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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吾一盏人间灯 山神庙外, ...

  •   山神庙外,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吹动了檐角悬着的半截朽木,继而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将地上积了多年的枯叶卷得纷纷扬扬。月亮尚在中天,山间却不知何时漫起一层浓白的雾,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漫过石阶,没过断墙,将远处的溪水与山林尽数吞没。庙前那株枯槐在风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空心的树干里似乎藏着什么活物,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腐朽的木壁。殿内的烛火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倾斜,火苗细长,颜色渐渐由暖黄转为惨青,照得神像那张残缺的脸愈发诡异。它原本低垂的头颅正一点一点转向殿门,泥塑的嘴唇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虫卵般排列的金色文字。

      “七命已齐。”

      那声音从神像腹中传出,低沉而迟缓,仿佛一个年迈之人隔着厚厚的棺木说话。

      “春试,可以开始了。”

      林砚跪在庙前的青石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角青筋浮起,耳后那枚原本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痕,此刻正沿着脖颈缓缓蔓延,像一条从皮肉深处钻出来的细蛇。少年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一阵急促而破碎的喘息从喉间溢出。江淮几乎在神像开口的瞬间便冲了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刚刚触及衣料,便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入经脉。

      “林砚,看着我。”

      少年浑身颤抖,眼神涣散,似乎根本听不见。

      江淮将他扶正,声音放得更稳了些:“林砚,我是江淮。你认得我么?”

      林砚的眼珠缓缓转动,过了许久,才艰难地聚起一点神采。

      “江……兄……”

      “是我。”江淮握紧他的手腕,“你先别说话,慢慢喘气。”

      林砚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

      “有人……有人叫我……”

      江淮心中一沉。

      “谁?”

      少年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我不知道……我在屋里睡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我以为是你回来了,便去开门,可门外没有人。后来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是在窗边,在床底下,在我耳朵里面……”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吐出一个字,耳后的红纹便亮起一分。江淮立刻伸手按住他的后颈,将一缕灵力渡入,却发现那些红纹并非附着在皮肤上,而是像根须一样深深扎进了识海,正随着林砚的回忆不断收紧。

      陆时宴已在他们身前落下一道剑障。

      寒白色的剑气沿着青石地面迅速铺开,将三人护在其中。神像腹中的金色文字接连亮起,一缕缕细线从泥塑裂缝中探出,试探着触碰剑障边缘,每碰一次,便有细碎的火星在半空炸开。陆时宴持剑而立,肩背挺直,神色比往日更为冷肃,唯有握剑的右手微微收紧,露出袖口下尚未愈合的伤痕。

      “江淮。”他没有回头,“先带林砚离开。”

      江淮抬眼望向殿门。

      庙外那片原本熟悉的庭院,此刻竟已被浓雾彻底吞没。月光照在雾上,映出一层惨淡的白,石阶尽头不再是来时的山道,而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幽暗水面。水中倒映着无数盏灯,每盏灯下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低垂着头,仿佛正在等候什么。

      江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走不了了。”

      陆时宴眉心微蹙。

      江淮望着那些灯影,低声道:“我们进庙时,外面还是山林。如今山林不见了,说明阵法已经将整座庙与外界隔开。若贸然闯出去,只怕会落入另一重幻境。”

      陆时宴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剑锋稍稍抬高。

      江淮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们相识不过数日,却已渐渐摸清彼此的行事方式。陆时宴不喜无谓争辩,认准的事情便会一往无前;江淮则习惯先看清局势,再从看似无解的困境中寻出一条缝隙。两人的性情原本截然不同,偏偏每到危急关头,竟总能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只是这一回,江淮心中也没有多少把握。

      因为他忽然发现,神像腹中的那只苍白的手,正在缓缓伸向林砚。

      而林砚的身体,竟也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温行舟是在那只手伸出来时,忽然清醒的。

      他原本靠在供案旁,神情恍惚,胸前那些不断变换的姓名已经渐渐隐去。可当神像腹中传出那句“七命已齐”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听见了某种极为熟悉的声音。随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江淮与陆时宴,落在跪倒在地的林砚身上。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是七个……”

      声音很轻。

      江淮起初没有听清。

      温行舟却忽然站起身,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神色。

      “不是七个。”他又重复了一遍,“你们不能让它点灯。”

      江淮猛地回头。

      “温师兄?”

      温行舟没有看他,只死死盯着神像腹中的那只手,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喘息。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往事,指尖颤抖得厉害,连站立都显得艰难。

      “我记起来了。”他低声道,“那年春试,山长告诉我们,七曜归位,乃百年难逢的机缘。只要通过最后一试,便能得见仙门真正的长生之法。我们信了。”

      他顿了顿,眼中渐渐浮起水光。

      “我们七个人,都信了。”

      江淮心口微沉。

      “后来呢?”

      温行舟闭了闭眼。

      “后来,他们带我们去了一间没有窗的殿。殿里没有香炉,也没有供案,只有七盏灯。每盏灯前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我们的名字。山长让我们各自取灯,说那是通往仙途的引路灯。”

      他抬起双手,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我拿起灯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殿内的金线忽然轻轻颤动。

      温行舟像是没有察觉,继续道:“我以为是同去的师弟害怕,便回头看了一眼。可他们都站得好好的,没有人哭。后来我才发现,那声音是从灯里传出来的。”

      江淮呼吸微滞。

      “灯里?”

      “嗯。”温行舟轻轻点头,“每盏灯里,都有一个人的声音。”

      他望向林砚,眼中忽然流露出深深的悲哀。

      “他们让我们点灯,可我们不知道,灯里早就有人了。”

      话音落下,神像腹中的金线骤然绷紧。

      温行舟胸前浮现出一道猩红色的裂纹,他痛得猛地弯下腰,却仍咬牙抬起头,朝江淮喊道:“别让他应声!无论听见谁叫他,都别让他应!”

      江淮神色骤变。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林砚忽然停止了挣扎。

      少年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痛苦也随之消失。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江淮肩侧,望向殿外那片幽暗的水面。

      “娘?”

      江淮心头猛地一紧。

      林砚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他欢喜至极的景象。

      “娘,你怎么来了?”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庙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旧布衣的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余岁,鬓边已有几缕白发,肩上挎着一只竹篮,篮中盛着刚蒸好的桂花糖藕。她站在浓雾里,衣摆沾着泥水,脸上带着温柔而疲倦的笑意,正朝林砚轻轻招手。

      “阿砚。”

      她的声音柔软得像江南三月的风。

      “回家吃饭了。”

      林砚眼眶骤然红了。

      “娘……”

      江淮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应!”

      林砚挣扎了一下,眼中浮起茫然与委屈。

      江淮紧紧抱住他,声音压得极低:“林砚,那不是你娘。”

      少年浑身一僵。

      庙外的妇人仍在微笑。

      “阿砚,怎么不说话?”

      她向前走了一步。

      水面没有涟漪。

      江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妇人脚下明明是深不见底的黑水,鞋底却没有沾湿半分。她手中的竹篮散出甜腻的香气,香得过分,几乎盖过了庙中潮湿的泥土与腐木气息。江淮忽然想起林砚曾说,母亲做的桂花糖藕天下第一好吃,便是隔着半条街,也能闻见香味。

      有人在读他的记忆。

      不,不只是记忆。

      有人在借林砚最深的思念,替他造出一条看似能够回家的路。

      江淮望着庙外的妇人,忽然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他可以容忍有人以术法相争,可以接受仙门之中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却无法容忍有人将一个少年对母亲的思念,也当成可以随意拨弄的机关。

      “陆时宴。”

      他声音很轻。

      陆时宴侧目。

      江淮没有看他,只低声道:“那东西在借林砚的记忆引他应声。若他答应,恐怕就会被夺走名字。”

      陆时宴目光一沉。

      “有办法么?”

      江淮望着庙外那道温柔的身影,沉默片刻。

      “有一个。”

      “说。”

      “我需要你替我挡住神像。”

      陆时宴没有问为什么。

      “多久?”

      江淮抬眼看他。

      “十息。”

      陆时宴点头。

      “好。”

      江淮怔了一瞬。

      “你不问我打算做什么?”

      陆时宴看着他。

      “你既然开口,便有你的道理。”

      江淮望着他,心中忽然一动。

      那并非一句多么郑重的承诺,甚至说得极为平淡,可在这样一座随时可能坍塌的荒庙里,却比任何誓言都显得沉稳。

      江淮轻轻笑了。

      “陆时宴。”

      “嗯?”

      “你可别让我失望。”

      陆时宴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不会。”

      第一息,陆时宴出剑。

      那一剑并不如何惊天动地,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势。剑锋自下而上斜斜掠过,寒白色的剑光贴着地面铺开,仿佛有人将一捧新雪倾入深夜。金线触及剑气,接连发出细碎的断裂声,神像腹中的那只苍白的手猛地向后一缩,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探了出来。

      第二息,陆时宴踏前半步。

      剑气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屏障之上浮现出陆氏独有的盘龙纹。那些金线原本如同无数细蛇,沿着地面蜿蜒游走,此刻却被剑气逼得寸寸后退,最后尽数缠绕在神像残破的肩头。泥塑的表面迅速龟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像一具早已腐朽的尸身被人强行剥开皮肉。

      第三息,神像忽然开口。

      “陆时宴。”

      那声音不再苍老。

      竟变成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嗓音,低沉威严,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冷淡。

      陆时宴握剑的手骤然一顿。

      江淮听见那声音,心头猛地一紧。

      他从未见过陆氏家主,却从陆时宴的神情中看出,那必然是一个对他极为重要的人。

      果然,神像继续道:“时宴,收剑。”

      陆时宴没有动。

      “你要违抗父命么?”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陆时宴站在剑光里,眉目间浮起一层极淡的阴影。他自幼受陆氏家训,最重礼法与秩序,父亲于他而言,不仅是血脉至亲,更是他少年时曾经仰望的修行楷模。那人教他握剑,教他识字,教他何为君子之道,也教他陆氏三百年来为何能立于七大世家之首。

      可如今,那道熟悉的声音正从一尊邪异的神像腹中传出,命令他放下剑。

      陆时宴忽然想起幼时练剑,父亲曾问他:“剑为何而出?”

      那时他年纪尚小,答的是“护宗门,正纲纪”。

      父亲听后,沉默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记住,剑不可轻出。”

      他一直记得。

      只是直到今日,他才渐渐明白,剑不可轻出,并不意味着剑永远不该出。

      第四息,陆时宴抬起眼。

      “你不是我父亲。”

      神像沉默片刻。

      随即,那声音忽然笑了。

      “你怎知不是?”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剑锋缓缓抬高,目光落在神像腹中那只苍白的手上。

      “家父教我握剑,却从未教我以无辜之人的性命换取安宁。”

      第五息,剑光骤盛。

      神像的右肩轰然崩裂。

      无数金线从裂缝中疯狂涌出,撞在剑障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陆时宴被震得后退半步,右手虎口处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沿着剑柄缓缓流下。他却没有松手,只将剑锋稳稳压在身前,硬生生挡住了那股足以将整座庙宇掀翻的力量。

      而另一边,江淮已经扶着林砚走到了庙门前。

      庙外的妇人仍在微笑。

      “阿砚。”

      她轻轻招手。

      “娘等你很久了。”

      林砚的眼泪不断往下落。

      江淮没有再捂住他的嘴,只握着他的手,低声道:“林砚,你听我说。”

      少年怔怔望着他。

      “你娘从前是不是教过你做糖藕?”

      林砚点头。

      “嗯……”

      “她怎么教的?”

      少年嘴唇颤了颤。

      “先……先把藕洗干净,再把糯米灌进去……”

      “然后呢?”

      “然后用竹签封住,放进锅里慢慢煮。”

      江淮轻轻点头。

      “还要放什么?”

      林砚望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点清明。

      “桂花……还有红糖。”

      江淮笑了笑。

      “你娘做的糖藕,甜么?”

      林砚眼泪落得更急了。

      “甜。”

      “有多甜?”

      少年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甜得……甜得我爹总说牙疼,可每回都要吃两碗。”

      江淮轻轻笑了。

      “那你娘一定很高兴。”

      林砚怔住。

      江淮望着他,声音温和而清晰。

      “林砚,真正记得你娘的人,是你。她做的糖藕是什么味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她生气时会不会皱眉,这些都在你心里。旁人可以变出一张与你娘一模一样的脸,却不能替你记住那些日子。”

      林砚浑身一颤。

      江淮握紧他的手。

      “你娘如今还在家里等你。她不是站在这里,让你跟一个不知来历的东西走。”

      少年猛地抬起头。

      庙外的妇人仍在微笑。

      可那笑容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僵硬,嘴角向上扬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眼底却空空荡荡,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阿砚。”

      她又唤了一声。

      “过来。”

      林砚望着她,眼泪缓缓滑落。

      许久之后,他忽然摇了摇头。

      “你不是我娘。”

      妇人的笑容凝固了。

      第六息,庙外的黑水骤然翻涌。

      那妇人的身影像一幅被人从中撕开的旧画,面容迅速扭曲,衣衫化作无数细长的金线,竹篮中的糖藕接连碎裂,露出里面一颗颗小小的青铜铃铛。铃声骤然响起,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砚猛地捂住耳朵。

      江淮一把将他护在身后,掌心划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他没有去碰那些金线。

      而是抬手,将林砚贴身携带的一枚入院玉牌取了出来。

      玉牌正面刻着“林砚”二字,背面是青崖书院的山纹。江淮将它举至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去,果然发现玉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朱砂纹路,与林砚耳后的印记遥遥呼应。

      他终于明白了。

      名字并非在春试那日才被夺走。

      从弟子入院、将姓名刻上玉牌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被纳入了某种庞大的阵法之中。春试不过是最后一道确认,而真正维系阵法的,是每个人与自己名字之间的联系。

      第七息,江淮猛地将玉牌按入地面。

      他没有毁去玉牌,而是以短剑在玉牌旁迅速刻下另一道符文。那符文极为古老,并非青崖书院常用的术法,而是顾先生从前教他辨认古籍时,偶然提过的一种民间祈福纹样。

      它没有攻击之力。

      也无法阻挡金丹修士的术法。

      唯一的作用,是替一个名字暂时遮去外界的窥探。

      江淮幼时曾问顾先生,这样无用的符文为何还能流传千年。

      那老人当时正坐在檐下晒药,闻言只笑着说:“世上不是所有术法都为杀人而生。有人想让孩子平安长大,有人盼远行的丈夫早日归来,有人只求亡者能够安眠。那些愿望太小,修士不屑一顾,可寻常百姓过日子,靠的偏偏就是这些小事。”

      彼时江淮不懂。

      如今却忽然懂了。

      第八息,玉牌上的朱砂纹路骤然暗淡。

      林砚耳后的红痕随之停止蔓延。

      庙外那道扭曲的人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片黑水猛地向后退去,露出原本被浓雾遮掩的石阶与荒草。江淮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喉间涌起淡淡的腥甜,却仍咬牙将最后一道符文刻完。

      第九息,神像腹中的金线忽然全部转向江淮。

      陆时宴脸色骤变。

      “江淮!”

      他猛地横剑,剑气如长虹贯日,硬生生截住了最前方的数十根金线。然而那些金线仿佛认准了江淮,前仆后继地撞向剑障,撞得整座庙宇剧烈震动。梁柱间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屋顶残瓦接连碎裂,月光从越来越大的裂缝中倾泻进来,将满殿金线照得如同一场诡异的春雪。

      第十息,江淮忽然抬起头。

      他望着神像,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想借他的名字?”

      那笑容极淡,眼底却没有半分惧意。

      “可惜。”

      他将短剑猛地刺入玉牌旁的最后一道符纹。

      “他不借。”

      刹那间,整座山神庙的灯火同时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一声极为清脆的裂响从殿中央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承受不住,骤然碎成了千万片。

      江淮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后背重重撞上石柱,喉间顿时涌起一口鲜血。他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便看见陆时宴已经踏碎满地瓦砾,朝自己掠来。

      “江淮!”

      陆时宴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江淮勉强站稳,刚想说句无妨,胸口却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低头咳出一口血来。

      陆时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别说话。”

      江淮抬眼,见他眉心紧锁,忍不住笑了笑。

      “陆公子,你这模样……”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陆时宴没有理会他的玩笑,只迅速探入一缕灵力,替他稳住紊乱的经脉。那灵力清冽而温和,沿着胸口缓缓散开,将翻涌的血气一点点压了下去。江淮原本还想逞强,见陆时宴神情实在难看,终于老老实实闭了嘴。

      片刻后,陆时宴才低声道:“我答应替你挡十息。”

      江淮怔了一下。

      “嗯?”

      “你也该答应我,不要每次都将自己置于险境。”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陆时宴,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事事都能提前算好的?”

      陆时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江淮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眼底浮起一种极深的情绪。

      江淮原本以为他会生气,会训斥,甚至会像从前那样板起脸说一句“下不为例”。

      可陆时宴只是沉默。

      那沉默反倒令江淮有些不自在。

      许久之后,陆时宴才轻声道:“我知道。”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他。

      “我知道世事难料,也知道有些险不得不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只是江淮,你若有事,我会担心。”

      江淮忽然不说话了。

      殿外山风渐歇,月色重新落进破损的庙宇。那些诡异的金线已尽数消失,地上只余满地碎裂的泥塑与青铜残片。远处溪水仍在流淌,夜虫也重新叫了起来,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斗,不过是山间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江淮望着陆时宴,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软。

      他从前最擅长应付旁人的恶意。有人威胁,他便反击;有人试探,他便周旋;有人想要他的命,他也总能笑着替自己寻一条生路。可若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他,自己会为他担心,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应对。

      过了许久,江淮才轻轻笑了一声。

      “好。”

      陆时宴抬眼。

      江淮看着他,神情难得认真。

      “下回我尽量先告诉你。”

      陆时宴沉默片刻。

      “不是尽量。”

      江淮一怔,随即笑了。

      “陆公子,你要求还真多。”

      陆时宴没有松口。

      江淮只好举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好好好,我答应。”

      陆时宴这才缓缓松开扶着他的手。

      只是转身时,仍不动声色地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林砚已经昏睡过去。

      少年耳后的红痕虽然尚未完全消失,却不再继续蔓延,呼吸也渐渐平稳。江淮替他检查过经脉,确认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才终于松了口气。

      温行舟却不见了。

      江淮是在供案旁发现那块旧布的。

      布上绣着的兰花仍旧清晰,针脚细密,边缘因多年摩挲而起了毛。只是原本空白的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极浅的字迹。

      那字不是墨写的。

      而像有人用指尖蘸着血,一笔一画,慢慢写上去的。

      “名可借,命不可还。”

      江淮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温行舟留下的?”

      江淮点头。

      “应该是。”

      他将旧布翻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褪色的兰花,忽然发现布料夹层里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极薄,贴着针脚缝入,若不仔细摸索,几乎难以察觉。

      江淮心头微动。

      他借着月光拆开一道细线,从夹层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片。

      纸片早已泛黄,边缘却十分整齐,显然被人珍藏了许多年。上面没有地图,也没有符文,只有一行用极为工整的字迹写下的话。

      “若见此信,请替我告诉父亲,孩儿不孝,未能归家。”

      江淮的手忽然停住。

      他望着那行字,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坐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借着一点微弱的灯火,认真写下这封永远不知能否送达的家书。

      那少年或许曾经满怀希望。

      或许也曾在无数个夜晚里,反复想着家中那扇旧木门,想着父亲坐在灯下誊写命籍的模样,想着母亲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

      可他终究没能回去。

      而等了他四十一年的父亲,也已经死在了那间满是旧纸与墨香的司籍房中。

      江淮缓缓闭了闭眼。

      “陆时宴。”

      “嗯。”

      “温伯死前,或许已经知道儿子还活着。”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将纸片递过去。

      “所以他才留下地图,让我们来这里。他不是想让我们替他报仇。”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

      “他只是想让我们把儿子带回去。”

      陆时宴接过纸片,沉默良久。

      殿外的月光照在他肩头,将那身月白色的衣袍映得近乎透明。江淮望着他,忽然发现这人虽总是一副冷淡模样,却并非没有情绪。只是他习惯将那些情绪藏得很深,藏在沉默里,藏在握剑的手指间,藏在每一次不动声色的维护之中。

      片刻后,陆时宴缓缓道:“温先生留下的归名录,或许正是为了找到那些被借走姓名的人。”

      江淮点头。

      “而温行舟身上的名字,说明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他抬头望向神像残骸。

      那只原本藏在泥塑腹中的苍白的手,此刻已经不见了。

      唯有神像底座上,留下一个极浅的凹槽。

      凹槽呈长方形,边缘刻着七道细密的云纹,中央则是一枚小小的盘龙衔珠印记。

      陆氏族徽。

      江淮望着那道印记,缓缓抬眼。

      陆时宴也看见了。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那不是第一次出现的陆氏印记。

      从后山青铜门,到归命灯,再到这座山神庙,陆氏的痕迹始终如影随形。江淮知道,陆时宴不可能永远回避这个问题;陆时宴自己更清楚,随着调查深入,他终有一日必须面对那些可能与宗族有关的旧罪。

      只是此刻,江淮没有问。

      他只是将旧布收好,轻声道:“先带林砚回去吧。”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

      江淮笑了笑。

      “问什么?”

      陆时宴望着神像底座上的族徽。

      “陆氏。”

      江淮沉默片刻。

      随后,他抬起头,望着陆时宴。

      “陆时宴,我要查的是做下这些事的人。”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不是一个姓氏。”

      陆时宴怔住。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何况,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会查清十八年前的旧案么?”

      陆时宴沉默良久。

      最终,他轻轻点了头。

      “是。”

      江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便走吧。”

      他弯腰扶起林砚,正要往外走,陆时宴却忽然伸手接过了昏睡的少年。

      江淮一怔。

      “做什么?”

      “你受了伤。”

      “我还能走。”

      “我知道。”

      陆时宴将林砚稳稳背起,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负责带路。”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陆公子,你如今倒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待江淮走到身旁时,稍稍放慢了脚步。

      两人并肩走出山神庙。

      月光洒在山间,溪水清亮,远处群峰在夜色里起伏如墨。山风吹过荒草,带起一阵清苦的草木香气。江淮走在陆时宴身侧,偶尔替他拨开挡路的藤蔓,偶尔回头看看林砚是否睡得安稳。陆时宴背着少年,步履沉稳,衣袍下摆被山露打湿,却始终没有催促。

      这一夜,他们没有再谈起地宫,也没有再提十八年前的旧案。

      只是沿着月色下的山道,一步一步,往书院走去。

      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暂时被留在了身后。

      子时将尽,青崖书院议事堂。

      堂中灯火通明。

      七盏青铜灯依次排列在长案上,灯火颜色各异,映得四周梁柱明暗交错。堂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正是地宫命籍的投影。

      沈观澜站在长案前,脸色阴沉。

      他面前跪着一名浑身湿透的戒律堂弟子,额角带伤,声音颤抖。

      “先生,南麓山神庙的阵法……被破了。”

      沈观澜缓缓抬头。

      “谁做的?”

      “陆公子与江淮。”

      堂中忽然安静下来。

      沈观澜没有立即说话,只将目光移向铜镜。

      镜中原本排列整齐的七个名字,此刻已有一个变得黯淡。

      林砚。

      那名字边缘的朱砂纹路正在缓缓褪去,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命籍上轻轻抹去。

      沈观澜望着那一幕,神情复杂。

      许久之后,他忽然轻声道:“竟真有人能以凡俗祈福之法,暂时遮断归命印。”

      跪在地上的弟子不敢抬头。

      沈观澜缓缓闭上眼。

      “那孩子,倒比我想的聪明。”

      他语气里没有赞赏。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片刻后,堂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脸上覆着一张银白色的面具,手中握着一卷命籍。

      沈观澜转身,恭敬行礼。

      “主上。”

      面具人没有看他。

      只是缓缓走到铜镜前,望着那七个名字。

      “少了一盏灯。”

      沈观澜低头。

      “属下失职。”

      面具人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无妨。”

      沈观澜微微一怔。

      面具人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铜镜。

      原本黯淡的林砚之名,竟在他触碰的瞬间彻底消失。

      紧接着,镜面下方缓缓浮现出一个新的名字。

      那名字并不属于任何一名春试弟子。

      也不在江淮此前查到的名单之中。

      沈观澜看清那两个字时,脸色骤然惨白。

      “主上……此人不能入阵。”

      面具人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镜中那行新浮现的金色文字,轻轻笑了一声。

      “谁说一定要用弟子?”

      铜镜上,新的名字缓缓亮起。

      沈观澜。

      面具人转过身,望着眼前这个在青崖书院执教三十余年的中年先生,语气温和得近乎慈悲。

      “沈先生。”

      “你教了这么多年书,想必最懂得何为以身作则。”

      沈观澜浑身一僵。

      面具人将命籍缓缓合上。

      “春试照常举行。”

      “少的那盏灯……”

      他轻轻抬眼。

      “便由你来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借吾一盏人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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