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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故人来时山雨shen2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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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的雨是在后半夜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檐角几声轻响,细得几乎听不见,后来风从山口吹进来,雨丝便斜斜打在窗纸上,渐渐连成一片。陆宅依山而建,夜里比京畿城中清寒许多,院墙外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山寺传来一声钟鸣,隔着雨幕,沉沉地落进人耳中。
江淮醒来时,陆时宴正坐在窗边。
桌上点着一盏小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那人披着外衣,手里拿着半枚铜印,正借着微弱的光细细查看。窗外雨声不歇,映得他眉眼间的神色格外安静。
江淮在榻上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你不睡?”
陆时宴抬头。
“吵醒你了?”
“没有。”
江淮坐起身,伸手去取搭在床边的衣裳。
陆时宴放下铜印,走过来替他将披风拿起。
“夜里凉。”
江淮笑道:“陆公子如今管得倒宽。”
陆时宴将披风披在他肩上。
“嗯。”
江淮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索性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人带到榻边坐下。
“铜印看出什么了?”
陆时宴摇头。
“尚无头绪。”
江淮接过铜印。
那东西不过半个掌心大小,边缘磨损严重,四道细纹沿着铜面蜿蜒而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河道图。背面的“归途”二字刻得极深,笔画间却有细小的断裂,仿佛曾被烈火灼烧。
江淮借着灯光看了片刻。
“许怀山说,另一半铜印在那个少年手中。”
陆时宴点头。
“若他还在河东旧镜里,或许能找到。”
江淮没有立即说话。
陆时宴看向他。
“怎么了?”
江淮低头摩挲着铜印边缘。
“我在想,若那少年真的从镜中出来过,又被重新带了回去,那么他究竟算不算活人?”
陆时宴微微一怔。
江淮继续道:“他会说话,会害怕,也会记得有人答应带他离开。可司命署却将他当作祭器的一部分,仿佛只要不是血肉之躯,便不必顾惜。”
陆时宴沉默片刻。
“他若有自己的意识,便不该被当作器物。”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语气平静。
“无论他从哪里来。”
江淮看了他许久。
随后,轻轻笑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
窗外风声渐紧。
江淮将铜印放回桌上,忽然伸手握住陆时宴的手。
“怀晏。”
“嗯?”
“若有一日,我们发现第八封当真是一个人……”
陆时宴看向他。
江淮停了片刻。
“你会怎么办?”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灯下那半枚铜印,沉思许久,才道:“先弄清楚为何会变成这样。”
江淮轻声问:“若只有牺牲他,才能保住七封呢?”
陆时宴抬头。
“那便找别的办法。”
江淮望着他。
“若没有呢?”
陆时宴沉默下来。
雨水顺着窗棂缓缓流下,留下几道细长的水痕。灯芯忽然爆出一声轻响,火光微微晃动。
许久后,陆时宴才道:“阿淮,我不知道。”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我不能在此时便说,自己一定能救下所有人。七封若毁,受灾的百姓也是真实的人命。”
他停了片刻。
“可若连尝试都不肯,便先认定必须牺牲一个无辜之人,那与当年的司命署又有什么分别?”
江淮缓缓垂下眼睛。
陆时宴握紧他的手。
“我只知道,不该让任何人替天下承受一个从未答应过的命运。”
江淮心口忽然一颤。
他下意识想将左手藏进袖中。
可陆时宴握着他的,是右手。
那人并未察觉他一瞬间的僵硬,只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暖着。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胸口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想告诉他。
就在这一刻,他几乎已经决定,要将归命锁的真相和盘托出。
可话到了嘴边,他却又想起顾长庚昨日的叮嘱,想起河东旧镜尚未查明的异动,也想起陆时宴一旦知道自己身上的命息被人转走,必定会不顾一切地寻找解法。
他不是不愿让陆时宴知道。
只是还想再多争取一点时间。
哪怕只有几日。
江淮垂下眼睛,轻轻应了一声。
“嗯。”
陆时宴望着他。
“怎么了?”
江淮抬头,笑了笑。
“没什么。”
他将那人的手握得更紧些。
“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确实很难做一个坏人。”
陆时宴看着他。
“你呢?”
江淮想了想。
“我?”
他忽然笑起来。
“我可未必。”
陆时宴没有笑。
他伸手替江淮拢好肩上的披风。
“阿淮。”
“嗯?”
“你也不是。”
江淮的笑意慢慢停住。
窗外雨声渐密。
他望着陆时宴,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是倾身靠过去,将额头轻轻抵在那人肩上。
陆时宴抬手揽住他。
两人就这样坐了许久。
直到灯火将尽,江淮才低声道:“怀晏,等天晴了,我们去看看后山的杏花吧。”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闭上眼睛。
“听说山顶还有一株老梨树。”
“嗯。”
“若开了花,便折一枝回来。”
陆时宴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好。”
江淮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那人怀里,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微弱的愿望。
但愿这场雨下得久些。
久到天亮以后,他们仍可以暂且不去想那些未解的旧案,不必急着赶路,也不必再有人为了旁人的命运作出选择。
可雨终究会停。
而他们,也终究要继续往前走。
次日清晨,许怀山忽然失踪了。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陆宅的老管家。许怀山昨夜被安排在西侧客房,房中备有热水与干净衣物,门外还留了两个值夜的家仆。可天刚亮,家仆便发现房门虚掩,屋内无人,桌上的饭食未动,床铺也整整齐齐,仿佛那人根本不曾歇下。
陆时宴闻讯赶来时,江淮已在屋内查看。
客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榻,窗下放着一只旧茶炉。炉中炭火早已熄灭,灰烬却被人拨动过,露出下面一小片尚未烧尽的纸角。
江淮用镊子将纸取出。
上面只剩一个字。
归。
陆时宴皱眉。
“他烧了什么?”
江淮摇头。
“看不出来。”
两人又查看窗外。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雨,窗下泥地松软,清楚留下了两行脚印。一行朝着后院小门而去,另一行却在墙边忽然消失,像是有人在那里跃上了墙头。
江淮蹲下身,仔细看了片刻。
“至少两个人。”
陆时宴点头。
“一个从屋里出来,一个在外面接应。”
江淮抬头。
“也可能是胁迫。”
陆时宴沉默片刻。
“先查。”
闻景舟随行的两名七宗弟子立即分头追查。陆宅附近山路不多,若许怀山真被人带走,必定留下痕迹。
江淮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窗框下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他停住脚步。
“怀晏。”
陆时宴回头。
江淮指着那道划痕。
“你看。”
陆时宴俯身。
划痕极浅,像是有人用指甲或刀尖匆忙刻下的。江淮将窗扇完全推开,才看清那不是一道,而是三道短痕,彼此相连,形成一个极简单的符号。
一道横线。
两道向下斜出的短线。
陆时宴的神情微微一变。
江淮察觉了。
“你认得?”
陆时宴沉默片刻。
“这是父亲旧部传讯用的记号。”
江淮抬头。
“什么意思?”
陆时宴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划痕。
“有人跟踪。”
江淮心中一沉。
陆时宴继续道:“若记号刻在门外,表示屋主已察觉危险;若刻在窗内,表示屋主不能明言,须让后来的人小心。”
江淮望着那道符号。
“所以许怀山知道有人盯上他。”
陆时宴点头。
“而且来不及告诉我们。”
江淮沉默片刻。
“他昨夜带来的消息,恐怕已经惊动了某些人。”
陆时宴望向窗外。
雨后的青崖山雾气尚未散尽,远处林木深处隐约露出一条细窄的山道。
许怀山若被人带走,很可能已经进了山。
陆时宴缓缓道:“我去找。”
江淮立即道:“我与你一起。”
陆时宴回头。
“你的伤……”
“我不动旧术。”
江淮望着他。
“只是查人,总不至于连路都不能走。”
陆时宴看了他片刻。
终于点头。
“好。”
青崖后山的旧道,许多年没有人走过了。
山中草木繁茂,雨后泥土松软,沿途不时可见被雨水冲下来的碎石。两人循着脚印往山里走,起初还能辨出一两处明显的痕迹,到了半山腰,脚印便渐渐被溪水冲散,只剩几根折断的细枝,以及一处被人踩倒的野草。
江淮停在一棵老松下。
“这里有人停过。”
陆时宴俯身查看。
树根旁的泥地里有一道拖拽痕迹,旁边还落着半截灰色布线。
江淮将布线拾起。
“许怀山昨夜穿的衣裳。”
陆时宴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
山道渐渐狭窄,林间雾气尚浓,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江淮走在陆时宴身侧,偶尔伸手扶住湿滑的树干,左腿旧伤被寒气一激,隐隐有些酸痛,却还不至于影响行动。
走到一处岔路时,陆时宴忽然停住。
江淮抬头。
“怎么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望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缓缓将手按在剑柄上。
江淮立刻会意。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一枚细小的黑针忽然从林中射出!
陆时宴长剑出鞘。
剑光如水,轻轻一卷,便将黑针击落在地。与此同时,林中骤然响起数声破空之音,十余道黑影从树后掠出,手中短刃寒光闪烁,直取两人要害。
江淮向后退了半步,袖中短剑滑入掌心。
陆时宴没有多言,剑锋横扫,将最先冲来的两人逼退。山路狭窄,对方人数虽多,却无法同时近身,反倒被陆时宴借着地势压制住了攻势。
江淮看出其中几人步法古怪,忽然道:“怀晏,小心他们脚下!”
陆时宴目光一凝。
果然,那几人每踏出一步,鞋底便隐约浮现出一道细小的暗纹。暗纹落在湿泥上,竟迅速与四周的阵线相连。
不是寻常刺客。
是司命署的阵卒。
江淮立即俯身,以短剑挑断地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他们要布困阵!”
陆时宴长剑一转。
剑气掠过山石,斩断前方两处阵眼。
然而就在此时,林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陆时宴!”
那声音极为熟悉。
陆时宴的剑势微微一顿。
江淮猛地抬头。
只见山道尽头,一名黑衣人正挟持着许怀山,缓缓从雾中走出。
许怀山双手被缚,嘴角带血,左肩似乎受了伤,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黑衣人手中短刀横在他颈侧,刀锋紧贴皮肉,只要稍稍用力,便能割断喉管。
陆时宴停住。
江淮也收住剑势。
黑衣人望着两人,缓缓笑了。
“果然来了。”
陆时宴神情冰冷。
“放人。”
黑衣人没有动。
“陆公子,许先生知道得太多,活着终究不妥。你若想让他多活片刻,便先将剑放下。”
陆时宴望着他。
“你是谁?”
黑衣人轻轻笑了。
“一个替人办事的。”
江淮忽然道:“卢敬之的人?”
黑衣人的笑意微微一顿。
江淮望着他。
“你们昨日在城东试探归命之息,今日又来青崖抓许怀山。看来旧署对二十三年前那段往事,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在意。”
黑衣人眯起眼睛。
“江公子果然聪明。”
江淮没有笑。
“可惜你们选错了地方。”
黑衣人一怔。
江淮缓缓抬眼。
“这里是青崖。”
话音未落,山道两侧忽然响起数声清脆的剑鸣!
几道青色身影自林中掠出,剑光交错,瞬间封住了阵卒退路。为首之人是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剑修,眉目沉稳,腰间佩着青崖长剑,正是陆宅旧部、如今负责后山巡守的程远舟。
程远舟落在山石上,冷声道:“在青崖山中动阵,还真当我青崖无人?”
黑衣人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将刀锋往许怀山颈边压去。
可就在这一瞬,陆时宴动了。
那一剑极快。
却并非直取黑衣人的咽喉。
剑光从斜下方掠起,准确击在短刀刀背上,借着一股极柔的劲力将刀锋向外震开。黑衣人只觉虎口一麻,短刀已脱手飞出。
江淮同时上前,扶住失去支撑的许怀山,将人带离险处。
程远舟的剑随即横在黑衣人颈前。
整场变故,不过转瞬。
黑衣人被迫跪倒在地。
陆时宴收剑入鞘。
“带回去。”
程远舟点头。
“是。”
江淮扶着许怀山坐到山石旁,替他查看伤势。许怀山肩上有一道刀伤,所幸不深,颈侧也只是擦破了些皮,并无性命之忧。
江淮松了口气。
“先生,还能走么?”
许怀山点头。
“能。”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忽然低声道:“陆公子,老朽有一件事,昨夜没来得及说。”
陆时宴走近。
“请讲。”
许怀山沉默片刻。
“二十三年前,陆将军带那少年离开石门驿时,曾与司命署的人做过一笔交易。”
江淮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时宴抬头。
“什么交易?”
许怀山望着他。
“司命署放人,陆将军交出一样东西。”
陆时宴眉心微沉。
“什么东西?”
许怀山缓缓道:“一份旧封的原始阵图。”
江淮心中一震。
原始阵图。
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竟早在二十三年前便落入司命署手中?
陆时宴沉默片刻。
“父亲为何会交?”
许怀山摇头。
“我起初也不明白。”
他停了片刻。
“后来陆将军告诉我,那份阵图是假的。”
江淮猛地抬头。
许怀山望着两人,声音极低。
“真正的原始阵图,被他分成了七份。”
陆时宴的神情骤然一变。
“七份?”
许怀山点头。
“每一份都藏在一处旧封附近,只有七份合在一起,才能看清完整阵式。”
江淮缓缓站起身。
七封。
七份阵图。
若陆怀谦当年真将原始阵图拆开,便意味着他们要寻找的答案,或许一直藏在青崖、临川、云州、河东、北朔、南陵与京畿七处封印之中。
而司命署这些年来不断试图掌控七封,也许并不只是为了维持归命制度。
他们同样在寻找那份能够改变整个旧阵的原图。
陆时宴望着许怀山。
“父亲可曾说过,七份阵图如何辨认?”
许怀山沉默片刻。
“说过。”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铜片。
铜片不过指甲大小,边缘刻着一道细细的剑痕。
“陆将军说,若有一日旧案重启,便将此物交给他的后人。”
陆时宴接过。
铜片正面刻着一株兰花。
背面则是一行极小的字。
七封各有其图,青崖藏于剑中。
陆时宴的手指骤然收紧。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陆宅书房墙上挂着的那柄旧剑。
剑鞘乌黑。
剑柄缠着旧布。
晏清辞说,那是陆怀谦留下的另一柄剑。
江淮抬头看向陆时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旧剑。”
众人回到陆宅时,已近午后。
晏清辞见许怀山受伤,立即命人请来医师。程远舟将擒住的阵卒押往青崖外院,交由闻景舟与七宗弟子审问。江淮则与陆时宴径直去了书房。
墙上那柄旧剑仍静静悬着。
陆时宴将剑取下,放在桌上。
剑鞘表面已有细小裂纹,剑柄上的旧布被岁月磨得发白。陆时宴轻轻拔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极低的轻鸣,寒光沿着刃口缓缓流动。
江淮俯身细看。
剑身并无明显异样。
陆时宴将剑翻转。
背面同样没有刻字。
江淮皱眉。
“青崖藏于剑中。”
他轻声重复那句话。
“究竟是藏在剑身,还是藏在剑意里?”
陆时宴沉默片刻。
“父亲的破云剑式。”
江淮抬头。
陆时宴将剑平放在案上。
“父亲生前曾教我一式剑法,名为破云。那一式看似寻常,真正难处却不在出剑,而在收剑。”
江淮点头。
他曾见陆时宴在慎思院练过。
那剑势极盛,却在将要触及目标的一瞬忽然收敛,仿佛一条奔腾的江河,硬生生被引回原来的河道。
陆时宴继续道:“父亲说过,剑若只知破,不知收,终究算不得好剑。”
江淮心中微动。
“若那一式本就是阵法呢?”
陆时宴望向他。
江淮伸手,轻轻点在剑身上。
“七封原本用来调和山川地脉,而不是强行压制。破云剑式也是如此,剑气将出未出之际,便以另一股力道将其引回。”
他停了片刻。
“若将剑势看作地脉流向……”
陆时宴的眼睛渐渐亮了。
“便能看见阵纹。”
江淮点头。
“试试。”
陆时宴提剑起身。
书房地方狭窄,不便施展剑式,两人便来到后院空地。
雨后的石板尚带着潮气,院中杏花落了一地。陆时宴立在树下,缓缓抬剑,剑锋斜指地面。
江淮站在廊下,凝神望着他。
第一式起时,剑光如一道清流,自陆时宴掌中缓缓展开。
第二式转势,剑气沿着石板间的缝隙游走,吹得落花纷纷飞起。
直到第三式,陆时宴忽然收腕。
原本向外奔涌的剑气骤然一凝,随后沿着一道极其微妙的轨迹回旋,竟在半空中留下七道交错的光痕。
江淮猛地抬头。
“怀晏,停!”
陆时宴收剑。
剑光散去。
江淮快步走到他面前。
“方才那七道光痕,你看见了么?”
陆时宴点头。
江淮伸手,在湿润的石板上迅速画出七道弧线。
“这不是普通剑势。”
他抬头望着陆时宴。
“这是青崖封印的引流阵。”
陆时宴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七道线。
江淮继续道:“若将山川地脉看作一条不断流动的河,青崖封印便不是堵住河道,而是将过盛的力量引向另一处。破云剑式的收势,恰好与这套阵法相同。”
陆时宴沉默片刻。
“所以父亲将阵图藏进了剑法。”
江淮点头。
“而不是藏在剑身。”
陆时宴望着石板上的线条,忽然伸手,在其中一道弧线旁添了一笔。
江淮一怔。
“这是……”
陆时宴轻声道:“父亲教我时,曾说这一式最后还缺半寸。”
江淮皱眉。
“缺半寸?”
陆时宴点头。
“他说,若剑气收得太尽,便会伤及自身;若留得太多,又会反噬旁人。唯有留出半寸,才能让剑势自行归于平衡。”
江淮低头看去。
那一笔恰好补上了阵纹中原本断开的地方。
七道弧线顿时连成一个完整的回环。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望着那幅阵图,眼底渐渐浮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青崖这一封,原本便不需要祭品。”
陆时宴的手指停住。
江淮继续道:“只要地脉流向平衡,封印便能自行维持。司命署后来加入的归命之术,根本不是七封运转所必需的东西!”
陆时宴望着那七道阵纹,许久没有说话。
随后,他缓缓抬头。
“若其余六封也是如此……”
江淮点头。
“那便意味着,七封原本就有不必牺牲任何人的办法。”
两人对视。
春风掠过院墙,吹得杏花纷纷飘落。
那一瞬间,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了临川二十三童,想到了那些被改写姓名的孩子,也想到了司命署这些年来借守护山河之名犯下的种种罪行。
原来从一开始,便未必需要那些牺牲。
陆时宴缓缓收剑。
“我们得将这幅阵图带回京畿。”
江淮点头。
“还要查其余六封。”
陆时宴望着他。
“阿淮。”
“嗯?”
“有希望了。”
江淮笑了。
“是。”
他望着石板上那道完整的回环,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至少此刻,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条不必以活人性命换取天下安宁的路。
哪怕只是一处封印。
哪怕距离真正解开归命锁,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可总算不是毫无头绪。
傍晚,许怀山的伤势已无大碍。
医师替他包扎好伤口,又开了几剂药,叮嘱他暂且不要动武。许怀山坐在偏厅里,听陆时宴说起青崖阵图,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原来陆将军当年留下的,竟是这个。”
江淮问:“先生此前不知道?”
许怀山摇头。
“陆将军只说,七封各有其图,若有一日旧署再起,便让后人循着线索去找。”
他停了片刻。
“我一直以为,那是为了防止司命署重新掌控旧封。”
陆时宴轻声道:“如今看来,父亲还想留下修复七封的方法。”
许怀山望着他,眼底忽然有些发红。
“陆将军若知道你们今日查到了这里,想必会很欣慰。”
陆时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片,神情安静。
江淮望着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陆时宴抬头。
江淮笑了笑。
“陆伯父留下的剑法,终究还是帮了我们。”
陆时宴望着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嗯。”
入夜后,青崖外院送来一封急信。
信是闻景舟亲自写的,封口上盖着七宗印记。
陆时宴拆开。
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江淮察觉异样。
“怎么了?”
陆时宴将信递给他。
江淮低头看去。
信中说,今日擒获的阵卒已有三人招供,承认奉命追查许怀山的行踪。但他们所受的命令并非来自卢敬之,而是由一名身份不明的黑衣祭官传达。
更奇怪的是,那祭官给他们的画像,并不是许怀山。
而是江淮。
画像下方只有一句话。
此人若入青崖,不得使其近旧剑。
江淮的目光骤然一凝。
陆时宴望着他。
“他们早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
江淮沉默片刻。
“甚至知道青崖阵图藏在剑中。”
陆时宴点头。
两人一时无言。
若司命署早已知晓青崖旧剑的秘密,为何没有提前将其毁去?
若他们只是想阻止江淮接近旧剑,又为何偏偏在许怀山现身后才动手?
江淮低头望着那张画像。
画中人眉眼清秀,神情却比他本人冷淡许多。画师显然极熟悉他的面容,连左眼下那颗极浅的痣都描得分毫不差。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怀晏。”
陆时宴抬头。
江淮将画像翻过。
纸背空白。
可在烛光下,隐约能看见几道被墨色浸透的细纹。
江淮将纸举近灯火。
片刻后,脸色微微一变。
“这不是普通画像。”
陆时宴走近。
江淮指着纸背。
“你看这些线。”
陆时宴凝神望去。
那些细纹极浅,彼此交错,竟隐隐构成一道七瓣眼纹。
照骨镜的印记。
江淮缓缓放下画像。
“他们不是要抓我。”
陆时宴皱眉。
“什么意思?”
江淮望着那道印记,声音渐渐低了。
“他们要借这幅画,确认我是否已经接触青崖旧阵。”
陆时宴神情一沉。
就在此时,桌上的画像忽然无风自动。
纸面轻轻鼓起,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息正从墨迹深处缓缓渗出。画中江淮的双眼原本只是寻常墨色,此刻却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赤光。
陆时宴立刻伸手,将江淮护在身后。
长剑出鞘。
一道清亮的剑光掠过书案,将画像钉在桌上。
纸面骤然一颤。
随后,一缕极细的黑烟从画中升起,在半空中缓缓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与江淮相似的脸。
他望着两人,忽然轻轻笑了。
“终于找到了。”
江淮的心骤然一沉。
陆时宴冷声道:“谁?”
那人影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江淮,声音轻得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该来这里。”
江淮抬头。
“为什么?”
人影缓缓道:“因为青崖这一封,本来就不是给你看的。”
江淮皱眉。
“你究竟是谁?”
人影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望着江淮左腕被衣袖遮住的位置,忽然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江淮心口一紧。
陆时宴的剑锋微微抬起。
“说清楚。”
人影望着陆时宴。
那张与江淮相似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时宴。”
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你父亲当年,也曾这样护着一个人。”
陆时宴的目光骤然一沉。
人影继续道:“可他最终没能将那个人带回来。”
江淮的呼吸微微一滞。
陆时宴没有说话。
人影望着两人,忽然轻声道:
“你们以为找到了七封原图,便能解开归命锁么?”
他笑了。
“可你们还不知道,第八封究竟锁着什么。”
话音未落,剑光骤然一闪。
陆时宴一剑斩散黑烟。
人影瞬间消失。
桌上的画像也随之燃起一簇青黑色的火焰,转眼便化作灰烬。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陆时宴收剑,转身看向他。
“阿淮。”
江淮抬头。
陆时宴望着他,声音很稳。
“别信它。”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
可他心里却清楚,那人影并非全然胡言。
第八封。
归命锁。
还有二十三年前那个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这些线索之间,必定藏着某种尚未被他们看清的联系。
而那联系,或许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危险。
深夜,河东旧镜。
闻安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望着镜面深处那道始终不肯离开的影子。
他已经试过许多方法。
以灵力探阵,以旧符断息,甚至尝试用顾怀安留下的残缺阵纹引出镜中之人。可每当他靠近那道影子,镜面便会自行封闭,仿佛有什么东西不愿让他们相见。
直到子时。
镜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闻安抬头。
那道影子终于缓缓走近。
他仍长着江淮的脸,眉眼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闻安站起身。
“你是谁?”
那人望着他。
许久后,轻声道:“我不记得了。”
闻安微微一怔。
“那你记得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
“记得有人带我出去。”
闻安心中一动。
“陆怀谦?”
那人缓缓抬头。
眼底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光。
“陆将军。”
闻安望着他。
“他带你去了哪里?”
那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半枚铜印。
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山里。”
闻安继续问:“后来呢?”
那人的手指微微颤抖。
“后来……有人来了。”
“谁?”
那人闭上眼睛。
镜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锁链声。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身体骤然一僵,随后缓缓后退。
闻安立即上前。
“别怕。”
那人却猛地抬头。
“不要让他来!”
闻安一怔。
“谁?”
那人望着他,眼中第一次浮起清晰的恐惧。
“江淮。”
闻安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那人伸手抓住镜面,指尖几乎要穿透黑铜。
“不要让江淮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
“他若来了……”
话音未落,镜中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赤光。
那人猛地向后跌去,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闻安扑到镜前。
“等等!”
可镜面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只剩一道极浅的裂纹,沿着镜框缓缓延伸。
闻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被困在镜中的少年,并不是想将江淮引来。
恰恰相反。
他一直在阻止江淮靠近。
而镜中那个自称顾怀安的白衣人,却始终要求见江淮。
两者之间,显然并非同一立场。
闻安缓缓低头,望着掌心那枚从镜框上剥落的铜屑。
片刻后,他取出一只灰白色的纸雀。
纸雀展开翅膀,静静停在他指间。
闻安提笔,在薄纸上写下几行字。
镜中有二人,所言相悖。
自称顾怀安者欲见江淮,另一人却竭力阻止。
二十三年前出镜之人仍在镜中,持归途铜印之半。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随后又添了一句。
请顾先生亲来。江淮不可近镜。
纸雀轻轻振翅。
闻安将它放向空中。
灰白的影子穿过石门,没入夜色。
远处河东旧封的山脉沉默地伏在黑暗里,仿佛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
而山腹深处,那面古老的照骨镜,正缓缓映出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镜中的身影。
那人身穿青衫,眉目清俊,手中握着一柄旧剑。
不是江淮。
也不是顾怀安。
而是二十三年前的陆怀谦。
镜中之人缓缓抬头,望向空荡荡的石室。
随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长庚。”
“别再让他们走我的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