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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灯照骨 青崖书院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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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书院封山后的第二日,山中忽然放晴。
积了半月的阴云被东风吹散,晨光越过连绵起伏的群峰,照在书院层层叠叠的屋脊上。檐角的雨水尚未滴尽,金色的日光便已沿着瓦当缓缓铺开,将那些潮湿的青瓦照得明亮。山道两侧的野杜鹃开得正盛,深红浅紫的花簇缀满枝头,昨夜风雨打落的花瓣却还积在石阶上,被来往弟子踩得零碎,混着湿润的泥土,散出一股淡淡的苦香。远处演武场传来阵阵剑鸣,山雀停在廊檐下啄食谷粒,偶尔惊起,便有几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入院中。若不是山门上空那道仍未散去的淡金色结界,青崖山看起来与往年任何一个春日都没有区别。
江淮站在西舍的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梨树,已经许久没有说话。
昨夜他几乎没有合眼。林砚的名字出现在春试名单上,耳后又有与许照相似的印记,意味着书院筛选弟子的过程远比他们想象中更早。更令他不安的是,命籍拓本上那七个名字并非按照修为排列,而是依照生辰的先后顺序,每隔数年便对应着一个极为相似的命格。他将七人的生辰重新誊写了一遍,试着以顾先生从前教过的旧式命算法推演,却始终得不出结果。那些数字仿佛被人刻意打乱,表面看似毫无关联,细究之下,却又处处透着某种隐秘的秩序。
他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江兄。”
林砚抱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站在门口,篮中放着几块热腾腾的米糕,表面撒着细碎的桂花,香气清甜。他昨夜因封山之事几乎哭了一宿,今早眼睛还有些红肿,却仍强打起精神,朝江淮笑了笑。
“食堂今日做了桂花米糕,我见你还没起,便替你带了些回来。”
江淮回过神,接过竹篮。
“怎么起得这么早?”
林砚低下头,轻声道:“睡不着。”
江淮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只从篮中取出一块米糕,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了回去。
“坐吧。”
林砚依言坐在窗边,双手捧着米糕,却迟迟没有吃。窗外阳光落在他略显稚气的脸上,将眼底的疲惫照得分明。江淮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知道此刻再说那些“无事”“别怕”的宽慰之语,未免显得太过轻飘。他想了想,忽然伸手将桌上的纸笔推到少年面前。
“林砚,你可还记得自己入院时的情形?”
林砚一怔。
“记得。”
“当时是谁替你验的灵根?”
“是沈先生。”林砚想了想,“还有一位穿灰衣的长老,我不认得。”
江淮心头微动。
“那位长老长什么模样?”
林砚皱眉回忆了片刻。
“年纪很大,左眼似乎不太好,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江淮握着米糕的手骤然停住。
他缓缓抬头。
“什么灯?”
“青铜灯。”林砚道,“八角的,灯芯里烧着青色的火。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明明是白日,为什么还要点灯。”
江淮没有说话。
昨夜掌阁长老手中那盏归命灯,仿佛又一次浮现在眼前。那盏灯能够照见命数,也能以灵息构筑幻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连接地宫。若它早在弟子入院时便被用于验灵,那么所谓春试筛选,恐怕从来都不是临时起意。
“江兄?”林砚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轻声唤道。
江淮回过神。
“你还记得,验灵时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么?”
林砚认真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只是那位长老让我将手放在一面铜镜上,镜中浮出几行字,他看了之后,便说我可以入院。”
“镜子?”
“嗯。”
江淮缓缓放下手中的米糕。
“那面镜子是什么样的?”
林砚伸手比画了一下。
“圆形的,边缘刻着好多看不懂的字。镜面很旧,照不清人脸,倒像是一层水。”
江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被选中的弟子并不全是灵根最好的。
因为从一开始,书院测的便不只是灵根。
他们还在看一个人的命。
辰时过后,江淮去了听雪阁。
听雪阁是陆氏在青崖书院的别院,位于东山一处僻静的竹林深处。院外有一条清浅的小溪,溪水绕过几块覆满青苔的山石,沿着竹根缓缓流向山下。竹林终年青翠,风吹过时,叶影落在白墙上,摇曳如水。院中种着几株白梅,花期早已过去,枝头只剩零星几片残瓣,倒是墙角的青苔生得极好,湿润而柔软,衬得整座院落愈发清幽。
江淮到时,陆时宴正在院中练剑。
他没有使用灵力,只持一柄寻常木剑,在晨光下缓缓演练陆氏剑诀。剑势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舒缓,起落之间却自有章法。木剑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声,竹叶被剑风卷起,绕着他的衣袖旋转片刻,又轻轻落回地面。江淮倚在院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陆时宴这人实在有些奇怪,明明已有如此修为,却仍肯花时间练这些最基础的剑式,仿佛世间所有事情都该循着某种不可逾越的秩序,一步一步做得妥帖。
直到陆时宴收剑,他才笑着开口。
“陆公子,练得不错。”
陆时宴转过身。
“来了?”
“来了。”
江淮走进院中,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剑上。
“你这剑诀看着简单,倒有几分意思。”
陆时宴将木剑放回架上。
“想学?”
江淮挑眉。
“你肯教?”
“有何不可?”
江淮笑了笑。
“陆氏剑诀不是从不外传么?”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方才练的是入门剑式,书院藏书阁便有记载。”
江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时宴,你这人当真半点亏都不肯吃。”
陆时宴没有接话,只走到石桌旁,替他倒了一盏茶。
茶水尚温,杯沿浮着细小的白雾。江淮坐下时,发现桌上竟还放着一碟桂花糕,糕点做得精致,金桂细碎地撒在表面,与前几日陆时宴给他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他微微一怔。
“你还记得?”
陆时宴抬眼。
“什么?”
“桂花糕。”
“答应过你。”
江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时宴,你是不是从不食言?”
陆时宴想了想。
“尽力而为。”
江淮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缓缓散开。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听见这个回答,反倒觉得比那些斩钉截铁的承诺更令人安心。
“那我以后可得小心些。”他笑道,“免得你答应了什么,便当真记上一辈子。”
陆时宴没有回答。
只是将茶盏往他面前推近了些。
“别噎着。”
江淮笑意更深。
两人坐在竹影里,难得没有立即谈起那些沉重的事情。远处溪水潺潺,几只山雀停在石桌旁啄食落下的糕屑,竹叶随风轻响,晨光穿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淮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错。若没有那些失踪的弟子,没有青铜门与命籍,没有十八年前那场不知真假的旧案,他或许真愿意在青崖山多住几年,每日读书练剑,偶尔来这里蹭一盏茶,逗一逗这位不苟言笑的陆公子。
可惜世间事,从来不会因人的一时贪恋便停下脚步。
“陆时宴。”江淮放下茶盏,“我查到些东西。”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林砚早晨所说的验灵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重新誊写的命籍拓本,铺在石桌上。
“我怀疑,书院从弟子入院时便已开始筛选。”
陆时宴低头看着那张纸。
“你如何确定?”
“因为林砚入院时,见过归命灯。”
陆时宴目光微凝。
江淮继续道:“而且他还见过一面铜镜,形制与昨夜地宫幻境中的命镜极为相似。若我猜得不错,书院所谓的验灵,实际上便是借命镜读取弟子的命数。”
陆时宴沉默片刻。
“所以春试不过是最后一道程序。”
“不错。”
江淮指尖轻轻点在名单上。
“可我始终想不明白一件事。”
“何事?”
“若地宫只是为了抽取寿数,为什么一定要等春试?”
陆时宴抬起头。
江淮望着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一个人的寿数不会因为春试而改变。既然如此,他们为何非要在固定的日子,将固定的人送入地宫?”
竹林间忽然吹来一阵风。
陆时宴看着纸上那七个名字,许久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问:“你可曾听过‘七曜归位’?”
江淮一怔。
“听过一些。”
七曜归位是古籍中记载的一种罕见天象,每隔数十年,日月与五星会在特定的星轨上形成某种对应关系。传闻此时天地灵息最为紊乱,许多上古阵法都需借此天象才能启动。只是这类记载大多残缺不全,后世修士也鲜少有人真正见过。
陆时宴将拓本上的七个生辰依次连起。
“你看。”
江淮俯身。
七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日期,竟在陆时宴画出的星轨图上,恰好对应七曜的位置。
江淮脸色骤变。
“他们选的不是人。”
陆时宴缓缓点头。
“是命格。”
江淮望着那张纸,忽然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缓缓升起。
如果春试真正需要的是七种特定命格,那么被选中的弟子便并非随意挑选的祭品,而是某座古老阵法不可替代的组成部分。
而自己,恰好是其中之一。
午后,江淮与陆时宴去了后山。
他们没有走寻常山道,而是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采药小径绕入深谷。那条路极为狭窄,两侧生满野藤与荆棘,雨后的泥土松软,稍有不慎便会滑入山涧。江淮走在前头,手中拿着一截竹枝,不时拨开挡路的藤蔓。陆时宴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留意着四周的灵息变化,偶尔见他脚下踩空,便伸手扶上一把。
走到一处陡峭的石坡时,江淮忽然停住。
“陆时宴。”
“嗯?”
“你有没有发现,这里的树长得有些奇怪?”
陆时宴抬头。
山坡上生着数十株古松,树干粗壮,枝叶繁密,却无一例外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斜。那方向并非向阳的南面,而是后山禁地所在的深谷。
江淮伸手摸了摸树干。
“寻常树木逐光而生,可这些树却像是在追着什么东西。”
陆时宴走近,指尖轻轻按在树皮上。
片刻后,他神色微变。
“树中有灵息。”
江淮抬眼。
“什么灵息?”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手掐诀,一缕淡金色的灵力缓缓没入树干。下一刻,整株古松忽然轻轻震动起来,树皮下竟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色纹路,沿着枝干一路向上蔓延,最终消失在浓密的树冠中。
江淮心头一震。
那纹路与林砚耳后的印记,竟出自同一种符法。
他猛地抬头,望向四周。
山坡上数十株古松,竟无一例外地浮现出同样的红纹。
“陆时宴。”江淮声音骤然低了下来,“这片林子有问题。”
陆时宴已经拔剑。
剑锋划过树干,带起一片细碎的木屑。江淮原以为会看见寻常年轮,谁知树皮剥落之后,露出的竟是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薄膜下隐约浮动着细小的金色文字。
那些文字并非刻在树上。
而是像血脉一般,随着树木的生长缓缓延伸。
江淮望着那一幕,忽然想起温守拙曾说,命籍能够记录一个人的寿数与血脉。
可若命籍不只写在纸上呢?
若整座青崖山,本身便是一部活着的命籍呢?
他缓缓伸手,触碰那层薄膜。
指尖刚刚落下,眼前景物便骤然一变。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悬浮在半空,像星辰一般缓缓流动,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哭声、女子的低语,以及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江淮站在黑暗中,忽然看见一名少年从自己身旁走过。
那少年穿着青崖书院的旧式院服,怀中抱着一卷书,眉目清秀,神情温和。
江淮认得他。
温行舟。
他曾在温守拙收藏的旧画像中见过这张脸。
少年从他身旁走过时,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朝他轻轻笑了笑。
“你也来了?”
江淮心头一震。
“温行舟?”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手指向远处。
江淮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黑暗尽头,竟有一座极为庞大的殿宇。殿宇四周悬着数不清的青铜灯,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个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低垂着头,双手被细细的金线缠绕,仿佛沉睡在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而那些金线的另一端,竟全部汇聚于殿宇中央的一株巨树。
巨树通体苍白,枝干上没有叶片,只有无数细小的铜铃。每当风吹过,铃声便轻轻响起,树下那些沉睡的人便会随之颤动,仿佛有人在无声地抽取他们的呼吸。
江淮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也缠上了一根细细的金线。
金线的另一端,正缓缓延伸向那株巨树。
“江淮!”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极远处传来。
江淮猛地抬头。
“江淮,醒过来!”
下一刻,一只手骤然扣住他的手腕。
温热的灵力沿着经脉迅速涌入,将那根金线硬生生震断。眼前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江淮踉跄一步,整个人向后倒去,却被陆时宴稳稳接住。
山风骤然灌入耳中。
他重新看见了青崖山的古松、湿润的石阶,以及陆时宴近在咫尺的脸。
“江淮。”
陆时宴的声音比平日急了几分。
“看着我。”
江淮怔怔望着他。
“陆时宴……”
“你方才被阵法摄了神魂。”陆时宴握着他的肩,眉心紧蹙,“可有哪里不适?”
江淮缓缓摇头。
“没有。”
陆时宴却没有松手。
他看着江淮苍白的脸色,显然并不相信这个回答。
江淮勉强笑了笑。
“真没事。”
陆时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一缕灵力缓缓渡入他的经脉。
江淮原本想拒绝,可那股灵力温和而清冽,像冬日里一盏微温的茶,缓缓驱散了体内残存的寒意。他垂下眼,忽然觉得心中某处柔软得有些陌生。
“陆时宴。”
“嗯。”
“你方才是不是很担心我?”
陆时宴看了他一眼。
“是。”
江淮怔住。
他原本只是想逗他一句,没想到对方竟答得如此坦然。
片刻后,他才轻轻笑了。
“你倒是一点也不遮掩。”
陆时宴没有接话。
只是待他站稳之后,才缓缓松开手。
“以后不要随意触碰不明阵纹。”
江淮笑着应下。
“知道了。”
陆时宴看着他。
“当真?”
江淮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公子,你怎么比沈先生还爱管人?”
陆时宴眉心微蹙。
江淮见状,终于收敛了笑意。
“好好好,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不过我方才看见了一些东西。”
陆时宴抬眼。
江淮将幻境中所见一一告诉了他。
说到那株悬满铜铃的白色巨树时,陆时宴的神情终于变了。
“白树?”
江淮点头。
“你认得?”
陆时宴沉默许久。
“我曾在陆氏祖祠见过一幅旧画。”
“画的什么?”
“一株白树。”
江淮心头一震。
陆时宴缓缓道:“那幅画没有题名,旁边只写着四个字。”
“什么字?”
陆时宴望向深谷。
山风吹过,古松枝叶簌簌作响,树干上那些细小的红纹渐渐隐去,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良久,他才低声道:
“万命同根。”
暮色将至时,两人终于回到书院。
江淮原本打算先去司籍房找温守拙,将后山所见告诉他,谁知刚走到东院,便看见几名戒律堂弟子正围在司籍房门前,神情肃穆。院中槐花落了一地,原本紧闭的木门大敞着,屋内书架翻倒,纸页散落,墨汁洒在地上,混着泥水,形成一片凌乱的黑色污迹。
江淮心头骤然一沉。
他快步上前。
“温伯呢?”
守门弟子抬手拦住他。
“此处已封,闲人不得入内。”
江淮抬眼。
“我问你,温守拙人呢?”
那弟子皱眉。
“与你何干?”
江淮没有再说话。
他忽然伸手扣住对方手腕,力道之大,竟令那人脸色骤变。
“江淮!”陆时宴在身后低声唤道。
江淮却没有松手。
“人呢?”
守门弟子被他盯得心头发寒,终于低声道:“温老先生……今晨被发现死在房中。”
江淮浑身一僵。
“死了?”
“是。”
“怎么死的?”
那弟子迟疑片刻。
“自尽。”
江淮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自尽?”
他缓缓松开手。
“一个守了四十年命籍、连儿子的尸骨都不肯放弃寻找的人,会在这个时候自尽?”
守门弟子脸色难看,却不敢再说什么。
江淮径直走入屋内。
陆时宴没有阻拦,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司籍房中一片狼藉,温守拙平日坐着誊写名册的木桌已被掀翻,地上散落着数十张尚未写完的纸页。江淮蹲下身,捡起其中一张,发现上面仍留着老人颤抖的笔迹。
那是一份尚未誊完的名单。
最上方写着三个字。
“归名录。”
江淮怔住。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纸上列着数十个早已失踪的弟子姓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处地点。江淮匆匆扫过,忽然发现那些地点并非仙门洞府,也不是九州各地的城池,而是一座座寻常山村、渡口与驿站。
其中一个名字,赫然是温行舟。
名字后写着:
“江南,临水镇,永宁三年,已归。”
江淮心头猛地一震。
温行舟不是四十一年前便被送入地宫了么?
为何他的名字会出现在这份归名录上?
更奇怪的是,“已归”二字后面,还标着一个极小的朱砂圆点。
江淮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脑海中缓缓成形。
陆时宴走到他身旁。
“发现什么了?”
江淮将纸递给他。
“你看。”
陆时宴低头扫过,眉心渐渐蹙起。
“这些人……”
“或许并没有全部死在地宫。”江淮低声道。
陆时宴抬眼。
江淮望着满地散落的纸页,声音渐渐沉了下来。
“若地宫只是抽取寿数,何必还要记录他们去了哪里?若他们早已死去,又为何要在名字后写上‘已归’?”
陆时宴沉默片刻。
“你怀疑有人被送了出来?”
江淮缓缓点头。
“而且不止一个。”
他低头看着温行舟的名字,忽然想起后山幻境中那个向自己微笑的少年。
那人看起来并不像一具死去多年的残魂。
反倒像是一个仍然活着的人。
江淮心中骤然生出一个近乎荒唐的猜测。
或许地宫从来不是一座简单的祭坛。
那些被送进去的人,也并非只是被抽干寿数后死去。
他们的命,或许被用在了另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上。
就在这时,陆时宴忽然伸手,从翻倒的书架下取出一只小小的木匣。
木匣已经摔裂,里面空空荡荡,唯有底部残留着一块褪色的旧布。
江淮认得那块布。
正是温守拙珍藏了四十余年的、儿子温行舟衣裳上的那朵兰花。
可此刻,那块旧布上竟多了一行新写的字。
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只有短短八个字。
“莫寻死人,当问生者。”
江淮望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槐花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落在门槛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陆时宴站在他身旁,忽然低声道:“江淮。”
“嗯?”
“温先生或许并非自尽。”
江淮缓缓抬头。
陆时宴望着那块旧布,神情凝重。
“他可能是故意留下这些东西。”
江淮心头一震。
“你的意思是……”
陆时宴没有立即回答。
他将旧布翻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的针脚。
“这上面的字,并非写在布面。”
江淮一怔。
陆时宴缓缓拆开其中一道缝线。
一张极薄的纸片,从夹层中滑落。
纸片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幅简陋的地图。
地图所指之处,竟是青崖书院山下的一座废弃古庙。
而地图最下方,用朱砂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春试前夜,子时,见故人。”
江淮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发紧。
温守拙死了。
可他留下的线索,却像是在引导他们前往某个地方。
那个地方,或许藏着所有失踪弟子的秘密。
也或许,藏着一个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真相。
江淮缓缓将纸片收起。
“陆时宴。”
“嗯。”
“明夜陪我去一趟。”
陆时宴没有迟疑。
“好。”
江淮转过头,望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就不怕?”
陆时宴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把你带进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陆时宴沉默片刻。
随后,他缓缓伸出手,将江淮衣袖上沾着的一片槐花拂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
“江淮。”
“嗯?”
“路既然已经走了,便不必回头。”
江淮怔住。
窗外最后一缕夕光落在陆时宴肩头,将那张清俊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江淮望着他,忽然觉得心中某处,像是被春风轻轻吹开了一道缝隙。
他笑了。
“好。”
“那便一起走。”
当夜,青崖山下,废弃古庙。
庙门早已腐朽,半边屋檐塌陷,荒草从石阶缝隙中生长出来。殿内供奉的神像只剩半张脸,香案上积满灰尘,几只蝙蝠倒挂在横梁下,偶尔振翅,便惊起一阵细碎的尘埃。
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洒落,照在殿中央一张陈旧的木桌上。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面容清秀,眉眼温和,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直到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
那人才缓缓抬起头。
“爹。”
他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温柔得像四十年前那个尚未离家的少年。
“您怎么还不来?”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照出一张与旧画像分毫不差的面容。
温行舟。
四十一年前便已失踪的青崖书院弟子。
而此刻,他竟仍是十七岁的模样。