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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间有名
青崖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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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的春天,原是极有耐心的。
山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溪涧里的水涨过三回,岸边新生的草木便长高了一寸。那些藏在石缝里的野花不知人间忧患,白日里迎着薄阳开,夜里承着露水睡,纵然一场风雨将花枝压得低垂,第二日清晨,也总能重新抬起头来。书院东侧的梨林已过了盛花时节,洁白的花瓣一层层落进泥里,露出枝头细小青涩的果实。晨钟响起时,数百名弟子照旧提剑出门,沿着青石长阶前往演武场,衣袂拂过草叶,笑语穿过回廊,远远听去,仍是一派少年意气。
只是今年的春试,比往年早了两日。
卯时初刻,书院各处便贴出了新告示。春试不再分三场进行,而是改为一日之内完成,所有弟子须于午时之前前往明德台验明身份,入夜后统一进入试境。告示末尾盖着山长的朱印,字迹工整,措辞平和,唯独多出一条从前未有的规矩:凡在籍弟子,无论伤病,不得无故缺席。
告示前围满了人。
周明远站在人群最前方,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听见有人抱怨春试仓促,便冷笑道:“书院养了你们这些年,连一场试都不敢应,还谈什么求仙问道?依我看,怕的不是春试,是怕自己修为不济,丢了脸面。”
他身旁的几个世家子弟纷纷附和。
一名出身寒门的少年却忍不住道:“周师兄,我们不是怕考核。只是书院封山至今,许照师兄的下落尚未查明,司籍房又出了人命,如今突然提前春试,难道不该给大家一个交代么?”
周明远转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叫什么?”
那少年神情一紧。
“弟子……宋青。”
“宋青。”周明远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你入院多久了?”
“一年。”
“一年便敢质问山长的决定。”周明远合上折扇,走到他面前,“看来沈先生教你的规矩,你是半点也没记住。”
宋青脸色发白,却仍咬牙道:“弟子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周明远抬手,折扇抵住他的肩头。
“想知道书院为何不将每一件事都向你禀明?还是想知道,你们这些连束脩都凑不齐的人,究竟凭什么与我们同坐一堂?”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宋青的手攥得发白,脸上浮起难堪的红。他身后的几个寒门弟子面露愤色,却没有人敢上前。周氏虽非七家之首,在青崖书院却颇有势力,周明远又素来记仇,若在此处与他起了冲突,春试之后难免遭人刁难。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来,将那柄折扇轻轻拨开。
“周师兄。”
江淮站在人群边缘,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衣领整齐,神情懒散,仿佛只是路过看了场热闹。
“这扇子瞧着挺贵,若不小心碰坏了,宋师弟可赔不起。”
周明远脸色一沉。
“又是你。”
江淮笑道:“许久不见,周师兄气色倒好。”
“江淮,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周明远冷声道,“我听说你昨夜擅闯南麓禁地,险些毁了书院阵法。山长还未追究,你倒先来多管闲事。”
江淮眉梢微动。
山神庙的事才过去几个时辰,周明远便已知晓,看来议事堂中有人刻意将消息放了出来。
他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周师兄消息如此灵通,不如替大家打听打听,许照究竟去了哪里?他若真是自行下山,总该有人见过他。”
周明远神情微变。
“一个违纪被逐的弟子,有什么值得查的?”
“是么?”江淮望着他,“可许照的名字,至今还留在春试名册上。”
周明远一怔。
江淮继续道:“既然人已被逐,为何名册不除?既然名册未除,书院为何不派人寻他?周师兄素来最懂规矩,不如替我解惑?”
人群中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
周明远脸色愈发难看,正要开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周师兄若答不上来,不妨先让开。”
众人回头。
一名身穿浅青色院服的少女正沿着石阶走来,手中抱着一卷书册,腰间悬着一柄细剑。她生得眉眼秀丽,神情却极为冷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钗,走动时衣袖轻轻拂过石栏,带起淡淡的药草香气。
周明远见了她,神色稍稍缓和。
“谢师妹。”
少女微微颔首。
“周师兄。”
她没有继续寒暄,只走到告示前,将手中的书册展开,露出一页密密麻麻的旧例。
“青崖书院历年春试,皆需提前十日公布试程,若因故更改,须由山长、戒律堂与司籍房三方共同署印。如今司籍房温先生身故,署印之事由谁代行,告示上却没有写明。”
她抬眼望向负责张贴告示的执事弟子。
“劳烦师兄解释。”
执事弟子脸色一变。
“谢姑娘,这是山长亲令……”
“我知道。”少女语气平静,“所以我问的是,谁代行司籍房署印。”
执事弟子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江淮站在一旁,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他认得这名少女。
谢清蘅,出身七大世家之一的陈郡谢氏,入院两年,精于符法与医理,平日极少参与弟子间的纷争。她虽出身世家,却不像周明远那般盛气凌人,凡事只认凭据,若有人说错一处典籍,她便能当场翻出原文,一字不差地指出来。书院中不少弟子怕她,并非因她身份贵重,而是因为她实在太过认真。
周明远显然也不愿与她纠缠,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人群渐渐散开。
宋青仍站在原地,低声向谢清蘅道谢。少女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江淮身上。
“江师弟。”
江淮笑着拱手。
“谢师姐。”
“你方才说,许照的名字还在春试名册上?”
“不错。”
谢清蘅沉默片刻。
“你亲眼见过?”
江淮看着她。
“见过。”
“何时?”
“三日前。”
“何处?”
“司籍房。”
谢清蘅又问:“可有拓本?”
江淮不由得笑了。
“谢师姐这是在审我?”
少女神色不变。
“我只是不喜欢听没有凭据的话。”
江淮望着她,忽然觉得有趣。
“那若我拿得出凭据呢?”
谢清蘅将书册合上。
“我便帮你查。”
江淮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轻声问:“谢师姐,你可知道,查这件事会惹上什么麻烦?”
谢清蘅没有立即回答。
晨风吹过长阶,掀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露出一双清明而坚定的眼睛。
“江师弟。”她缓缓道,“若因为害怕惹麻烦,便连规矩是真是假都不敢查,那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有什么用?”
江淮怔了一瞬。
随后,他轻轻笑了。
“说得好。”
明德台后有一处僻静的药圃。
药圃依山而建,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篱内种满白芷、青蒿与细辛。春雨过后,药草生得格外茂盛,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只白蝶停在浅紫色的花穗上,翅膀轻轻颤动,远处山泉沿着石渠缓缓流入药圃,水声清脆,倒将外头明德台上的喧闹隔去了大半。
谢清蘅将一只青瓷药盏放在石桌上。
“喝了。”
江淮低头看了一眼。
药汁浓黑,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沫,苦味尚未入口,便已顺着热气扑面而来。
他沉默片刻。
“谢师姐,我似乎没说自己受伤。”
谢清蘅正在整理药箱,闻言头也不抬。
“你左手经脉逆行,胸口灵息不稳,走路时重心偏向右侧,说明昨夜受了内伤。若再拖下去,轻则损伤灵脉,重则留下旧疾。”
江淮望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谢师姐眼力如此好,日后谁若想在你面前装病,怕是要倒大霉。”
“你不是装病。”谢清蘅抬眼,“你是装没病。”
江淮一时无言。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江淮转头。
陆时宴正站在药圃入口,手中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身后竹影婆娑,晨光沿着衣袍边缘缓缓落下。
江淮挑眉。
“陆公子,你笑什么?”
陆时宴神情恢复如常。
“没什么。”
谢清蘅看见他,起身行礼。
“陆师兄。”
陆时宴微微颔首。
“谢师妹。”
谢清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随即落在江淮面前那碗尚未动过的药上。
“陆师兄来得正好。”
江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少女下一句便道:“江师弟不肯喝药,劳烦陆师兄劝一劝。”
江淮:“……”
陆时宴走到石桌旁,低头看了一眼药盏。
“为何不喝?”
江淮望着他,试图挣扎。
“太苦。”
陆时宴沉默片刻,将食盒放在桌上。
盒中是一碟蜜渍青梅。
江淮怔住。
陆时宴将药盏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喝完吃这个。”
江淮望着那碟青梅,又望了望陆时宴,忽然笑了。
“陆公子,你这是哄小孩?”
陆时宴神色平静。
“有用么?”
江淮原本还想再说两句,见谢清蘅正抱臂站在一旁,一副不喝完便不许走的架势,终于认命地端起药盏,一口饮尽。
苦味瞬间漫过舌根。
他皱着眉放下碗,尚未来得及开口,陆时宴便已将一枚青梅递到他手边。
江淮接过,含入口中。
酸甜的滋味慢慢散开,压住了药汁的苦涩。
他忍不住笑道:“陆时宴,你是不是早知道谢师姐会让我喝药?”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我猜到了。”
江淮一怔。
“所以特意带了这个?”
“嗯。”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暖。
谢清蘅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神情微妙。
片刻后,她轻轻咳了一声。
“二位若是叙旧,不妨等我把话说完。”
江淮回过神。
“谢师姐请讲。”
谢清蘅从药箱底部取出一卷薄薄的旧册,摊开在桌上。
“我方才去查了今年春试的药材领用记录。”
江淮神色微变。
“发现什么?”
“书院近半月来,向药圃支取了大量定魂草、安神木与七叶青莲。”谢清蘅指尖点在账册上,“这些药材皆可用于稳固神魂,寻常春试根本用不上如此大的数量。”
陆时宴低头看着账册。
“数量多少?”
“足够配制三百份定魂汤。”
江淮心头猛地一沉。
青崖书院今年参加春试的弟子,恰好三百余人。
谢清蘅继续道:“更奇怪的是,领药的并非医堂,而是戒律堂。账册上签字的人,是沈先生。”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沈观澜。
那个素来严厉、却也曾在课堂上替寒门弟子争取公道的先生。
江淮想起初入书院时,自己因迟到被罚抄书,沈观澜虽板着脸训斥,却仍会在课后留下他,替他讲解那些难懂的古籍。那人并非全然冷漠,甚至可以说,在青崖书院诸位先生中,沈观澜已算得上少有的公正之人。
可如今,所有线索竟渐渐指向了他。
江淮沉默片刻。
“谢师姐,这些药材除了稳固神魂,还有什么用途?”
谢清蘅看了他一眼。
“若与某些禁术配合,也可暂时压制人的意识,使其无法反抗。”
江淮缓缓抬头。
“例如借名术?”
谢清蘅的手忽然停住。
她望着江淮,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变化。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名字?”
江淮心头一震。
“你知道?”
谢清蘅沉默许久。
药圃里忽然吹来一阵风,竹篱轻响,几片细小的花瓣落在账册上。
少女缓缓合上书。
“我曾在谢氏家藏的一卷禁术残篇中见过。”
她声音低了些。
“那卷残篇记载,上古有术,可借活人姓名为契,暂时承接他人命数。只是此术有违天和,早在数百年前便被列为禁术。”
江淮凝神。
“为何?”
谢清蘅望着他。
“因为借名之人,未必知道自己借了谁的命。”
江淮心口微沉。
谢清蘅继续道:“残篇中有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她顿了顿。
“借名者不知所借,失名者不知所失。”
陆时宴缓缓抬眼。
江淮望着桌上那卷账册,忽然想起山神庙中温行舟胸前不断浮现的那些名字。
许照。
陈远。
宋迟。
李怀舟。
一个又一个失踪的弟子。
若他们的名字真的被借给了旁人,那么那些借名而活的人,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
而那些失去姓名的人,也可能早已被世间遗忘。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沉得厉害。
他从前以为,地宫之恶在于夺人寿数。
如今才发现,夺走一个人的姓名,或许比夺走性命更加残忍。
因为一个人若死了,至少还有亲人记得他的名字,替他立碑,替他祭奠。
可若连名字都被抹去呢?
若世间所有人都忘记他曾经存在过呢?
那他这一生的欢喜、悲伤、爱恨与牵挂,又该归于何处?
午时,明德台。
青崖书院三百余名弟子依次列队,沿着宽阔的白玉石阶缓缓登台。台上立着七根高大的青铜柱,柱身刻满古老的符文,顶端各悬一盏青铜灯。日光照在铜柱上,映出暗沉的金色,台下山风猎猎,吹得众人衣袍翻飞。
沈观澜站在高台中央。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长袍,衣领整齐,腰间悬着书院教习的玉牌,神情与往日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江淮远远望去,忽然发现他鬓边似乎多了几缕白发,眼底也隐隐透着疲惫。
沈观澜抬手。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弟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座明德台。
“青崖书院立院三百余年,历代先贤以修身、明道、济世为训。今日春试提前,乃因山中地脉异动,诸位不必惊慌。考核仍按旧例进行,只是入境之前,须先验明命籍,以免试境灵息紊乱,伤及神魂。”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江淮站在队伍后方,目光缓缓扫过高台。
七根青铜柱。
七盏灯。
与温行舟记忆中的春试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陆时宴站在他身旁,神情冷肃。
“看见了吗?”
江淮轻轻点头。
“看见了。”
“七盏灯。”
“嗯。”
江淮望着高台,忽然低声道:“可名单上如今只剩六个人。”
陆时宴侧目。
江淮继续道:“林砚的名字已被遮去,按理说阵法缺了一环。可他们仍然提前春试,说明有人已经找到了替代的人。”
陆时宴神色微变。
“你怀疑是谁?”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高台中央的沈观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不安的预感。
就在这时,沈观澜缓缓展开手中的命籍。
“春试第一试,验名。”
他声音平静。
“凡在籍弟子,依次上前。”
第一名弟子走上高台。
那是个出身寒门的少年,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神情紧张,双手攥得发白。他走到青铜柱前,依照执事弟子的指示,将手掌轻轻按在铜柱上。
一道淡金色的光缓缓亮起。
铜柱表面浮现出他的姓名、生辰与灵根。
沈观澜低头看了一眼。
“过。”
少年如释重负,连忙行礼退下。
第二人。
第三人。
第四人。
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验灵没有区别。
直到第七名弟子上前。
那是个身形瘦弱的少女,出身江南一户寻常人家,入院不过半年。她将手掌按上铜柱时,原本淡金色的光忽然变成了极浅的红色。
沈观澜的神情微微一变。
少女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怯生生地问:“先生,可是弟子灵根有损?”
沈观澜望着铜柱,沉默片刻。
“无妨。”
他抬手,似乎想将那道红光压下。
可就在此时,青铜柱上的符文忽然自行亮起。
一道细长的金线从柱身探出,轻轻缠住少女的手腕。
少女惊呼一声。
“先生!”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沈观澜脸色骤变。
“退下!”
他猛地抬手,一道灵力击向铜柱,试图截断金线。可那金线非但没有断裂,反而迅速缠上少女的手臂,沿着经脉向上蔓延。少女痛得跪倒在地,眼中满是惊恐,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无法挣脱。
“救命……”
她声音发颤。
“先生,救救我……”
沈观澜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他似乎想上前,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江淮看得分明。
沈观澜的手腕上,不知何时也浮现出一道猩红色的印记。
与林砚耳后的红纹,竟出自同一种禁制。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陆时宴。”
陆时宴已经拔剑。
“我知道。”
两人几乎同时掠上高台。
陆时宴剑锋一转,寒白色的剑气沿着青铜柱斜斜划过,精准地截住了缠向少女脖颈的金线。江淮则趁机扶住少女,迅速在她掌心画下一道遮名符。
符文刚刚成形,少女手腕上的金线便骤然一颤。
可这一次,金线没有退去。
反而像是受了某种刺激,猛地向江淮缠来。
江淮早有防备,足尖一点,带着少女向后退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整座明德台忽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钟鸣。
咚——
七盏青铜灯同时亮起。
台下三百余名弟子齐齐抬头。
江淮只觉识海一阵剧痛,耳边仿佛有无数人在同时呼唤他的名字。那些声音或老或少,或男或女,有的温柔,有的凄厉,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梦魇。
他猛地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下一刻,铜柱中央缓缓浮现出一行鲜红的字。
“春试第七命,江淮。”
台下骤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江淮站在高台中央,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苍白,眼底却没有半分退意。
沈观澜望着那行字,神情骤变。
“不……”
他猛地抬头,望向高台上方。
“不是他!”
然而无人回应。
七盏青铜灯中的火焰同时暴涨,金色文字沿着铜柱疯狂蔓延,转瞬便将整座明德台笼罩其中。
江淮忽然明白了。
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放过他。
林砚的名字被遮去,并没有令春试停止。
因为真正需要被点燃的第七盏灯,从来就不是林砚。
而是他自己。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淮侧过头。
陆时宴站在他身旁,长剑横于胸前,神情冷静得近乎肃穆。
“江淮。”
“嗯?”
“别怕。”
江淮望着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
“嗯。”
“我看起来像是怕了么?”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将他的手腕握得更紧了些。
江淮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
四周是疯狂亮起的符文,头顶是七盏燃烧的青铜灯,脚下整座明德台都在剧烈震动,仿佛下一瞬便会坍塌。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便看看,他们究竟想拿我的命,换什么东西。”
议事堂深处。
银白面具人站在铜镜前,静静望着镜中发生的一切。
镜面上,江淮的名字正缓缓亮起。
而原本写着“沈观澜”的那一行字,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一点点褪去了颜色。
面具人沉默片刻。
忽然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他抬手,指尖缓缓划过镜面。
“你竟还留着这一手。”
铜镜深处,一道极为微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嘶哑而疲倦,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
“放过他……”
面具人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眼底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十八年前,你拼死替他改了命。”
他轻声道。
“如今十八年过去,他却自己走回来了。”
铜镜中的声音骤然颤抖。
“他什么都不知道……”
面具人缓缓俯身。
“正因为不知道,才有趣。”
他将掌心轻轻按在镜面上。
下一刻,铜镜中忽然浮现出一幅极为古老的画面。
画面里,是十八年前的青崖山。
那时山中还没有如今的书院,只有一座高大的祭台。祭台四周燃着七盏青铜灯,台下跪满了身穿白衣的修士,人人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祭台中央,放着一只小小的襁褓。
襁褓中的婴孩正安静地睡着。
而在祭台边缘,一名年轻男子跪在血泊中,怀中紧紧抱着一柄断剑,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语调。
“求你们……”
“他还只是个孩子……”
画面缓缓模糊。
面具人望着那只襁褓,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江淮。”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你可知道,你这一生,本就不该属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