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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神借名 青崖山南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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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南麓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
庙建在两条溪流交汇的地方,背靠苍青色的断壁,前临一片长满芦苇的浅滩。早年山中樵夫往来,常在此处歇脚避雨,庙前原有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枝叶遮天蔽日,盛夏时能替半座庭院挡去烈阳。后来山道改了方向,往来的行人渐少,庙里的香火便一年比一年冷清。再后来,一场山洪冲垮了半边院墙,泥沙淤住溪道,老槐也在雷雨中折断了主干,只余一截空心的树桩立在石阶旁,年年生出几枝瘦弱的新叶。
这一夜,山神庙却亮着灯。
灯光从破损的门扉间漏出来,落在满地潮湿的枯叶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殿内的神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泥塑金身剥落大半,左肩塌陷,右手残缺,唯独面上的笑容仍依稀可辨。供案前摆着一张陈旧的方桌,桌上两只粗瓷茶碗,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端坐在桌旁,腰背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仿佛正等着一位迟迟未归的客人。
风从殿门吹进来,掀动他的衣角。
他便抬头,朝门外望了一眼。
“爹?”
没有人回答。
男子脸上浮起一丝失望,片刻后,又慢慢低下头去。他伸手将对面那只茶碗往桌边推了推,动作小心,像是生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茶快凉了。”他轻声道,“您怎么还不来?”
那声音温和而年轻。
与四十一年前离开青崖书院的温行舟,分毫不差。
只是他没有察觉,自己每说完一句话,身后那尊残破神像的嘴角,便会随之向上牵动一点。
而供案上两只茶碗里,原本清澈的茶水,不知何时已变成了浓稠的墨色。
同一时刻,青崖书院西舍。
林砚坐在床沿,已经第三次将同一件衣裳叠好,又拆开重叠。
江淮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低头与一条衣带较劲。那衣带不知怎么缠住了床柱,少年越解越乱,急得额角冒汗,最后索性将整件衣裳抱在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江淮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道:“林小公子,这是打算把床也一起带回家?”
林砚猛地抬头。
“江兄!”
“嗯,活着呢。”
“你还笑!”林砚将衣裳往床上一扔,气鼓鼓地站起身,“山门都封了,我又下不去,你还让我收拾东西做什么?”
江淮走过去,替他将缠在床柱上的衣带解开。窗外月色尚好,浅白的光穿过竹帘,在两人脚边落下细长的影子。屋中燃着一炉驱潮的艾草,烟气清苦,混着书页与旧木料的气味,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安稳。
“东西收拾好,总比临走时手忙脚乱强。”
“可我什么时候才能走?”
江淮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快了。”
林砚望着他,忽然不说话了。
江淮将衣带理顺,抬头时,正撞上少年略显委屈的目光。他与林砚同住西舍已有数月,知道这孩子平日看着胆小,骨子里却有一股执拗。越是有人瞒着他,越要刨根问底,若真被他认准了什么事,便是十头牛也未必拉得回来。
果然,林砚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兄,你是不是嫌我碍事?”
江淮微怔。
“怎么会?”
“那你为何总想让我走?”林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许照失踪时,你不告诉我。后山出了事,你也不告诉我。现在书院封山,你还是不告诉我。我知道自己修为低,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我又不是三岁孩子。”
江淮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窗外竹影轻摇,风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一下。林砚眼圈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只攥紧衣角,继续道:“许照从前也帮过我。他教我认过符,替我修过断掉的剑穗。如今他不见了,我难道就不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么?”
江淮心头微微一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日一味想着将林砚送离险境,却从未真正问过他愿不愿意。
“林砚。”江淮在他面前坐下,“我不是嫌你碍事。”
少年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想替许照做些什么。”江淮声音放缓,“可眼下这件事,比你想的危险得多。我让你离开,是因为你耳后的印记与失踪弟子身上的禁制相似。我担心有人会对你下手。”
林砚终于抬起脸。
“我耳后的印记?”
江淮点头,将自己所知的事情择要告诉了他。他没有提及江淮自身的命格,也没有将地宫中那些尚未证实的猜测当成事实,只说书院的春试或许另有隐情,而林砚很可能已经被人盯上。
少年听完,脸色白了许多。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耳后,指尖碰到那道浅浅的红痕,忽然轻声问:“许照也是因为这个死的么?”
江淮沉默片刻。
“我还不知道。”
林砚望着他,眼底渐渐浮起一种复杂的神色。恐惧自然是有的,可那恐惧之外,竟还有一点不肯退让的倔强。
“那我更不能走了。”
江淮皱眉。
“林砚。”
“我知道你会说危险。”少年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可江兄,若真有人在害我们,难道我躲到山下,就能一辈子平安么?”
江淮怔住。
他望着眼前这个平日连先生责骂都怕的少年,忽然想起初入书院时,林砚曾为了替一名被欺负的杂役弟子说话,硬生生挨了周明远一顿训斥。那时他便觉得,这孩子虽胆小,却不是个没有骨气的人。
片刻后,江淮轻轻叹了口气。
“好。”
林砚一怔。
“好什么?”
“你可以留下。”江淮看着他,“但要答应我三件事:不独自去后山,不随便接受旁人给你的符箓丹药,若遇见不对劲的事,先保全自己,再想办法通知我。”
林砚连忙点头。
“我答应!”
江淮见他答得太快,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听清楚了再答应。”
林砚捂着额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听清楚了。”
江淮正要起身,少年却忽然拉住他的袖口。
“江兄。”
“又怎么了?”
林砚犹豫片刻,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木牌。
那木牌不过半掌大小,边缘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字,背面则是一朵极小的桂花。
“这是我娘给我的。”林砚轻声道,“她说我出门在外,求仙问道也好,读书识字也罢,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
江淮看着那枚木牌。
林砚将它塞进他掌心。
“你先替我拿着。”
“为何?”
“因为你比我更爱乱跑。”少年一本正经地道,“等事情结束了,你再还我。”
江淮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怎么,如今轮到你来管我了?”
林砚红着脸,却没有松口。
“反正你得收下。”
江淮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粗糙的木牌,终于将它收入袖中。
“好。”
他顿了顿,又道:“等下山之后,我请你吃桂花糖藕。”
林砚眼睛一亮。
“当真?”
“自然。”
“那我要两碗!”
江淮失笑。
“你倒是不客气。”
屋外晚风穿过竹林,吹得窗棂轻轻作响。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林砚终于肯安安稳稳地躺下。江淮替他掩好窗,转身离开时,少年忽然在身后唤了一声。
“江兄。”
江淮回头。
林砚躺在床上,半张脸埋在被褥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也要平安。”
江淮站在门边,望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关上门,走入月色。
却没有立即离开。
西舍廊下有一盏旧灯,灯罩边缘裂了一道细缝,每逢起风便会发出轻微的嗡鸣。江淮站在灯下,从袖中取出那枚木牌,借着昏黄的光看了许久,最后将它小心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那木牌粗糙,连一丝灵力也没有。
可他忽然觉得,它比陆时宴给他的那枚护身暖玉还要沉一些。
陆时宴是在听雪阁后院找到江淮的。
彼时月已升至中天,竹林间浮着薄薄的白雾,溪水从石桥下缓缓流过,水面映着破碎的月影。江淮蹲在溪边,正用一根细竹枝拨弄水中的落叶,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笑道:“陆公子,你若再晚来一会儿,我便要以为你临阵反悔了。”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我去查了山门结界。”
江淮抬头。
“如何?”
“结界共有七处阵眼,分别设在七座峰头。若强行破阵,灵息会逆流入书院,伤及山中弟子。”
江淮手中的竹枝停住。
“所以不能硬闯。”
“嗯。”
“那你有别的办法么?”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江淮接过,展开后发现是一幅青崖山旧地形图。图上山道纵横,溪流交错,最下方还画着几处如今已经废弃的山洞与矿道。其中一条极细的墨线从书院后山延伸出去,穿过南麓深谷,最终停在一座小小的庙宇旁。
江淮心头微动。
“山神庙?”
陆时宴点头。
“此图绘于百年前。彼时书院尚未设如今的护山大阵,南麓有一条运送灵石的旧矿道,可通往山神庙附近。”
江淮望着地图,忽然笑了。
“陆时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晚要去?”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你昨日说过。”
江淮一怔。
他昨日确实约过陆时宴,只是当时司籍房刚出事,满地狼藉,两人心绪都不甚平静,没想到对方竟将此事记得如此清楚。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别去。”
“为何?”
“因为危险。”
陆时宴沉默片刻。
“危险与否,并非决定一件事该不该做的唯一理由。”
江淮望着他。
陆时宴继续道:“温先生留下线索,说明他生前已察觉有人在追查此事。若我们不去,或许会错过查明真相的机会。”
江淮笑意渐深。
“陆公子如今倒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时宴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只将一只小小的布袋递给他。
江淮低头一看,里面装着几枚避瘴丹、一卷止血纱布,还有两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时宴,你这是去查案,还是带我春游?”
“山路难行。”陆时宴道,“带些吃食总没有错。”
江淮将布袋收入怀中,故意叹了口气。
“陆公子如此周全,倒显得我什么也没准备。”
“你带了剑。”
“还有呢?”
陆时宴看着他。
江淮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酒葫芦,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时宴眉心微蹙。
“书院禁酒。”
江淮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我知道。”
“那你还带?”
“装的是水。”江淮将葫芦塞回袖中,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陆时宴,你怎么回回都信?”
陆时宴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江淮原以为他又要板起脸训人,谁知片刻后,陆时宴竟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极淡,转瞬便隐去了。
可江淮偏偏看见了。
他怔了一瞬,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月色落在陆时宴的眉眼间,竹影轻轻摇晃,将那张向来清冷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江淮从前只觉得这人好看,却总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寒剑,锋芒虽敛,仍叫人不敢轻易靠近。如今那人不过笑了一下,竟仿佛连周围的夜色都跟着暖了些。
江淮忽然移开目光。
“走吧。”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江淮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屑,故作镇定地朝前走去。
“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陆时宴没有追问,只提剑跟上。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竹林,溪水仍在月下静静流淌,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通往山神庙的旧矿道,比地图上所绘的还要狭窄。
入口藏在一处长满藤萝的山壁后,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内积水没过脚踝,石壁潮湿,随处可见细小的钟乳石。多年无人往来,矿道中生满灰白色的菌类,偶有几株夜光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散出幽蓝色的微光。水滴沿着岩壁缓缓落下,敲在积水里,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声响。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发阴冷,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江淮举着一枚照明符走在前头。
陆时宴跟在他身后,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石壁。矿道中残留着许多旧时开采灵石的痕迹,岩壁上嵌着断裂的铁钎,地面偶尔还能看见早已腐朽的木轨。走到一处岔路时,江淮忽然停下,俯身摸了摸地上的泥沙。
“有人来过。”
陆时宴走近。
“多久之前?”
“至多半日。”江淮将指尖沾着的湿泥给他看,“这里的积水原本平整,脚印却很新,而且不止一个人。”
陆时宴蹲下身,仔细看了片刻。
“六人。”
江淮抬眼。
“你怎么知道?”
陆时宴指向泥地上几处深浅不一的痕迹。
“脚印大小不同,步幅也不同。前面两人负重较多,后面四人脚步较轻,应当是护卫。”
江淮望着那些几乎被积水冲散的脚印,忍不住挑眉。
“陆公子眼力不错。”
陆时宴站起身。
“你也看出来了。”
江淮笑了笑。
“我只看出有人走过,没你看得这么细。”
陆时宴没有再说话,只伸手将他手中的照明符往下压了压。
江淮一怔。
“怎么?”
“前面有风。”
江淮凝神听去,果然听见矿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呜咽声。那声音并非寻常山风,倒像是有人隔着厚重的石壁低声吟唱,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放轻了脚步。
越往前走,那声音便越清晰。矿道尽头有一道狭窄的裂缝,裂缝外隐约透着月光,风从缝隙中灌入,带着山间潮湿的草木气息。江淮俯身穿过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山神庙便在不远处。
残破的屋檐隐在月色下,殿门半掩,门前老槐的断枝斜斜伸向天空。庙外荒草丛生,石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几只夜虫伏在草叶间鸣叫。远处山涧流水潺潺,月光落在溪面上,碎成一片细小的银光。
江淮刚要上前,陆时宴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
江淮侧目。
陆时宴指向庙门。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发现殿门前的泥地上,竟没有半个脚印。
可方才矿道中分明有人走过。
他心头微动,蹲下身,拾起一枚小石子,轻轻弹向庙前石阶。
石子落地。
没有声音。
江淮神色骤变。
那枚石子明明撞上了青石,却像落进深不见底的水中一般,连一丝回响也没有。
陆时宴缓缓拔剑。
“是阵。”
江淮望着庙门,忽然想起温守拙留下的那句“莫寻死人,当问生者”。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看来有人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殿内,温行舟仍坐在桌旁。
他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便缓缓抬起头,眼底浮起一点期待。
“爹?”
江淮推门而入。
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进来,将满地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陆时宴紧随其后,长剑虽已出鞘,剑尖却低垂着,没有立即作出攻击的姿态。
温行舟望着两人,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你们是谁?”
江淮没有立即回答。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那人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秀,面色略显苍白,身上穿着青崖书院四十年前的旧式院服,衣领与袖口皆已洗得发白。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头发乌黑,皮肤光洁,连指节都没有半点衰老的痕迹,仿佛四十一年的光阴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温行舟?”江淮轻声问。
年轻男子怔了一瞬。
“你认得我?”
江淮点头。
“温伯提过你。”
听见“温伯”二字,温行舟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爹?”
江淮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
“嗯。”
温行舟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他老人家可还好?”
江淮没有回答。
温行舟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沉默,只急切地继续道:“他是不是还在司籍房?我临走前答应过他,等春试结束便回去。可我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已经离开很久了。”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神情渐渐迷茫。
“我明明记得,今日才是春试。”
江淮心头一震。
陆时宴也缓缓抬起眼。
温行舟却忽然笑了笑,仿佛是在嘲笑自己的糊涂。
“你们既然认识我爹,想必也是书院的弟子。”他起身,朝两人行了一礼,“在下温行舟,云州人士,青崖书院弟子。敢问二位师弟如何称呼?”
江淮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道:“江淮。”
“陆时宴。”
温行舟点头,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却忽然落在陆时宴腰间的佩剑上。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陆氏?”
陆时宴微微颔首。
温行舟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桌上的茶碗被他撞翻,漆黑的茶水沿着桌沿缓缓流下,落在地上,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你是陆氏的人?”
陆时宴没有否认。
“是。”
温行舟脸色惨白。
他望着陆时宴,眼底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仿佛眼前站着的并非一个年轻修士,而是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噩梦。
“你们又来做什么?”他声音发颤,“我已经听话了,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真的没有……”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温行舟,你冷静些。”
温行舟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的话,只死死盯着陆时宴腰间的剑,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
“我没有逃……我只是想回家……”
陆时宴缓缓将剑收入鞘中。
他没有再靠近,只站在原地,低声道:“温师兄,我不是来抓你的。”
温行舟怔住。
陆时宴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们是来查一件旧案。”
温行舟望着他,眼中的恐惧并未消散,却终于不再后退。
江淮趁机走到桌边,取出温守拙留下的那块旧布,轻轻放在桌上。
“你认得这个么?”
温行舟低头。
看见那朵针脚歪斜的兰花时,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旧布,动作小心得仿佛怕它一碰便碎。
“这是……”
他喉间微微发颤。
“这是我娘绣的。”
江淮没有说话。
温行舟将旧布捧在掌心,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我娘手笨,绣什么都不像。小时候她给我绣过一只兔子,结果像条狗,我笑了她好几日。后来她便不肯再绣了,唯独这朵兰花,是我求了许久才求来的。”
他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而干净,仿佛仍是四十一年前那个满怀希望的少年。
“我爹还笑话我,说这么大的人了,衣裳上还绣花。”
江淮望着他,心中忽然一阵发涩。
温行舟抬起头。
“我爹呢?”
江淮沉默片刻。
“温伯已经……”
话未说完,陆时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江淮一怔。
陆时宴没有看他,只望着温行舟,低声问:“温师兄,你可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温行舟愣了愣。
“我……”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旧布,眉心渐渐蹙起。
“我记得春试那日,山长说我资质尚可,要送我去上宗修行。我爹很高兴,还特意替我买了一身新衣裳。”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
“后来……后来我好像去了一个很大的地方。”
江淮凝神。
“什么地方?”
温行舟缓缓闭上眼。
“那里有很多灯。”
江淮与陆时宴对视一眼。
“还有呢?”
“有一棵树。”温行舟轻声道,“很高,很白,枝上挂着许多铜铃。有人让我坐在树下,说只要闭上眼,等铃声响过,便能成仙。”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他的手开始发抖。
“可我等了很久。”
江淮望着他。
温行舟睁开眼,眼底渐渐浮起一种极深的恐惧。
“我一直等,一直等。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娘,还有人在求他们放自己出去。我想睁眼,可眼皮像被什么东西缝住了,怎么也睁不开。”
殿内的灯火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温行舟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
他猛地抬起头。
“说什么?”江淮问。
温行舟死死望着他。
“他说,我的名字借给别人用了。”
江淮浑身一僵。
“借名?”
温行舟缓缓点头。
“他说,往后我便不叫温行舟了。”
陆时宴神色微变。
“那你叫什么?”
温行舟张了张嘴。
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双手猛地捂住喉咙,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身体深处疯狂挣扎。
江淮立即上前。
“温行舟!”
温行舟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别叫我的名字……”
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求你……”
江淮怔住。
温行舟眼中涌出泪来。
“他们会听见的。”
话音未落,殿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江淮猛地抬头。
那声音并非来自庙外,而是来自神像腹中。
陆时宴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剑,剑光划过昏暗的殿宇,径直斩向那尊残破的泥塑神像。
轰然一声巨响。
神像胸前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
泥土与碎石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一截苍白的东西。
江淮定睛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竟是一只人的手。
手腕以下被细细的金线缠绕,指节修长,皮肤苍白,掌心刻着一道极为古老的符文。随着神像破裂,那只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整座山神庙都开始震动。
供案上的茶碗接连碎裂,殿门无风自闭,原本剥落的墙皮下竟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沿着梁柱迅速蔓延,最终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命籍,将整座殿宇笼罩其中。
温行舟忽然跪倒在地。
他死死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别叫我……”
“别叫我……”
江淮俯身扶住他,却发现他的身体正一点点变得透明。
不是消散。
而是像一张被水浸透的薄纸,皮肤下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那些文字缓缓游动,最终在他胸前拼成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江淮看清那两个字时,忽然怔住。
许照。
陆时宴也看见了。
两人同时抬头。
温行舟胸前的名字正在变化。
许照。
陈远。
宋迟。
李怀舟。
一个又一个早已失踪的弟子姓名,从他苍白的皮肤下缓缓浮现,仿佛有无数人的命数被强行缝进了同一具身体。
江淮只觉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缓缓升起。
他终于明白,温守拙留下的那句“莫寻死人,当问生者”,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些被送入地宫的人,或许并非全部死去。
可他们也未必还以原本的身份活着。
他们的名字、命数,甚至某一部分记忆,都可能被拆散,重新拼接到另一个人身上。
而眼前这个自称温行舟的少年,或许只是无数被夺走姓名之人中的一个。
“陆时宴!”江淮猛地抬头,“斩断神像里的金线!”
陆时宴没有迟疑。
长剑骤然出鞘,寒光如雪,沿着神像裂缝直直刺入。剑气所过之处,缠绕在那只苍白手腕上的金线接连绷断,发出细小而尖锐的声响。
然而就在最后一根金线即将断裂时,温行舟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胸前浮动的姓名骤然变成猩红色,仿佛那些金线并非只是束缚他的枷锁,更是维系他存在的某种东西。
江淮脸色骤变。
“停手!”
陆时宴剑锋骤停。
江淮伸手按住温行舟的肩,试着将灵力渡入他的经脉,却发现对方体内竟没有正常修士应有的灵脉。那些看似流动的灵力,不过是一根根细密的金线,沿着骨骼与血肉缓缓延伸,最终汇聚于胸口。
而胸口正中央,竟有一处空缺。
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
江淮呼吸一滞。
温行舟缓缓抬起头,眼中泪水不断滑落。
“我想回家……”
他轻声道。
“我真的……只是想回家……”
江淮望着他,忽然想起温守拙守了四十一年的那间石室,想起老人珍藏的旧布,想起那一箱箱写满姓名的命籍。
他缓缓握住温行舟的手。
“温师兄。”
少年怔怔望着他。
江淮声音很轻。
“你爹一直在等你。”
温行舟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光。
“真的?”
江淮喉间微涩。
“真的。”
温行舟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欢喜,仿佛四十一年的漫长岁月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抹去。
“那我得快些回去。”
他说着,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爹年纪大了,夜里总睡不好。我若回去得太晚,他又要在门口等我。”
江淮没有说话。
陆时宴站在一旁,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他们都知道,温守拙已经死了。
可谁也没有在此刻说出口。
山神庙的震动渐渐平息。
陆时宴以剑气封住神像裂缝,暂时截断了金线向外延伸的路径。温行舟胸前那些不断浮动的姓名终于缓缓隐去,身体也重新恢复了原本的模样。他似乎极为疲倦,靠在供案旁闭目休息,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淮与陆时宴退到殿门附近。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山涧潮湿的水汽。月光落在满地碎裂的泥塑上,将那些残破的神像碎片照得惨白。
江淮低声道:“不能再斩金线了。”
陆时宴点头。
“我看出来了。”
“那些金线既在控制他,也在维系他。”江淮望向殿内,“若贸然斩断,他可能会立刻死去。”
陆时宴沉默片刻。
“所以要先找到命籍的源头。”
“嗯。”
江淮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轻声道:“陆时宴,你说一个人究竟凭什么算活着?”
陆时宴侧过头。
江淮望着殿中沉睡的温行舟,声音低得近乎自语。
“若他的身体还在,记忆也还在,却连自己的名字都被人夺走,甚至要靠别人的命数才能维持呼吸,那他究竟还是不是从前的那个人?”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山风吹过,庙外荒草簌簌作响。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道:“至少他仍记得父亲。”
江淮微微一怔。
陆时宴望着温行舟,神情平静。
“他记得有人在等他,记得自己想回家。既然如此,便不能因为他如今的模样与常人不同,就认定他已经不是温行舟。”
江淮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
“陆时宴。”
“嗯?”
“我发现你有时候说话,还挺好听的。”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
江淮怔住。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陆时宴竟会抓住这两个字不放。
“怎么?”他忍不住笑道,“陆公子还想让我日日夸你不成?”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将目光移向殿外,耳根却不知为何,泛起了一点极浅的红。
江淮看在眼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欢喜。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人同时回头。
温行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站在供案前,手中捧着那块绣着兰花的旧布,正怔怔望着神像腹中的那只苍白的手。
“我想起来了。”
江淮心头一震。
“什么?”
温行舟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眼底却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那天在地宫里,有人告诉我,若想活着出去,便要替别人守一个名字。”
江淮呼吸微滞。
“守谁的名字?”
温行舟望着他。
“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我只记得,那个人说,名字是世上最轻的东西,写在纸上不过几个字;可名字也是最重的东西,一个人若连名字都没有了,便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
“江师弟。”
“嗯?”
“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
江淮望着他。
“你说。”
温行舟将那块旧布轻轻放进他掌心。
“若你日后见到我爹,替我告诉他……”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我没有忘记回家的路。”
江淮心口骤然一紧。
他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温行舟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
“还有一件事。”
江淮望着他。
温行舟眼底浮起一丝极深的恐惧。
“春试那日,千万不要让他们念出你的名字。”
江淮怔住。
“为何?”
温行舟嘴唇微微颤动。
“因为……”
他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夜色,清清楚楚地落入殿中。
“江淮!”
江淮猛地回头。
庙门外,林砚正站在月光下。
少年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院服,脸色苍白,双眼通红,像是一路奔跑而来,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见江淮,眼底骤然浮起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
“江兄……”
江淮脸色骤变。
“林砚?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耳后。
那道原本浅淡的红痕,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刺目的血色。
江淮心头猛地一沉。
“林砚!”
少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
陆时宴已经拔剑。
可就在他上前的瞬间,山神庙中那尊残破的泥塑神像,忽然缓缓转过了头。
泥塑的嘴角一点点扬起。
一个苍老而陌生的声音,从神像腹中传了出来。
“七命已齐。”
“春试……”
“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