重。”

      顾长庚微微一怔。

      随后笑了。

      “好。”

      谢清蘅转身离去。

      门扇轻轻合上。

      顾长庚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桌上那幅尚未补全的阵图,许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缓缓伸手,从最底层的旧册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那是顾怀安四十一年前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纸上只有一句话。

      兄长,若有一日我回不来,千万不要让第二个人替我守门。

      顾长庚望着那行字,眼底渐渐浮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轻声道:“怀安。”

      “这回,兄长来接你。”

      夜深时,河东旧镜忽然亮了。

      闻安站在镜前,手中握着一枚已经裂开的铜符。

      镜面深处,那个与江淮生得一模一样的无名少年正蜷缩在石阶旁,身上的锁链比昨夜又多了两道。那人低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闻安试着唤他。

      “你还好吗?”

      少年没有回答。

      闻安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已经传信出去了。”

      少年缓缓抬头。

      他的眼睛极黑,眼底却没有半点光。

      “传给谁?”

      闻安道:“顾长庚。”

      少年听见这个名字,神情忽然一变。

      “顾……”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顾长庚?”

      闻安点头。

      少年怔怔望着他。

      许久后,忽然轻声道:“他还活着?”

      闻安皱眉。

      “你认识他?”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那半枚铜印,嘴唇微微颤抖。

      闻安还想再问,镜面深处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名自称顾怀安的白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少年身后。

      他仍长着江淮的脸,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自然认识。”

      闻安猛地抬头。

      白衣人望着少年,轻声道:“他可是等了你四十一年。”

      少年浑身一颤。

      闻安立即挡在镜前。

      “你别靠近他。”

      白衣人看了闻安一眼。

      “你倒真将自己当作活人了。”

      闻安没有退。

      “我本来就是。”

      白衣人笑了。

      “是么?”

      他缓缓抬手。

      镜面深处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名字。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黑铜之上,有些已经模糊,有些仍旧鲜明。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悬着一缕极淡的命息,像无数盏即将熄灭的灯。

      闻安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看见其中一个名字。

      闻安。

      那两个字刻得极浅,仿佛刚刚写上去不久。

      白衣人望着他。

      “你以为自己取了名字,便能走出去?”

      闻安没有说话。

      白衣人轻声道:“可镜子记得每一个从这里诞生的人。”

      他停了片刻。

      “也记得每一个试图逃走的人。”

      闻安握紧铜符。

      “你究竟想做什么?”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转身,望向镜面更深处。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此刻却渐渐浮现出一座古老的石门。

      石门高约三丈,门上刻着七道纵横交错的阵纹,中央留着一处半圆形凹槽,恰好与归途铜印的形状相合。

      闻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白衣人望着那扇门,轻声道:

      “门快开了。”

      闻安皱眉。

      “谁要开门?”

      白衣人没有回头。

      “不是谁要开。”

      他缓缓道:

      “是有人已经替它付过代价。”

      闻安的心骤然一沉。

      就在此时,镜中那名无名少年忽然抬头,猛地抓住锁链。

      “不!”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能让他来!”

      白衣人轻轻笑了。

      “已经晚了。”

      少年挣扎着站起身,锁链骤然绷紧,在他腕间勒出深深的血痕。

      “江淮不能来!”

      闻安猛地回头。

      少年望着他,眼中满是恐惧。

      “告诉他们……”

      他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

      “告诉陆时宴……”

      白衣人忽然抬手。

      一道黑色阵纹骤然从石门上蔓延而出,瞬间缠住少年的喉咙。

      少年猛地跪倒。

      闻安扑上前,试图斩断那道阵纹,却被镜面反震得踉跄后退。

      白衣人望着他,神情平静。

      “你救不了他。”

      闻安咬紧牙关。

      “闭嘴!”

      他将手中铜符狠狠按向镜面。

      一道细小的裂纹骤然沿着镜框蔓延。

      白衣人的笑意终于微微一顿。

      而就在那一瞬,少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望向闻安。

      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闻安看懂了。

      那是四个字。

      不要信他。

      下一刻,石门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沉的钟响。

      整座旧镜猛地一震。

      闻安被震得向后跌去,手中铜符瞬间碎裂。

      镜面上,无数名字同时亮起。

      其中一道赤色细线沿着镜框缓缓蔓延,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旁边。

      江淮。

      那两个字下方,原本空白的位置,忽然又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陆时宴。

      两道命息交错缠绕,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系成了一个死结。

      白衣人望着那两个名字,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轻声道。

      “这一回,竟是他替你来了。”

      子时,废渡口。

      江淮忽然从梦中惊醒。

      船舱里一片昏暗,只有舱门外悬着的一盏小灯透进微弱的光。河水轻轻拍打船身,四周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左腕。

      那道命纹正灼灼发烫。

      疼痛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像有无数细小的针扎进骨髓。江淮咬紧牙关,额角很快渗出冷汗,却不敢发出声音。

      陆时宴就睡在他身旁。

      江淮低头望了那人一眼。

      月光从舱窗漏进来,照着陆时宴沉静的眉眼。他睡得并不深,眉心仍微微蹙着,像连梦中都放不下那些未解的旧案。

      江淮看了许久。

      随后,他极轻地挪开被角,准备起身去舱外透口气。

      可才动了一下,手腕便忽然被人握住。

      江淮一怔。

      陆时宴睁开眼睛。

      “阿淮。”

      江淮勉强笑了笑。

      “吵醒你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坐起身,伸手摸了摸江淮的额头。

      触手一片冰凉。

      陆时宴的脸色骤然变了。

      “你疼了多久?”

      江淮张了张嘴。

      “刚……”

      陆时宴望着他。

      江淮的话忽然停住。

      片刻后,他垂下眼睛。

      “有一会儿了。”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将江淮轻轻揽进怀里,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握住那只发颤的左腕,缓缓渡入一缕温和的内息。

      江淮原本想说不必。

      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太疼了。

      疼得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于是他只是靠在陆时宴怀里,闭上眼睛,任由那人替自己缓缓平复经脉中的躁动。

      许久后,疼痛终于稍稍退去。

      江淮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时宴低头。

      “好些了么?”

      江淮点头。

      “嗯。”

      陆时宴望着他。

      “还疼?”

      江淮沉默片刻。

      “有一点。”

      陆时宴轻轻抱紧他。

      “那便再歇一会儿。”

      江淮没有说话。

      他将脸埋在那人肩前,许久后,忽然低声道:“怀晏。”

      “嗯?”

      “若有一天,我做了你不赞同的事……”

      陆时宴的手微微一顿。

      江淮继续道:“你会恨我么?”

      船外河风轻轻吹过。

      陆时宴沉默许久。

      随后,他低声道:“看是什么事。”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若你伤了无辜之人,我会阻止你。”

      江淮的心轻轻一沉。

      陆时宴继续道:“若你只是走了一条与我不同的路,我会先听你说。”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眼神很认真。

      “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愿你拿自己的命去换。”

      江淮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轻轻抚着他的发。

      “阿淮。”

      “嗯?”

      “你若有一天真要与我争个对错,便站在我面前,好好与我争。”

      江淮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陆时宴继续道:“别一个人走。”

      江淮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陆时宴将他重新揽回怀里。

      江淮闭上眼睛,听着那人胸膛里沉稳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不该做的事,或许不是替陆时宴承命。

      而是在明明知道对方会如何痛苦的情况下,仍旧选择了独自承担。

      可如今归命锁已成。

      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便再难回头。

      江淮将手轻轻放在陆时宴胸前。

      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那颗心脏平稳地跳动着。

      那是他曾经拼尽一切想要保住的命。

      也是他如今最舍不得离开的人。

      窗外夜色深沉。

      河水无声东去。

      江淮忽然想起晏清辞临别时说的话。

      若有一日实在撑不住了,便回来。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伯母。

      我会回来的。

      我还没有陪怀晏去看江南的海棠。

      我舍不得。

      船舱外,夜风吹得青灯轻轻摇晃。

      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河流缓缓远去。

      没有人知道,此时远在京畿的陆宅旧档中,一封尘封二十三年的密信正被人悄然取出。

      信封上,写着陆怀谦亲笔留下的八个字。

      若归途断,先护清辞。

      而那封信的背面,还有一道极浅的朱砂印。

      印文只有四字。

      冬至启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不留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